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章

關燈
在雲霈正式接手之後蘭觀就被關押到別的地方去了,幾日不見,在天兮宮門口碰到,蘭寧心懷深慮,卻一句話也沒有跟蘭觀說,一路都在細細思量他那個眼神的意思。

一腳踏入寢殿,殿裏靜靜地燃著凝神香,蓋去了原有的藥味,蘭寧掩了掩鼻子繼續往裏走,光線變得晦暗,床前的兩個人影倒是異常清晰。

雲霭第一個撲了上去。

“父皇——”

蒼帝勉力拍了拍她的手,旋即被滴落的淚水沾濕。

蘭寧和上官覓在幾步外施禮道:“見過父皇,見過靳妃娘娘。”

“免禮吧。”

靳妃走上前一手一個將她們托了起來,手心相連,兩人神情都有些怪異,不過在簾幕半遮的陰影下並不顯形,瞬息之間,又一如往常了。

“讓你們受委屈了。”靳妃看了看兩人,隨後撫摸著蘭寧圓潤的腹部疼愛地說,“你也受委屈了。”

蘭寧和上官覓皆搖首,她們看到了靳妃眼裏的愧疚,這個寬厚和藹如母親般的女人,今時這般情景還與她們說這樣的話,她們怎會忍心怪她?這本就不是她的錯啊……

“娘娘,要對他們有信心。”

雲霽和雲霆一定已經在路上了,很快就會回來救她們的。

靳妃明白蘭寧的意思,更明白這個安慰對她而言就如鏡花水月,或許她和蒼帝已經等不到那一天了,但她仍然期盼,期盼能見雲霽最後一面。

“寧兒,答應本宮一件事好不好?”

“您請說。”

靳妃屏退了宮女和太監,房間靜得只剩下雲霭趴在床頭的低喃聲,她回頭看了一眼,依稀見到蒼帝輕微地頷首。

“若你……若你還能見到本宮想象中的那個場景,答應本宮,一定要做那個能夠緩沖他們彼此力道的人,好嗎?”

蘭寧神思混沌了一秒,旋即明白了靳妃話中隱晦的含義。

她是說,如果這場劫難過去她和蒼帝都沒有活下來,輪到雲霽和雲霆爭奪皇位之時,蘭寧必須化作一條繩索制約他們,保住他們的性命,將這場兄弟鬩墻化解於無形。

“娘娘,我們不會爭。”

這一句仿若驚雷,直接讓靳妃楞在當場。

“我與王爺早已達成共識,只願守著孩子們長大,然後覽遍天下盛景,暢游一生,永不回京,所以您想的事……永遠不會發生。”

“是本宮多慮了,終究沒看透……”靳妃輕扯著唇角,眼角有淚光閃爍,“再見到霽兒你告訴他,本宮對不起他……有一件事瞞了他好多年,今後或許沒有機會說給他聽了……”

蘭寧心有戚戚,明知她說的就是靳幽之事卻猶豫了半晌,罷了,眼下也等不到雲霽親自坦白了,只能由她轉述了。

“娘娘說的是幽姨吧。”

靳妃臉色愀然一變,抓住她的手臂疾聲問到:“你怎麽知道?”

“不只是我,三哥也早就知道此事了,而且……幽姨眼下也正在天都城。”

“什麽?”靳妃連退了幾步,差點掀翻了手邊的花瓶,“你說姐姐她回來了?什麽時候回來的?”

蘭寧上前扶住她,低語道:“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三哥仍然將您當做母妃,這份深厚的情感從未變過。”

“霽兒……霽兒……”靳妃喃喃地念著他的名字,眼微閉,淚深流。

盡管血緣有別,雲霽卻完全繼承了她的寬宏大度,善良到甚至不願對她說出事實,怕她受傷害,怕她愧疚,怕她覺得他會怨懟,這般默默地顧慮著她的情緒,不枉她疼愛他這麽多年。

這才是她的兒子。

世事這般兜兜轉轉,最終還是善待她的,當初的決定沒有白做,她也算對靳幽有個交代了,一切都盡在不言中。

時間過得太快,門外的雲霈已經等得不耐煩了,門閂一陣晃動,驚擾了屋內的人。

靳妃收斂了情緒,再次握住蘭寧與上官覓的手,短暫而快速地吐出了幾個字:“就交給你們兩人了。”

話音剛落,雲霈就帶人闖了進來,看到這融洽的景象居然勾唇一笑,滿含不屑。

“這麽長時間過去了,母妃可聊完了?”

靳妃昂首正眉,看也沒看他一眼,只道:“寧兒,覓兒,霭兒,你們各自回宮去吧,如無傳召便無須再來了。”

雲霭見著仇人首先發難,拔了發簪沖上來要刺殺雲霈,被侍衛一舉拿下。

“禽獸!你還我母妃命來!”

在靳妃痛心疾首的目視中雲霈無恥地反問道:“你們不是已經擒住了兇手蘭婧並把她殺了麽?怎麽又扯到本宮身上來了?”

“你少裝蒜!你這種人就該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哼,帶下去。”

雲霈懶得跟她多說,食指略動,侍衛立刻壓著雲霭出去了,剩下的圍到了蘭寧和上官覓面前,她們沖靳妃行了一禮,冷然掠過雲霈自行出門了。

要忍,一定要忍,蘭寧摸著肚子這麽告訴自己。

天兮宮的大門再次闔上,隨著摩擦聲的消失,深沈的哀痛仿佛被關在了重重宮墻之內,靳妃立於窗前目送她們離開,只希望她們能越走越遠,像插翅的鳥兒一般飛出這煙雨飄搖的天都城,再也不要回來。

身後風刀霜劍猶在,淩厲刺骨,還需她力挽狂瀾。

“父皇,母妃,人也讓你們見了,東西該給兒臣了吧。”

靳妃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至桌案前,從屜子中抽出兩樣物什扔到他腳下,發出沈重的悶響。

雲霈似笑非笑地拾起了東西,一張是明黃色的詔書,另一張薄如蟬翼的是城防圖紙,他靜靜地看了半分鐘,忽然在眾目睽睽之下撕碎了圖紙,撒落滿地。

“殿下!”

他擡手阻止了一切勸說,冷笑道:“母妃,詔書兒臣就收下了,這假的城防圖還是您自己留著吧。”

靳妃回首望他,盡管極力鎮定,還是露出了一絲驚亂之色。

“怎麽?想知道兒臣為什麽知道這圖是假的?”雲霈驟然大笑,狂妄盡顯,“您以為兒臣為什麽要放他們來見您?就是知道您一定會通過他們的手把圖紙傳出天都城!對於兒臣來講,只要這圖離開您的手就有跡可循了,您放心,兒臣會將他們一個個嚴刑拷打,直到供出圖紙為止。”

靳妃沒說話,身體順著桌腳滑下,緊捂著心口,臉色一片雪白,似承受不了而病發。目睹這一切的蒼帝掙紮著要下榻,奈何虛弱無比,只能低啞地喚著她的名字。

曾經尊貴無雙的帝妃淪落到眼前此等境地,任誰都要唏噓,然而始作俑者雲霈卻絲毫不為所動,連禦醫都沒讓傳就轉身離開了天兮宮。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殘陽照孤影,落霞染天際,門外靜若止水,撤走了大批侍衛,這是不再有利用價值的意思。

靳妃緩緩直起身挪到了床榻邊,步履有力,額頭因著暑氣還滲出了薄汗,哪似發病的樣子?

“皇上,你說這個計劃能成功麽?”

蒼帝默然點頭。

正常情況下圖紙會交給最重要的人,而這群人的中心點是蘭寧,她就成了首要目標,但雲霈是個極端自負的人,他一定覺得蒼帝會略施計謀,反其道而行之,所以圖紙一定在最不起眼的那個人手裏,無疑是上官覓。

蒼帝抓住他這個心理,將真的圖紙給了蘭寧,假的給了上官覓,而以上官覓和雲霖現在的關系,她肯定不會做出太大的抵抗,屆時雲霈得到圖紙後信以為真,她們就都安全了,至於蘭寧要怎麽把圖紙傳出去,那就只有看蘭觀的了。

天子畢竟是天子,即使病入膏肓依然準確地利用了所有人的性格和心理,策劃出這個環環相扣且天衣無縫的計劃,一旦成功,雲霈引以為傲的這片城墻會在一夜之間倒塌,而金鑾殿上的寶座也會與他失之交臂。

靳妃幽幽一嘆。

“皇上,臣妾對不住你,也管不了這個孩子了,若還有什麽遺憾……只能等到臣妾下輩子來還你了。”

“不是……你的錯……”

千言萬語湧上心頭,只凝成了這一句。

或許是他不知不覺中太過偏愛雲霽而忽略了其他人,雲霄和雲霆孝悌,不願計較這些,雲震和雲霖心懷不滿,卻礙於君王威嚴不敢造次,唯有雲霈一個,性格乖張,又缺了二十多年的疼愛,這種不平衡的感覺會成倍放大,才導致了今天的局面。

然心有悔意,卻覆水難收。

“那臣妾也與你做個約定,這輩子生同衾,死同槨,下輩子臣妾還會在老地方等你,你一定要來找臣妾,不需要良田百頃、袖中千戶,就做最平凡的夫妻,一生一世一雙人,可好?”

“好。”

蒼帝輕輕握住靳妃的手,她暢懷而笑,縱有淒婉,亦滿足。

餘暉掠過二人鬢邊的華發,耀目卻溫柔,原來時間都是一個模樣,無論它以什麽形式出現,只會將年華付與東流水,但只要在定格的一瞬間攜手相伴,這一世便沒有虛度,再多的功與過,都留與後人評說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