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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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中仿佛還在江州,蘭寧與雲霆甩開了大戰之後的疲憊,策馬暢游碧綠的原野,然而只是短暫的一瞬,這情景便如鏡面般碎裂。

蘭寧很清楚,這是鐵馬冰河的深冬,哪裏會有綠草如茵的原野?

夢醒。

她第一眼看到了熟悉的天頂,並蒂蓮荷,粉透輕波,這是辛寒宮的臥房。

記憶下一刻悉數回籠,她驚惶地直起身,嚇壞了臨桌而坐的人。

“你醒了?這是做什麽?快些躺下!”

蘭寧盯著那個身披燭光的人,腦子有些混沌,“表嫂……你怎麽在這?”

“自然是來守著你。”沐流洺扶著她慢慢躺下,嘆了口氣說,“先告訴我,身子可還有哪裏不舒服?”

經她一提醒蘭寧這才覺得腹部有輕微的墜痛,素手輕輕覆上,感覺昏倒前那種鉆心刺骨的痛也來自這裏,她的表情立刻有些奇怪。

該不會是……

沐流洺是什麽人,心思七竅玲瓏,只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麽,笑嗔道:“別懷疑了,你想的沒錯,你馬上要當娘了。”

一時間,無數種情緒湧上心頭,最大的還是驚喜,蘭寧緊緊攫住沐流洺的手問道:“我……我懷孕了?”

“是啊,冰心師父都來看過了,還能有錯?”

“那……那……”她急得話都說不全,唯恐孩子有事。

“放心吧,這孩子十分頑強,不肯離開你呢,不過冰心師父說了,他才一個半月,你身體也很虛弱,必須臥床休養。”

蘭寧松了一口氣,一時忽喜忽憂,蒼白的臉頰倒有了些血色。

算算日子,應該是從蒼州回來沒多久就懷上了,沒想到冰心開的方子這麽有效,寶寶啊寶寶,你居然在這個時候來了……你皇奶奶剛剛去世,娘恐怕暫時沒有工夫顧著你了,你一定要堅強一些,這個時候爹很脆弱,娘不能讓他再擔心你了。

“表嫂,我想吃東西。”

沐流洺連忙招呼晨霧把溫在爐子上的飯菜拿來,喜道:“我還就怕你吃不下,想吃就好,這樣身子才能好起來。”

蘭寧主動接過了清粥一口口舀著,又道:“讓她們把藥也端來吧,吃完我一塊兒喝了。”

沐流洺一楞,扭頭看她:“別告訴我你一會兒還想出去。”

“表嫂……”蘭寧無奈地瞅著她,一切盡在不言中。

以往她染了風寒雲霆都是寸步不離的,這次孩子差點出事,他卻沒守在自己身邊,那邊一定出大事了,她不能就這麽看著。

“你知不知道昨天我們都快嚇死了?我從未見過王爺那樣,抱著你渾身是血,幾近癲狂,你若想讓他安心就老老實實地待在這養胎吧。”

蘭寧放下空碗,伸手將她拉到床邊軟聲求道:“表嫂,現在那邊情況怎麽樣了?你就實話告訴我吧。”

沐流洺眼睛瞪得滾圓,“告訴你能怎麽樣?你是雙身子的人,就是進了靈堂才會被沖撞到見紅,難道還要去?”

“表嫂,我是不信這些的,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就算有了孩子,我仍然是這個家的一分子,總不能什麽事都讓王爺和霭兒扛吧。”

她沒說出口的是簡妃死因不明,背後藏著一團迷霧,或許還有更大的危機,雲霆現在孤軍奮戰,她怎能不憂心?

“那麽這就是霭兒該長大的時候了。”沐流洺非常理智地說,“這個孩子是這個家的未來,不應該被逝去的腳步所拖累,她會明白這個道理的。”

蘭寧爭不過她,一口氣喝光了補湯和藥汁,把肚子填得滿滿的,然後靠在軟枕上無聲地凝視她,似乎不問出個結果不罷休。

沐流洺也看出來了,她不說蘭寧是不會安心休息的,只好無奈道:“算我怕了你了,孕婦最大,我說就是了。昨夜冰心師父為你施了針,確保你和孩子安然無恙,王爺這才帶著她去了蘊華宮,要讓她驗屍。”

“驗出結果了嗎?”

“還沒有,要幾天才行,所以王爺遲遲不肯讓姑母下葬,皇上因此大發雷霆,說要削了王爺的爵位,王爺一怒之下封死了蘊華宮,誰都不許進。後來幾位殿下紛紛進宮,勸的勸,點火的點火,事情越鬧越僵,王爺恐怕快撐不住了。”

蘭寧閉上眼,揪緊了心,隱隱為他疼著。

先是母妃出事,然後她又差點滑胎,再加上各方的壓力,她不知雲霆是如何度過這一天一夜的,她沒有辦法去安慰他、擁抱他,只能待在這裏。沐流洺說得很對,這個孩子是他們的未來,保護好他就是對雲霆最大的幫助,他失去了母妃,不能再失去孩子了。

“他會為了我們撐下去的。”蘭寧摸著腹部喃喃道。

這孩子會給他別樣的勇氣。

夜漸漸深了,廊腰的琉璃宮燈一盞盞熄滅,周圍宮殿好似沈睡的巨獸,再也聽不到白日的喧囂。三更鑼響之後,辛寒宮的燭火晃了晃也滅了,一個纖瘦的影子闔上房門,沖空中打了個手勢,一列閃衛立刻出現在院子裏。

“圍起來吧,一只鳥都別放進來,擅闖者格殺勿論。”

閃衛們不再隱匿,如煙般散開,五步一人,固守著整個院落,沐流洺從中走過,穩下心離開了辛寒宮。

蘭寧睡了,她得去蘊華宮一趟,跟雲霆交代下情況。

到了殿前,守衛認得她是簡夫人,自動放行,她沿著階梯一路向上,一只腳剛踏進靈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原本還在哭哭啼啼的雲霭比誰反應都快,撲上來就問:“表嫂,我嫂嫂怎麽樣了?”

跪在冰棺前的雲霆也默然投來了詢問的眸光,甚至一屋子人——簡天青、謝詢、冰心都是一個意思。

“都放心吧,能吃能睡,大小都好著呢。”

“太好了。”雲霭抹了抹淚花,發自內心地笑了。

沐流洺見她這樣,知道自己先前勸的話她聽進去了,不禁安撫地抱了抱她說:“霭兒,你真的懂事了,你嫂嫂若知道你這般關心她定會很高興。”

雲霭無聲地搖了搖頭,趴回她肩膀上,剛擦幹的淚水又流落雙腮。

不光是沐流洺的一番安慰和勸導,蘭寧一直待她如親妹,她心裏是清楚的,何況現在還懷了她的小侄子或小侄女,她怎能不緊張?

她慶幸自己此刻能比從前更堅強、更懂事,不然嫂嫂病著,哥哥一個人要扛起這所有的事該有多艱難,母妃已經故去,若嫂嫂再有個三長兩短,這個家就真的散了。

“表嫂,你別說了……從前是我太任性,仗著有母妃和哥哥的寵愛無法無天,從今日起,我要真真正正地承擔起我在這個家的責任。”

沐流洺笑了,將她轉向雲霆,後者的眼底滿含欣慰。

這是雲霭第一次見到雲霆對她露出這樣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心理成熟的大人,一個已然脫胎換骨的小公主。

她跪在雲霆身邊,擰身與他緊緊擁抱。

“哥哥,我們一起查出母妃的死因,為她報仇。”

事情走到這一步,再想把她當做深閨少女哄騙也不太可能了,這種形勢之下或許是該讓她踏出這一步,認識到這個宮廷的真實面貌,才能更好地保證她的安全。

“好。”

他答應了,隨後望向冰心,只見她放下了手中的銀針,道:“王爺,目前已知娘娘沒有外傷,也並非中毒,若真的死於非命,那只有一個可能——中蠱。”

簡天青道:“蠱?據我所知中原已經很少見到這種東西了。”

“沒錯,所以必定有外族之人在這附近豢養毒物,控制母蠱,不然很難大老遠地帶入皇宮,並且保持子蠱的活性。”

雲霆準確地抓住了關鍵詞——外族之人。

“等你測出是什麽蠱,能否知曉大概是哪裏的人制作的?”

冰心面露疑難,道:“普通的大致可以,但這東西消失很多年了,現今僅存的制蠱師都幾乎都見不到了,如果是太高深的秘方蠱就只能等結果出來再找尋相關資料,運氣好或可知曉。”

“王爺,不如先把那人監視起來。”謝詢提議道。

“不,暫時不要打草驚蛇,等結果出來再說。”

雖然都沒明說,大家都清楚目標就是聶靈風,這宮裏唯一符合條件的只有她一人,她也完全有動機,加上沐流洺將蘭寧懷疑聶靈風的事轉述了一遍,他們幾乎不作第二人想了。

只是雲霆還有疑問,如果聶靈風的目的是擾亂宮廷,完全可以往大了鬧,殺掉簡妃一人最多與他這一派結仇,不但討不了好,效果上也不如挑起幾派紛爭來的厲害,以聶靈風的智商,不可能想不到這點。

或許其中還有轉折。

另外,在這之前他必須弄清楚一件事,到底雲霄知不知道這些?其實心裏答案是有的,不過現在他容不得任何差錯,每件事都必須確定。

思及此,他又朝前方鄭重地磕了個頭。

“母妃,兒臣一定會揪出殺害您的兇手,無論他是什麽身份,兒臣都會讓他血債血償。”他頓了頓,眉心略微松開,冷峻的線條變得柔和了一些,“兒臣還有件事要告訴您,寧兒懷孕了,再過些日子您就要當皇祖母了,兒臣不孝,此生不敢求您原諒,唯望此事能帶給您些許慰藉。”

一縷微風拂過白燭,搖曳的火光仿佛傳達著若有似無的回應,撩撥著眾人的心弦。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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