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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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盤散沙的叛軍沒有見到天闕十年的冬天。

趁內亂之際燕夕迅速打通了道路,一鼓作氣勢如虎,半個月就拿下了墨城,袁武戰死,袁河逃跑路上被擒,數十萬叛軍盡數拿下,這場轟轟烈烈的反叛只維持了三個月就消弭於無形了。

回到天都城已經入冬。

仗贏得漂亮,還帶回了袁爍的人頭,皇帝非常高興,一行人皆有嘉獎,除了立場看起來不太牢固的陸無憂。不過在雲霽和雲霆的聯合擔保下她並未遭受非難,只是被調去鎮守內關,也算是重頭開始了。

臨行之前,她來到霆王府向蘭寧辭別。

天氣還不算太冷,在雲霆的要求下已經開始燒起了炭盆,蘭寧邀陸無憂坐在臨湖而建的半開放露臺上品茶,冷熱交融,溫度很舒適。

“若是早幾個月來還能看見滿園花開,現在只剩光禿禿一片了,天都城不比江南,到了冬天就是灰暗沈悶的色調,萬物寂寥,連帶著人也懶了。”

蘭寧推過一杯玉蝴蝶,杯中漂著蝶形薄片,透明而有光澤,陸無憂抿了一口,微帶苦意,吞下喉嚨之後卻有種冰糖的回甘,她甚是喜歡,連飲了幾口。

“這是曬幹的辛夷磨成粉做的糕點,祛風通竅,你也試試,喜歡的話都帶些去邊關,那邊終年冰冷,要吃些這種東西驅寒。”

陸無憂聽見這話反而放下了茶盞,垂眸望著光滑的臺面坦白地說:“來之前我想好了一番說辭,此時卻忘得一幹二凈了。”

蘭寧笑了笑,剛要說話,卻見她突然起身,掀起下擺幹脆地跪在了石桌旁。

“你這是做什麽?”

陸無憂鄭重地磕了個響頭,道:“王妃,若沒有您的舍身相救斷沒有今天的我,雖然我即將遠赴邊關,但只要您一句話,我隨喚隨到。”

她面部線條繃得極緊,似為自己的不善言辭而緊張,又似從未如此坦開心胸說話,有種冷硬的怯意。

蘭寧心底了然,她為了報答自己是鐵了心往黨爭這潭渾水裏邁了,即便如此,她還是再問了一句。

“你想好了?走了這一步便沒有退路了。”

“是,我想好了。”她毫不猶豫地說。

“我知道了,你起來吧。”

陸無憂默然坐回了位子上,被繚繞的輕煙遮去了大半眉目,神色略松。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朝中看似波動得厲害,一時半會兒出不了什麽事,你先在邊關紮穩根基,遇敵不可輕率,無論如何要記住,今後你不是為陸家也不是為我,而是為自己而活。”

她默默咀嚼著這幾個字,輕微頷首:“是,今後我要為自己而活了。”

前塵往事盡已拋去了,雖孑然一身,卻重獲新生。

蘭寧端起茶盞拱手道:“我以茶代酒,預祝你一路順風,早日歸來。”

“謝王妃。”陸無憂亦舉杯,仰頭喝下肚,心底騰起陣陣暖流。

第二日清早,陸無憂獨自離開了天都城,仍是一桿長.槍一身紅裝,沿著崇山峻嶺奔向未知的目的地,此去經年,身前身後全都是嶄新的風景,無限的生機。

天都城依舊暗潮洶湧。

回來也有一陣子了,蘭寧卻一直沒見到上官覓,不免有些奇怪,這天下了朝特意沒直接回王府,去後宮走了一遭,剛到流光宮門口,碰上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裏卻格外眼熟的人。

“寧姐姐。”

穿著水藍色紗衣夾雪緞的年錦墨輕扶著腰,站在一尺高的門檻後笑著同蘭寧打招呼,白皙的面龐微微發光,氣韻嫻靜,渾然是個高門貴婦的模樣。

這還是祭天時纏著自己練劍的單純小姑娘麽?蘭寧一邊懷疑自己認錯了人,一邊有了不好的預感。

年錦墨了然一笑,讓開了路,道:“寧姐姐是來找覓姐姐的吧,她在殿裏呢。”

蘭寧點了點頭,徑自往裏頭走,身後傳來丫鬟的細語。

“小姐,您該喚她霆王妃的,被王爺知道又要說您不守規矩了。”

“無妨,這幾日孩兒鬧騰得厲害,難得我精神好了點,他不會說重話的。”

蘭寧愈聽愈膽戰心驚,加快了腳步走到屋前,上官覓的貼身丫鬟正端著湯藥來回踱步,看見她來了也是一驚,隨後立刻撲到了她身下,抓著她的裙擺哭訴道:“王妃,您去看看我家小姐吧,她已經病了好些天了……”

“帶我進去。”

蘭寧沈著臉隨丫鬟進了房間,一股澀重的味道傳來,涼風穿過層層紗簾,後面半躺的人隨之咳了幾聲,目光隱約與她交織。

“你怎麽來了……”

光線驟亮,上官覓滿臉蒼白,用帕子捂著唇,勉強彎起了幾分笑意。

“你這是怎麽了?我走的時候還好好的……”

蘭寧去扶她的肩膀,手下傳來軟弱失力的觸感,她頓時露出了焦急之色。

這才幾個月,記憶中光芒四射的人兒就成了頹敗的花朵,生命力流失之快讓她分外吃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沒怎麽……難為你還記掛著我,我這殿裏病氣充塞,你前陣子受了傷,還是莫要在這久待……咳咳……”

“你這說的是什麽話!”蘭寧難得發了脾氣,“你沒來上朝我就覺著不對,再與我這般見外我就直接去找四哥問個清楚,自個兒的妻子病成這樣了,他人影都不見!”

上官覓病怏怏地拉住她,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垂著眸子不說話了。

“你不說我也大致明白了,剛才在門口撞見了年錦墨,她是不是……”

蘭寧擰起了眉頭,顧著她的感受沒把話說全,但已是一點即透了。上官覓瞞得累,藏得也累,見她為自己這般憤慨,終於控制不住情緒,未語淚先流。

“哭什麽。”蘭寧抽出腰間的絲帕為她擦去了淚珠,“我們乃堂堂天朝女將軍,有哭的力氣不如拿去應敵。”

上官覓自然明白她話中深意,眼淚倒是真漸漸止住了。

輸了什麽也不能輸掉最後的尊嚴。

她舒了舒喑啞的喉嚨,一字一句道來:“你走後沒多久,他因為意氣之爭被父皇褫奪了天麒營,失落了好一陣子之後他突然告訴我要娶年錦墨。我自然極力反對,鬧了許久,甚至起了和離的念頭……但這都沒能阻止他娶親,後來年錦墨進了門成了側妃,現在還懷了孕,他也靠著年家的勢力步步高升成了霖王,除了我,一切都圓滿了……”

蘭寧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在她心裏雲霖是個非常高傲的人,如今會做出這種事,當真無法理解,或許權力與地位真的能夠腐蝕人心……

“當年他娶我的時候口口聲聲說著寧負天下人也不負我,沒想到不過是雲中煙霧裏花,同歲月一塊兒磨去了影子,便再也不得見。時至今日我只後悔那時沒聽我奶奶的勸,一心要嫁他,落到這般境地也是我咎由自取,只等著病好了便去向靳妃娘娘求個和離書,徹底結束這場錯誤。”

她句句飄渺如幻,失去光澤的面容上充滿了對雲霖的失望,還有痛極之後的徹悟。蘭寧怕她做傻事,緩緩俯身擁抱著她,試圖溫暖那冰冷的身體。

“拋開這些或許才能得到珍貴的自由,但這是一條不能回頭的路,斷一時即是斷一世,你要想清楚了。”

“我早就無路可退了,寧兒。”上官覓眼神失去了焦距,喃喃道,“嫁給他的那一刻我放棄了家族,現在離開這我沒有臉回去,只能遠走天涯了。”

“胡說什麽,你有我,還有三萬息騎士兵,我們都是你的倚靠。”

上官覓扯開蘭寧,淒然告誡道:“寧兒,生在皇家是他們的幸運,也是他們的不幸,我誰也不怪,只怪自己太過愚蠢,你是個聰明人,千萬莫像我一樣,付出一切卻落得如此境地。”

蘭寧幽幽地嘆了一口氣,道:“自古情愛哪分聰明和愚蠢,只分誰付出多誰付出少,你沒有做錯,是他配不上你,等挺過了這一陣,後面還有大好光陰等著你體會,知道嗎?”

“你放心吧,我好歹也是將門虎女,不會做傻事的,只是還需要點時間……”

“有你這句話我心就擱下了。”蘭寧扭過頭吩咐丫鬟,“去給你家小姐把藥熱了,等她喝完我再走。”

“是。”丫鬟面帶喜色地去了。

離開流光宮的已過了正午,蘭寧沒顧上吃飯,等到上官覓喝完藥睡下才走,這時方覺腹中空蕩,一路神思游離地行至宮門口,撞上一個等待多時的人。

“霆哥?你怎麽在這?”

雲霆老遠就看見她神色不對,也不管大庭廣眾的就將她拉入懷中,皺眉道:“下了朝人就不見了,也不知會一聲,還不出來我就要進去搜人了。”

蘭寧有些愧疚,又不好在這解釋,只好說:“回府再跟你說好不好?”

雲霆沒說話,摟著她直接上馬,路上她一直沈默,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像是思緒都放空了,不知在想些什麽,見此,他大概猜出是什麽事了。

就知道一回天都城準沒好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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