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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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嚴刑拷打之下還活著的死士終於招供了,他們是袁爍花了大價錢從江湖上請來的殺手,目標是兩位皇子,至於怎麽潛進城的就不用說了,守軍裏一定還有沒清幹凈的細作。

據探子回報叛軍軍餉吃緊,袁爍還敢掏出這麽多錢去請殺手,也算破釜沈舟了,想必袁哲的死對他打擊很大,只是到頭來還是一場空,兩位皇子毫發無損。

然而簡府這幾天真是陰雲籠罩。

靳幽還昏迷著,全靠千方靈犀丹吊著命,蘭寧傷口撕裂只能臥床休養,最輕的岳夢鳶每天兩頭跑,也快累得不成人形了。

男人們都已經失去了理智,一心只想抓住袁爍千刀萬剮。

“現在簡府已經暴露了,王妃她們必須馬上離開這,一旦大軍開往墨城就一點屏障都沒有了。”

“怎麽走?”雲霆沈著臉反問,“兩個重傷一個輕傷,等走出閬州邊界命都沒了。”

雲霽斷然道:“大軍哪都不準去,必須給本宮守住這驚逐城,等援軍也好,袁爍跑了也好,不能再讓她們出任何差池。”

“可是殿下……”燕夕還欲再勸,被他揮臂攔下。

“父皇那兒本宮來交待,你只管去清剿細作,再多調些人來,我要簡府一只鳥都飛不出去。”

“……是,殿下。”

燕夕匆匆離開了府邸,書房裏只剩雲霆、雲霽和謝詢三人,平時點子甚多的謝詢醞釀了半天,似有滿腹心事。

“王爺……”

雲霆知道他想說什麽。

陸無憂消失了一陣,實際上是去了墨城,去做什麽自不用多說,按理現在應該完成任務了,卻遲遲沒有消息傳來,謝詢懷疑她反悔了。

“本王明白你的意思,橫豎現在陷入了僵局,再等幾天罷。”

雲霽疑惑地問:“你做了什麽?”

雲霆把奏折扔給他,“我派陸無憂和閃衛去墨城了。”

“你說什麽?”雲霽動作一滯,“你相信她?”

“寧兒相信她,我相信寧兒。”

雲霽冷哼道:“你慣著寧兒胡來便罷了,怎麽自己也不清醒?這都多少天沒音信了,多半是沒著落了。”

雲霆沒說話,眺望著院外樺樹高聳的枝椏,即便葉已掉光,仍然頑強地伸展著。

陸無憂,可別讓本王失望。

是夜。

如果要用兩個詞來形容現在的墨城,應該是草木皆兵,風聲鶴唳。

一波又一波的巡邏兵在大街小巷穿梭,密集得仿佛校場操練,沈重的靴聲吵醒了寧靜的夜晚,手中盛燃的火把將整座城照得亮如白晝,蓋過了星月之光。

恐怕遠在北方的天都城皇宮都沒有這般嚴密的戒備。

袁爍這幾天有些焦頭爛額,驚逐城的投降和袁哲的失利讓袁軍人心惶惶,再加上軍糧吃緊,不少人都當起了逃兵,被抓回來的當眾處以了極刑,殺雞儆猴之下暫時止住了叛逃的趨勢。還有那場失敗的暗殺,賠了夫人又折兵不說,激怒了雲霽和雲霆,還不知他們會怎麽反撲。

怪就怪在雲霆好死不死地出現在驚逐城,陸無憂根本沒上報,若沒他根本不會有這些事,很可能幽州已經全境拿下了,真是該死!

他自己明白,目前並沒占多少優勢。

雖然親兵十五萬並無損耗,但白城和驚逐城有三萬多士兵投降,京騎現在與袁軍旗鼓相當,實力不相上下,如果再招來了黑雲騎之類,後果不堪設想。

不能與他們硬碰硬,擒賊先擒王,拿下兩位皇子形勢就要反轉了。

琉璃花燈下,袁爍老謀深算的臉忽明忽暗,不知又有多少毒計在腦海中醞釀,全都指向了驚逐城的簡府。

忽然,窗影一晃,似有團黑霧飄過,他頓時警覺。

“誰!”

推開窗欞,柳枝曳進來一半,調皮地搔著他的掌心,他擡目四望,月華之下一切無所遁形,林影幢幢,罅隙露白,似乎沒什麽可疑之處。

他略微安心地轉過身,一把冰冷的長劍頓時架在了脖子上,他渾身僵硬,擡頭一看,那個纖瘦的黑影十分熟悉。

“無憂……?”

來人揭下面罩,無甚表情地盯著他,正是陸無憂。

袁爍暗自定神,佯怒道:“無憂,你這是做什麽?竟敢拿劍指著本王!”

陸無憂冷笑:“這與王爺相比恐怕算不得什麽吧,我至少還給了王爺反應的時間,王爺可是沒知會我放冷箭了。”

袁爍立即不假辭色地反駁道:“胡說!本王怎會對你放冷箭!你這是哪聽來的謠言?”

時間似乎一下子靜止。

原來男人說謊的技巧都是十分拙劣的,看不看得出來只在於你是否情陷其中,可惜這個道理陸無憂明白得太晚了。

這段時間她沒有按照原定計劃去墨城行刺袁爍,一是因為下不了手,二是因為要查清楚一件事——她家當年的滅門血案。

有些事情真的要旁觀才能看清。

這十二年來,從袁爍在仇人堆裏救起她的那一刻起,她不僅僅把他當做恩人,還是她唯一的依靠,天神一般的存在。她不介意袁爍年紀大,不介意別人的流言蜚語,甚至不介意沒有名分,她覺得她應該付出至此。

可在她把身心都交出去之後,醜陋的真相才被揭開。

就像大多數戲本裏唱的那樣,廣施恩德的大善人最後往往搖身一變,變成貫穿頭尾的幕後黑手,每一件命案、每一場誤會都不是巧合,都有了驚人的反轉。

多麽可笑,滅她全族的人正是袁爍。

當年陸家是閬州的名門望族,祖輩出過幾位武將,坐擁驚逐城,守軍在握,可惜到了陸無憂這一輩人丁單薄,直系只剩她一個,在父母相繼去世後,祖母不堪重負便將重擔托付給了她,哪知引來了袁爍的覬覦,先暗中滅口,再扮成救世主出現,不僅把陸無憂拿下,還順手將驚逐城囊括懷中。

命運就是如此,當你以為見過了最黑暗的一面,誰知還有更難堪的在後面——她不但做了十二年的禁臠,還是仇人的禁臠。

若今天死在了墨城,她甚至不知該如何去見長輩先祖。

這愚昧懵懂的十二年啊……今天是該了結了。

她的劍又貼近幾分,劃出一道血口。

“袁爍,無須再演了,過往恩怨今日我同你一道算。”

袁爍強笑道:“無憂,本王不明白你的意思……啊!”

陸無憂扭腕刺進他肩胛,用力之大,穿透了身體還入墻三分,袁爍臉色慘白,也顧不得與她周旋了,張嘴就要喊人。

屋外一片駭人的靜默。

“守衛!我的守衛呢!你做了什麽?”

看著他嚇得面無人色、慌亂失措的樣子,陸無憂深深覺得自己當初定是瞎了眼,怎會被這種人蒙騙?怎會當這種人的滕妾?

“袁爍,我陸家上下二十四條人命,你可還記得他們的臉?當初是不是也像這樣一劍一劍紮進了他們的胸膛?”

她一腳踹在袁爍胸前,抽出劍刃旋即刺入另一邊,引來他的痛叫。

“無憂,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聽本王解釋……”

陸無憂滿眼血紅,臉色荼白,仿若盛開在地府的曼珠沙華,妖艷而帶有劇毒。

“你看看這是什麽,是不是很眼熟?”她將兩枚玉佩扔在桌上,手勁絲毫未松,“這是當年助你行兇的兩位副官的信物,他們什麽都告訴我了,你還有何話說?”

那玉佩的紋理深處還帶有絲絲血跡和指紋,看起來十分駭人,袁爍面若死灰,知道演不下去了,咽了咽口水說:“是本王當年一時糊塗……後來與你漸生感情,本王才知道自己錯得離譜,你能否原諒本王這一次,百年之後本王自會下去向前輩贖罪……”

“我可以原諒你。”陸無憂放聲大笑,淚水四濺,“等我滅了你全家就原諒你。”

“你別亂來!本王……”

袁爍的聲音急促頓止,淒迷的靜夜中似乎有婦人幼兒在哭喊。

他面色一改,咬牙切齒地問道:“你做了什麽?”

“我選了兩條路給你走。”陸無憂冷笑,“一,你死,二,她們死,你考慮一下吧,我可是比當年的你仁慈多了。”

她不是一個人,還有幫手。

意識到這點的袁爍不知哪來的蠻勁頂開了陸無憂,就地一滾,按下了燈座的機關,頓時從書櫃射出數十枚弩.箭,眼看就要把她紮成刺猬。

陸無憂旋身飛起,劍影織成了圓形屏障,擋去大部分弩.箭,卻還是不小心被刺中了腹部。她摔倒在地,厲眼一掃,發現袁爍已經快要逃出房間,頓時蘊足氣力飛撲了上去,一劍刺入他背心。

“啊——!”

袁爍慘叫一聲撲到在地,雙目圓睜,大量失血,已是出氣多進氣少。

陸無憂渾身浴血,捂著腹部緩緩直起了腰桿,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色慢慢灰敗,邁入死亡,有種荒涼的痛快。

“我陸氏滿門忠烈,一朝被你暗害,十二年了,你也該下去贖罪了……此世過完,血仇已清,但願永世莫見。”

終於為這一切畫上了一個潮濕的句點。

她邁過袁爍的屍體踉蹌地向外走去,仿佛在與二十多年的懵懂人生告別,卻不知未來的路在哪裏。

或許已經無路可走。

她倒在石地上默默地閉上了雙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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