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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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經快亮了。

蘭寧走進簡府的時候沒聽到一點聲音,整個大廳寂靜得嚇人,只有個黑影坐在主位上一動不動,眼前一片昏黑看不清是誰,但她知道是雲霆。

空氣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沈默,與平日氣氛相去甚遠,他定是氣得不輕,蘭寧就站在門口遠遠望著,放輕了氣息,不敢走近。

說實話,跟這次比起來,之前她都不算真正見過雲霆盛怒的樣子,如果今天能逃過去,下次說什麽也不幹這種事了……

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驚逐城這些與你素昧平生的人就這麽值得你以命相救?”

他一開口仿佛攜著千年冰山的冷寂而來,習慣了好聲相哄的蘭寧一時有些接受不了,下意識朝他邁步,卻沒跨過門檻。

雲霆處於震怒之中,見她沒有反應愈發心火亂竄。

“下次你再敢如此,我便掀翻這驚逐城。”

蘭寧苦笑著想沒有下次了,陸無憂已經答應投降,然而沒說出口雲霆已經抽身離開了,未再看她一眼。

心理上身體上都松了口氣,眸光所到之處卻愈發暗了。

徑自回房的雲霆走著走著忽然想到,依蘭寧的性子怎麽也要跟他爭兩句,何況是任務完成的情況下,她更有理有據,怎麽今天一言不發?

不對。

他急急旋身回到大廳,眼前一幕差點讓他魂飛魄散,剛才還好好站著的人斜倒在地上,幾乎察覺不到任何氣息。

“寧兒!”

他瞬間閃到了跟前,小心地托起蘭寧抱在懷裏,這才發覺她身體冰得嚇人,臉色更是蒼白如紙,他將手貼在她胸口緩緩運功,卻摸到一掌黏膩,遂臉色劇變,撕開衣襟,發現整個右肩的繃帶都被血浸透了。

“寧兒,醒醒!”

內力狂肆湧入蘭寧的身體,她長睫輕微一動,擡眸看向雲霆,勉強彎了彎唇,道:“我沒事……別……”

傷口再度傳來劇痛,她狠狠咬唇,意識游離在邊緣。

雲霆抖著手抱起她,大叫著岳夢鳶的名字,不消片刻,府裏所有人都被驚動,見到這般情形都瞬間白了臉。

岳夢鳶當機立斷道:“快把她抱回房裏,要立刻止血!”

景物不斷旋轉,蘭寧難受地閉上眼,很快感覺到身子被放平,一雙手在肩頭飛舞,蹁躚如蝶,輕柔而小心。

雲霆坐在床前撫摸著她的臉,另一只手還在源源不斷地輸送著內力,維持她身體機能的運轉。

“寧兒,你看著我,別看傷口。”

他的面色似乎比她還要難看。

蘭寧虛弱地喘氣:“霆哥,別生我氣……”

“好,我不生氣,你再堅持一下……”

見她如此痛苦,他的心一陣一陣疼到炸裂,恨不得替她受這些罪,怒氣早就不知消失到哪兒去了。

他瞟了眼岳夢鳶,已經在縫合了,細長的銀針穿過兩指粗的傷口,一針又一針,痛得蘭寧滿頭冷汗,下唇咬得全是血,硬是沒呻.吟一聲。

“疼就咬我。”

雲霆掰開蘭寧的嘴把手伸進去,她一時沒忍住狠狠咬了下去,血珠沿著手腕滴在了衣襟上,他似無所覺,一直盯著她的神色,唯恐有失。

岳夢鳶亦難受得緊,有意停了一下讓蘭寧喘口氣,她卻吃力地說:“是袁爍……不關陸無憂的事……你……”

雲霆連忙道:“我知道了,你別說話,保持些體力。”

拖著她會更加受不了,岳夢鳶狠下心,迅速縫完了剩下的部位,然後塗上傷藥紮好繃帶,整個過程不過幾分鐘,完成之後蘭寧徹底虛脫,渾身仿佛浸在了水裏,又冷又潮,若不是他施以內力恐怕撐不到現在。

雲霆不敢動她,只能替她蓋好絲被,輕輕擦去她額上的汗,然後擡眸看向岳夢鳶,後者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急匆匆地出門煎藥去了。

門外的靳幽一直來回踱步,見岳夢鳶出來就跟著去幫忙了,順便問問情況。

房裏只剩他二人。

“睡一會兒吧,等下我餵你喝藥。”

雲霆撫著她汗濕的面頰,陰雲密布的雙眼讓她略感不安,卻實在沒精力多說半句話了,不一會兒就陷入了昏睡。

這一睡就是大半天,雲霆不吃不喝地守著她,精神緊繃得像一根弦,隨時都會斷裂。握著她冰涼的手,他恨不得即刻飛至幽州一劍了結了袁爍那狗賊,方能解心頭之恨。

期間陸無憂來過一次,不跟任何人說話,直往蘭寧房裏沖,被雲霆一掌打飛到院子裏,嘔了一口血,還不肯走。

岳夢鳶覺得她可憐,上前勸道:“阿寧什麽性子我們知道,她為救你而受傷,這不怪你,你若真心感到歉疚就打開城門歸順朝廷吧,也算不辜負她的良苦用心了。”

陸無憂反手抹掉唇角的血,圓眸有了些許神采,深深看了房門一眼,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

到了夜裏蘭寧發起了燒,渾身燙如火燎,偏偏一口藥都餵不進去,急壞了眾人。雲霆覆上唇,舌尖頂開她齒縫,一點點將藥汁哺餵進去,慢雖慢,到底吞下去了。

喝完藥沒多久她像是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喊疼,喊他的名字,汗越冒越多,無意識地亂動著,雲霆小心翼翼地摁著她,愈發揪緊了心,面若寒淵,戾氣四溢。

這一夜,簡府燈火通明,所有人幾乎都沒睡,竈頭的火一直未熄,藥煎了又涼,涼了又煎,蘭寧反覆發熱,到點就要灌一碗下去,岳夢鳶時間把握得很緊,婢女們一刻不敢松懈。

雲霆內力損耗過度,身體也有些吃不消了,卻始終不願離床半步,失了魂般盯著蘭寧一動不動。謝詢見此暗中嘆氣,只盼著蘭寧趕緊醒來,不然倒下的可不止一個了。

天明之時傳來了京騎進城的消息。

連夜奔襲百裏,只為兵不血刃地拿下驚逐城,此舉不知震驚了多少人,之後陸無憂投降,暫時被囚禁在城主府。

這一切都在蘭寧的睡夢中發生。

雲霽得知蘭寧受傷的消息第一時間沖到了簡府,推開門,第一次見到如此蒼白羸弱的她,心仿佛被細浪淹過,一波又一波地窒息。

他沖面無表情的雲霆怒吼道:“你就是這麽照顧她的?”

雲霆充耳不聞,緊握著蘭寧的手,一夜不曾分開。

雲霽騰地冒了火,忍不住揮掌而出,雲霆眸中烏雲交織,出手回擊,眼看著兩人要打起來,床上的人兒幾不可見地呻.吟了一聲,兩人立時僵住,隨即一齊撲向床前。

“寧兒?”

蘭寧微微睜開眼,模糊了一陣,終於看清兩個身影,無力地喚道:“霆哥……”

“我在。”雲霆溫柔地摸著她的額頭,溫度已經恢覆正常了。

眸心轉動,她亦向雲霽打了聲招呼:“三哥。”

雲霽的呼吸停了半拍,瞬間從雲端跌入了深淵,胸口空空蕩蕩地漏著風,比初秋的朗月還要涼。

也罷,今時今日身份已然不同,怎還能指望她叫出溯懷二字……

苦澀剛湧上心頭,就被她要坐起來的動作嚇得拋之腦後了,他連忙伸手去扶。

“你這是幹什麽!好好躺著!”

蘭寧身體軟得沒有半分力氣,全靠雲霆在後面撐著她,稍稍直起來後對雲霽道:“三哥,你既已進了城,想必陸無憂已經降了,我求你一件事……”

雲霽已經猜到她要說什麽,見她喘得厲害索性幫她說完,“是不是讓我放了陸無憂?”

“是。”

雲霽嘆息道:“放心吧,你豁出命救的人我怎麽也要護她周全,你還病著,就別操心這些事了,我會安排好。”

“謝謝你……”她由衷地說。

陸無憂,今後這路如何走,全靠你自己了。

岳夢鳶在門外聽見咳嗽聲,立刻端著湯藥和濕巾進來了,雲霽見狀也不便多說,貪戀地看了蘭寧一眼才轉身出去。

雲霆輕柔地扶她靠在軟枕上,隨後接過碗,一勺勺吹涼了才送到她嘴邊,“別著急,慢慢喝,千萬別動。”

蘭寧滿含歉疚,“霆哥,讓你擔心了,對不起……”

他的心立刻就軟了,低聲嘆了口氣,抵著她光潔的額頭說:“我一生從未怕過任何事,這次被你嚇得魂都飛了一半,答應我,再不會做這種事了。”

“我答應你。”

一顆水珠悄然滾到了碗裏。

雲霆有些慌神,“怎麽了?是不是傷口又疼起來了?”

“沒有……”蘭寧又哭又笑,像個小孩子,“我覺得自己太任性自私了,根本沒顧及到你的感受……”

“是我不該制住你一走了之。”雲霆張開手臂攬她入懷,微涼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劃過她的脊背,“別哭了,小心扯到傷口,來,把藥喝完再躺一會兒。”

蘭寧輕輕頷首,倚著他喝完了剩下的藥,疲憊感又席卷而來,雲霆抱著她躺下,聽見極輕而有規律的呼吸聲,緊張的情緒終於有所緩解。

雖然她的精神身體狀況還不是太好,但已度過了最危險的時刻,這場持續一天一夜的驚濤駭浪終於漸漸平息。

雲霆把心放回了肚子裏,不久亦倦極睡去,在此之前,他已經在考量另一件事。

是該跟袁爍算算總賬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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