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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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頭到尾都是按照雲霈的計劃來的。

他的想法很簡單,既然雲霽放不開蘭寧,就把蘭寧強制隔離到他的勢力範圍之外。

最好的人選就是皇太後,她素來不喜蘭寧,聽到雲霽這般做法氣得摔碎了佛珠,認定蘭寧狐媚惑主,連斥荒唐,在雲霈的攪和之下配合他演了這一出戲,目的就是給蘭寧個教訓。

以防她同意,懿旨自是沒蓋印的,外人當然不知,所以也不存在砍不砍頭一說,只是尋個由頭關著她。

蘭寧從不知道天牢的牢房這麽大,大得讓人害怕,深不見底,只有鴉聲四起,蟲豸遍地。

她已經不想去管自己是否中了計,或是外面鬧成了什麽樣子,只知道自己短時間內離不開這裏了。

雲霽來看過好幾次,一方面對皇太後的命令束手無策,一方面仍然不想她去蕖城,總而言之是不可能救她出去了。蘭寧明白之後再也沒見任何人,包括岳夢鳶和樊圖遠,雲霽沒辦法,只好讓人每天來送飯,順便匯報她的情況。

從一個牢籠跳到了另一個牢籠。

在這裏獨處了幾天,思緒比平時要清晰許多,回想起雲霆為她付出的點點滴滴,她隨口能說出好多,反觀自己,一直對他騙她的事耿耿於懷,卻從未真正為他做過什麽事,比起豁出性命的蘭婧,已經不值一提了。

她才是最自私的人。

只希望還能再見他一面。

如果這次他能平安歸來,或許她已經沒有資格再去打擾他了,亦或許他身邊有了別人,往事種種,最後也不過淪為露水情緣四個字。

如何都好,只要他平安。

盛夏微涼的月色,同樣照亮了千裏之外的蕖城。

因為雲霆殺伐果斷的封城之舉,瘟疫並沒有擴散,一日之內,附近城鎮的人們如螞蟻般舉家遷離了此地,曾經最為富饒的柳州平原上空縈繞著一股死亡氣息,荒野雕蔽,形如鬼城。

引發瘟疫的主要原因還是水患。

蕖城位於禹江下游,這一段彎道居多水流不暢,最易決堤,往年都是重點整治對象,偏偏今年出了岔子。被淹之後,由於傷亡人數太多,又正當酷暑,是故生疫。

城裏已被分成南北二區,北區緊靠禹江,駐紮了軍隊負責加固河堤,醫者、士兵和健康的平民才可進入,南區安置著染疫之人,外圍有士兵把守,每隔三個時辰送一批湯藥進去,再將屍體就地燒毀。

凡是去過南區之人必須服藥熏艾,短時間內不得進入北區,所以大部分支援而來的醫療隊都幹脆待在了交界處,方便治療病人。

隔離之法固然保住了一小部分人,可每天都有人被感染,還有大批人死去,大夫們已經換了幾種藥方,一個比一個狠厲,均不見太大成效。

每一次進南區都是一種折磨,房屋傾塌,屍橫遍野,破廟裏、祠堂裏到處歪歪斜斜地躺著人,他們衣衫襤褸,面容灰敗,身上到處流著黃綠色的膿水,哀嚎呻吟不絕於耳,仿若人間煉獄,即便是閱歷頗豐的老大夫,見了這般景象也變了臉色。

前有水患,後有瘟疫,時間一天天過去,所有人都到了極限。

雲霆這幾日只睡了不到三個時辰。

困是困,卻怎麽也睡不熟,椅背上靠一會就醒了,心裏記掛的不是堤上的工事就是南區的疫情,還要抽時間盯著新挖的水渠,簡直分身乏術,幸好還有謝詢和盧袂能幫著分擔一點事務。

來之前不是沒有預料過這邊的情況。

從天都城連夜奔至烏游鎮,他從未想過自己會看到這樣一幕,再回天都城之後,皇帝提及派人賑災,他幾乎是想也沒想就攬下了。

簡天青等人極力阻止,老爺子甚至發了話,必要時刻動用武力攔著他,他卻一意孤行,封閉了感受,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

盡管這裏消息閉塞,天都城那邊的信卻一直沒斷過,簡天青有意避開了蘭寧,只談與災情有關之事,但還是教他看出了端倪——雲霽還沒回朝。

他們還在一起。

此後信也不讀了,送來了就扔給謝詢,讓他揀重要的覆述,然後寫兩份寄回去,一份是呈給皇帝看的折子,一份是家書,折子本本不同,家書只有兩個字,平安。謝詢每次都覺得這兩個字難寫過套詞連篇的折子,不知遠在天都城的簡妃得氣成什麽樣。

“殿下,簡大人說又從幽州調來了一批藥材和人手,大概兩日能到,問我們是否還缺什麽東西?”

“盧袂昨日說木頭與鐵器都不夠了,眼下固堤要緊,讓他們加急運。”

“是,微臣這就寫好了去寄。”

這時,一名侍衛叩門而入。

“殿下,城外有個姑娘要進城,說她姓蘭。”

雲霆霎時擡起了頭,以為自己幻聽,充滿血絲的雙眼盯了侍衛半晌,不說話也不下令,直教人心裏發麻。

謝詢忙道:“快護送她進來!”

“不,別讓她進來。”

話音剛落,雲霆已起身走到了門前,看樣子是要親自往城門去了。

謝詢暗罵自己糊塗,若真是那位大將軍來了,殿下趕她走都來不及,怎會允許她進這般危險的地方?

一路上他微微失神,百般情緒充斥在心頭,腦子裏第一反應卻是她的安全,想到以她的性子說不準已經強行過了關,腳下又加快了速度。

來到城門口,士兵們自動讓開了路,那個纖細的身影徹底展露在眼前。

不是蘭寧。

他的眸光瞬間凝結成冰,胸口翻騰著巨大的空虛感,無法言喻。

“殿下。”

蘭婧隔著柵欄遠遠地施了一禮,再往前走已無人阻攔。

“你來做什麽。”

他神色的細微變化她看得分明,似渾不在意,眼底笑意愈發明亮動人,道:“我來見殿下。”

“回去吧。”

他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就走,蘭婧像沒聽到,踩著小碎步緊緊跟在後面,既沒掩嘴也沒捂鼻,眼角掠過斷壁頹垣,無一絲懼色,惹得城門口的士兵都在小聲議論這個絕色少女是誰,頗有膽色風範。

雲霆沒管她,徑自去了壩上巡視。

連日放晴,水位稍稍降了一些,時機難得,盧袂調動了大批士兵和平民把沙袋壘上了堤壩,另外一邊,幸存的匠人們正在抓緊時間修覆禦水設施,雙管齊下,爭取在下次暴雨來臨前築成一道堅固的壁壘。

蕖城已經禁不起第二次潰堤了,否則堅守了這麽多天的防線會毀於一旦。

忙得滿頭大汗,盧袂只點了個頭就算打過招呼了,瞟過雲霆後面的身影倒是微微一驚,他循例上朝,自是認得蘭婧的。

她來做什麽?跟雲霆相好的不是那個什麽蘭寧麽?

盧袂看向謝詢,謝詢悄悄做了個口型——桃花債。

他立時會意,不著痕跡地越指揮越遠,最後幹脆跑到壩上跟他們一塊擡起了沙袋,累是累了點,那也比惹著雲霆強。

雲霆站在高處眺望著幹凈水源離這的距離,皺眉道:“盧袂,你過來。”

盧袂認命地跑回來,道:“殿下,什麽事?”

“加固圖紙畫出來沒有?那邊地勢太低了,只要一場小雨,不決堤都能淹了水渠,到時沒了幹凈水源就麻煩了。”

“畫出來了,只是……”他看了眼後方為難地說“會做的匠人都在這壩上了,分不開身啊,殿下,能不能再緩緩?”

“還有兩天時間,兩天後會有一場小雨。”

聞言,眾人目光一轉都看向了蘭婧,她眼神堅毅,無比篤定,但眾人吃驚歸吃驚,不信的占大多數,畢竟天象這等玄妙之事非凡人能夠揣測。

她也不介意,談笑間把身家性命都押了上去:“小女子不才,識得一點星象之理,各位若不信,我可以向殿下立個軍令狀,萬一兩日後沒下雨,願以軍法處置。”

盧袂悄聲對謝詢道:“她不是禦前尚儀麽,怎麽跑這充當起欽天監的人來了?”

謝詢是個老古板,見不得她拿全城人和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堅決反對道:“精通星象的巫大人也會有失算的時候,殿下,微臣認為還是要提前完成水渠的加固。”

盧袂表示實在沒辦法,兩天時間剛好,一天做不出來。

雲霆看著壩上揮汗如雨的匠人,轉首問了個看似毫不相幹的問題:“蘭尚儀,明日是晴是雨?”

蘭婧微微一笑:“早起陰,辰時一刻起放晴。”

“盧袂,明日午時自己瞧著天氣開工吧。”

雲霆撂下話轉身回了軍營。

這什麽意思?

盧袂想了半天,總算明白雲霆是讓他看蘭婧說得準不準,準就按兩天時間造,不準就按一天來造。

再一擡眼,人都走光了。

盧袂剛想說這也太兒戲了吧,扭頭一想,蘭家沒一個是省油的燈,說不好這蘭四小姐真是個精通異能的坯子,沒把握的事她何必說出來討個沒趣?罷了,且信她一回,橫豎也沒別的辦法了。

“你們先搬著,我去準備準備加固水渠的材料。”

“是,盧大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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