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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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姐姐,今日鎮上有集市,你去不去?”

小玉一手挎了一個籃子,見門半掩著就自己走了進來,正好看到雲霽端著一碗湯藥從廚房出來,俊雅的面容上漾著些許歉意。

“寧兒這幾日有些不舒服,不能陪你一塊兒去了。”

小玉緊張地問:“姐姐要不要緊?請了鎮上的大夫看過了嗎?”

“沒什麽大事,多謝你的關心。”

她稍稍放下了心,見他手裏還端著藥也不便多說,只道:“那我晚些再來看她。”

雲霽頷首示意,旋即進了房間。

蘭寧靠在軟榻上看書,穿著雪白的絲衣,青絲松垮地挽在腦後,還有一縷垂在淺白的面容上,平日的銳氣不見了,像個嬌弱千金,只是說話仍帶著三分硬氣。

“我不想喝藥。”

雲霽無奈地笑:“我還沒說這是什麽。”

蘭寧瞥了他一眼,似在說,藥味都沖到鼻子裏來了,還當我不知道麽?

“不喝也罷,我來幫你調息。”他說著放下了盤子坐到她身後。

蘭寧把書蓋在腿上,半扭過身看著他,輕蹙娥眉,流光盈眸,似含了千言萬語,教他不忍勉強她分毫。

他撫了撫光滑的秀發,道:“從第一次見你就是這個脾氣,現在還是這樣,真是拿你沒辦法。”

她推了推他:“你去忙你的吧,我一個人看會書。”

“青流都回天都城了,我還忙什麽?”

“那……”

蘭寧想不出要把他發配到哪去,可實在想自己靜一靜,雲霽不想為難她,起身道:“你看吧,要是困了就睡會兒,把精神養足了,晚點我帶你去個地方。”

神神秘秘的,不知在搞什麽鬼。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目送他出了屋子,再拿起書,反而看不進去了。

已經過了許多天,腦海中卻一直不斷回放著雲霆最後的那個笑容,一浮現便痛至鉆心。明明是他做錯了,卻不解釋只言片語,就這麽走了,她甚至有些混沌,好像撒了彌天大謊的人是她,傷人至深的也是她。

內心深處一直有個聲音在問她,這些日子以來兩人一起經歷過的一切,真的全都是鏡花水月?她生病時他的緊張不安,她鬧脾氣時他的寵溺嬌慣,還有那重若山巒的誓言,難道都是假的麽?

她想了想,又覺得毫無意義,無論事實如何,從雲霆離開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他不會回頭了。

可是為何比當年更絕望?更心痛得難以忍受?

她不想再去尋找答案,只怕挖到最後什麽都不剩,成了真正的行屍走肉。

夜晚。

雲霽如約而至,說是要帶她去江邊散散步。

“你悶在房裏太久了,總要出來呼吸下新鮮空氣。”他如是說。

烈女怕纏郎,她只好隨意套了件外衣隨他出了門,沒走兩步碰上了相熟的姑娘,見他二人閑庭信步,紛紛打著招呼。

“寧姑娘,病可好些了?跟夫君出來散步?”

她已懶得澄清了,隨意點了點頭,快走兩步錯開了她們。雲霽聽到這話自是高興,又見蘭寧沒有反駁,心裏愈加歡喜。

路越走越僻靜,天色已完全沈了下來,這裏的宜江不似穿過天都城的那一段,無數燭火交相輝映,亮若白晝,這只有零零碎碎的漁火飄在江上,既不張揚也不喧鬧,樹影橫斜,還不時會晃出幽會的人。

雲霽望著窸窣遠去的影子,拉住蘭寧道:“不知為何,跟你在一起,我竟也像他們一般回到了情竇初開的年紀,這種感覺既新鮮又難以把控,或許與這地方有關。”

她擡眼眺望江面,確實有種隱約的熟悉感。

“我給你講個故事可好?”

“……好。”

他回過頭,遠處鎮子一片燈火闌珊,記憶隨之蘇醒,慢慢回溯,定格在多年前那個同樣璀璨的夜晚。

“八年前,有個少年少不更事,在家家戶戶團圓的那天自己溜了出來,那時他還年輕,這街上的一切都讓他眼花繚亂,不知不覺中忘了回家的時間。後來行人漸少,他不小心迷了路,滿街亂躥,結果繞到了江邊。”

蘭寧的身體一下子緊繃,似乎意識到他接下來要說什麽。

“他見到一個女孩站在江邊,一語不發,突然就往下跳,他大驚失色,連忙追上去把她救回了岸上,問了好幾句她才肯開口。他想她一定遇到了難事,耐心地開導了幾句,然後把從不離身的玉佩送給了她。”

說到這,雲霽輕緩地抱住了有些顫抖的嬌軀,這一次,她沒有反抗。

“後來過了很多年,他竟一直沒有忘記這件事,直到他再次遇見那個女孩,才明白自己早已情根深種。那個女孩長大了,更堅強更冷淡,也更美了,可是卻沒有認出他,他也不著急,就想先陪著她,等合適的時候再告訴她。”

蘭寧張了張嘴想問後來呢,話哽在喉,未語淚先流。

雲霽揩去銀光閃閃的淚珠,每一顆都似寶貝,都讓他無比憐愛。

“他發現她有危險,想像當年一樣保護她,不幸受了重傷,可她已不再軟弱,擋在他身前只身應敵,沈著冷靜,足智多謀,讓他刮目相看。他忽然意識到不能再等下去,於是親手畫了一幅畫,上面是當年江邊的場景,然後寄給了她。”

那幅畫!

她陪他去驛站寄的那幅畫!

當時她還以為是給靳妃娘娘的禮物,沒想到是給自己的……除夕夜,她坐了馬車進宮赴宴,之後再沒想起這幅畫,至今還收在書房從未打開過,原來只是擦肩的距離,就這般錯過了……

原來她要找的人並沒有遠在他方,就近在眼前,八年時光,如一葉障目,猶不自知。

淚水無聲洶湧。

“誰知當他回到天都城之後,一切都變了。她不再冷冷淡淡,卻為他人而暖,她的笑容多了起來,卻非因他,她的眼裏埋藏了一個影子,仍然不是他。他追悔莫及,百般糾纏,卻仍不忍心將當年之事說出口,只怕成了她的負擔。”

蘭寧揪著他的衣襟,又哭又笑:“我從未見過他這麽傻的人。”

他享受著懷裏溫熱的觸感,笑嘆道:“是啊,當他察覺沒有希望,也開始覺得自己傻了,然而陡生變故,她一聲不響地消失了。他急瘋了,調集軍隊滿城尋人,唯怕她像當年那樣想不開,後來他靈光一閃,吩咐屬下沿著宜江水路一線查去,居然真的找到了她。”

“她根本不值得他如此相待……”

“你錯了。”雲霽暢笑著攬緊了她,“遇見了就值得,沒遇見才是遺憾。”

蘭寧淚眼朦朧地看著他說:“可她已經回不了頭了。”

“不,她可以。”雲霽緩緩低下頭,一手撫上她冰涼的面頰,“寧兒,你若願意嫁我,我們明日就回天都城成親。”

蘭寧身軀劇震,卻驟然推開了他,惱人的蟬聲漸起,耳畔一片轟鳴,某個特殊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該給的鳳冠霞帔、十裏紅妝,本宮一樣不會少。”

一貫的霸氣淩厲,從未如此溫柔地詢問過她的意見,像是這一世她嫁也好,不嫁也罷,都是他的人。

她卻該死地忘不了。

仿佛終於從迷霧中走了出來,那些一直沒想明白的事情陡然清晰了起來。

“溯懷……”

她一張口雲霽便知要說什麽,連忙跨上前攏住她的雙肩,道:“寧兒,你且回去細想一番,不必急於回答我。”

“溯懷,我們都別再自欺欺人了。”蘭寧忽然靜了下來,理智回籠,又拉開了遙遠的距離,教他抓不住。

“寧兒……”

“我一直以為我愛他是因為他恰好是八年前救我的人,所以當我知道他欺騙我的時候根本接受不了,不是氣他假扮了你,是因為沒有安全感而生出了恐懼,怕他不是真心待我,終有一日會離開我。現在我才明白,我之所以如此在乎,是因為我愛的是他,而不是玉佩帶來的那個影子。”

“我會等你忘記他。”他不甘心地抵抗著,“你醒醒吧,他不會回頭了。”

“即便緣分盡了,我仍然無法違背自己的心。”

就算今後成了陌生人,只能遠遠地看著或是擦身而過,那也只是她命中的劫,與旁人無關。

他踉蹌地倒退了兩步,容色慘淡,眼底的星芒碎成了細屑,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這一步終究還是邁得太晚,今後再怎樣彌補也無法逾越這道鴻溝。

他苦澀地笑著:“沒想到洛城一別,物是人非,早識八年光陰,依舊抵不過數月之緣。”

她無聲地悵望著微瀾的江面,一如八年前的那個夜晚,忽然想起了那首詩,卻心有靈犀般地從他嘴裏念了出來。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但得春光好,江水自東流。”

只是意境已然不同。

當年它代表著一個開始,如今卻要畫上一個委婉的句號,岸邊的兩人經過了時間的洗禮,還是要分道揚鑣。

一枚龍首青雲佩終究沒有像月老的紅線一般,牢牢牽住兩人的緣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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