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關燈
時近盛夏,小鎮的氣候卻分外清涼宜人,早間空氣清新,霧氣仍然彌漫山岡,姑娘們揣著編織籃三兩結伴而行,說是要去山裏采野菜。

“寧姐姐,要不要一起去?”

隔了一座村屋的小玉來敲蘭寧的門,看到一個俊逸非凡的男人坐在樹下與蘭寧共進早餐,時不時把東西往她碗裏夾,滿臉寵溺。

她有些羞怯,知道自己來的不是時候,正準備返身走,卻聽見蘭寧說:“你等等我,我這就來。”

她回屋拿了個一樣的籃子,經過雲霽面前被他拉住,緩聲叮嚀:“這時節山裏蛇蟲蟻獸甚多,小心點。”

她隨意點了點頭,快步走出了院子,這才呼出一口氣。

哪是想采什麽野菜,分明就是想躲著他。

一天十二個時辰除了睡覺他都賴在這,她練字他就看書,她做飯他就洗碗,根本不像個皇子,毫無羞臊之意,仿佛進了自家門。

別提她有多不自在了。

眼下雖然躲了出來,她卻面臨著另外一個問題——野菜究竟長什麽樣?

小玉看著她站在山坡前一臉茫然不禁捂嘴嘻笑,走上前把自己籃子裏的野菜每樣拿出一朵給她看,讓她照著模樣采。

“這是馬齒莧,葉嫩爽滑,佐以鹽巴辣子涼拌最好吃,這是黃秋葵莢,開湯再美味不過,還有紫背和蒲公英,都十分好辨認,姐姐你先去采,采完了我再幫你挑揀一遍。”

蘭寧有些窘迫地說:“謝謝你,小玉。”

小玉甜甜一笑:“哪裏的話,大家都是鄰居,姐姐千萬莫客氣。”說完,便提著籃子往山上去了。

蘭寧吸了一口氣,沿著山坡開始尋找野菜,睜大了眼細細分辨半天,把岳夢鳶教她識藥材的功夫都拿出來了,才零零碎碎地采了十幾根,連牙縫都塞不滿。

期間倒是發現了幾根不值錢的野參,頓時讓她想到了幻寶,也不知它每天吃得飽不飽,又長大了多少……

回去還能不能再認得她。

她走神地站在原地不動,一條花紋斑斕的長蛇吐著信子無聲無息地游走到腳下,突然躥出了草叢,張著雪白的尖牙就沖她咬了過去。

蛇身行進到一半猝然摔到了地上,原來蘭寧正踩著它的七寸,狠狠使勁一壓,它便縮成一團不動了。

一般進山的獵戶或采藥人都會事先在身上灑一遍驅蛇粉,她沒有這種味道,自然蛇就沖著她來了。

也不知小玉她們灑沒灑,她想了想,還是往山上去找她們了。走了一陣子霧漸漸散了,天空卻滴起了雨點,每走幾步就能聽到敲擊樹葉的聲音越來越大,蘭寧擡頭看了看,縫隙中露著陰霾,看樣子是要下暴雨了。

說時遲那時快,頭頂上方陡然驚雷炸響,隆隆聲回蕩在山間,似古老的樹靈在幽鳴。蘭寧緊趕兩步,終於見到了小玉等人,她們正往回走,此時大雨正好傾盆落下。

沒有人帶傘,縱使林葉茂密也擋不住澆了個透濕,山路摻了水變成了泥濘,一踩一個坑,十分難走。小玉一不小心腳下一滑,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朝山下摔去,嚇得姑娘們齊聲尖叫。

蘭寧迅速扯斷一根藤蔓往她腰間一甩,牢牢纏住之後再使力將她拽了上來,小玉嚇白了臉,跪坐在泥裏大喘著氣,半天沒吱聲。

姑娘們嘰嘰喳喳地圍了上來,知道此地不能久待,有的扶起她有的提籃子,馬不停蹄地往山下而去,言語間滿是佩服與崇拜,都被蘭寧剛才那一手震住了。

好不容易到了山下,水光朦朧間飄來了白色影子,蘭寧拂開濕透的鬢發,揉了揉眼睛,那個影子變得清晰起來。

雨打芭蕉,轟然雷動,那人穿著白衫,竟沒有絲毫汙臟,持一把茶色油紙傘,隔開了雨簾來到她的身邊,脫下外衣罩在她背上。

蘭寧楞楞地問:“你怎麽來了?”

雲霽把傘又往她那邊偏了點,道:“你出來沒多久天就陰了,我想起你沒帶傘就趕緊出來了,誰知還是沒來得及。快些回去吧,不然等下該受寒了。”

她這濕漉漉的樣子讓他恨不得一把抱起她,施展了輕功飛回去。

邊上幾個嫁了人的姑娘酸溜溜地說:“唉,我家那位什麽時候也能這麽貼心來接我喲!”

蘭寧垂著眸只管往回走。

回到小屋,竈上的水早已燒得滾燙,蘭寧還沒來得及動手就見他親自倒在了浴桶裏,頓時滿面潮紅,他只輕輕笑了笑,闔上房門退了出去,坐在亭中聽雨品茶,神情愜意。

她衣衫盡褪,將自己沈在了水裏,半天不願出來。

雲霽足足等了一個時辰,茶涼了,雨也停了,那扇門才又打開。

蘭寧換了條素雅的紗裙,隨意挽了個松散的髻,遠遠地站在門前靜望著他。他走過去,鼻尖聞到一陣幽香,不禁有些心猿意馬。

“可有哪不舒服?”

“沒有,謝謝你去接我。”

雲霽剛要說話,敲門聲又響了,蘭寧走過去打開門,發現是小玉的娘。

“寧丫頭,我聽小玉說了,多謝你拉她一把,辛虧有你,要不然……”她激動得不成言語。

“大娘,沒事的。”

“這是我們一點微薄的謝意,你一定要收下。”

她提了個籃子,裏面放著一些新鮮雞蛋和肉幹,使勁往蘭寧懷裏推,蘭寧推拒不過,一只大手忽然從背後伸出,替她接過了東西。

大娘看見她身後之人的面容楞了幾秒,旋即反應過來,暧昧地笑著說:“瞧我,來的真不是時候,既然你夫君在家,我就不打擾你們了,我先走了啊。”

“大娘,他不是……”

蘭寧話說到一半,小玉娘飛快地走遠了,她深深地感到無力。

是啊,別人怎能不誤會?雖然他住在隔壁,可白天別人看得見的時候他都在這,說是沒有關系鬼才信。

回過頭,那雙眼眸愈發深邃灼人,君子如他,在這獨處的一刻,也會被這相守世外桃源的念頭擾得動了情,起了欲。

世間的一切都沒有布衣闌珊的她動人。

“殿下……”在他的註視下她只好改口喚道,“溯懷,你在這也住了一周有餘了,不回去真的沒關系麽?”

“都過了一周了,還想趕我走麽?”

“不是趕你走,是覺得沒有必要留在這陪我,我想清楚一些事……自然就回去了。”

雲霽身體向前傾,與她仰起的頭相距不到三寸,聲音略顯低啞:“你想的事情裏……可有我?”

她無聲地垂眸。

“為什麽要逃避?”他繼續逼近,“寧兒,你如此聰慧,有些事不必我說你早就明白,卻一直不肯面對,為什麽?”

“因為我無法控制我自己。”她驟然擡眼,聲聲無力,“我不想讓你知道,更不想讓別人知道,我想等到我能靜下來,再沒什麽能撼動我的心緒,這樣才算做回了原來的自己。”

“為什麽要做回原來的自己?現在這樣不好嗎?”

“好?從前的我不知歲月有多漫長,不知從深夜到白晝的那一瞬間光是什麽顏色,亦不知每樣物事都會被套上幻影,隨著記憶的波瀾忽明忽現。你告訴我,這樣好嗎?”

雲霽忍不住把她拽入了懷中,她身體冰涼,發間還透著潮意。

“我只是想要回到從前那個無知無覺的自己。”

“讓我來守著你不好麽?”

蘭寧緩緩推開他,道:“若自己可以,為何要仰仗別人?”

他無言以對。

寂靜深夜。

暴雨再次降臨,下了一個時辰也沒有停的跡象,雷鳴響徹夜空,不知驚擾了多少人的酣夢。

蘭寧從噩夢中驚醒之後便盯著天頂發起了呆,離天亮還早,卻了無睡意。

“要是做本宮的嫡妻可還生氣了?”

“從今以後有了本宮,自然不同了。”

“別說這珠子,該給的鳳冠霞帔、十裏紅妝,本宮一樣不會少。”

朝朝暮暮,近在眼前,一句也忘不掉。

閃電晃過門窗,門外一個黑影靜靜佇立,她坐直身子猶疑地喊:“溯懷?”

他推門而入,彈指點亮了床尾的夜燈,燈下她臉色慘淡,顯然是做了噩夢還沒回過神來。他緩緩坐在床邊,恬淡的聲音撩撥著她的心:“雷聲不斷,我怕你害怕就過來看看。”

“我睡不著。”她合衣靠在床頭無精打采地說。

“我撫琴給你聽可好?”他餘光瞟到角落裏的一架古箏,“什麽也別想,興許一會兒就能睡著了。”

她確實疲憊得緊,點點頭便躺下了,看著他坐到琴旁掀開了綢布,熟練地奏起了一支長曲,悠揚的樂聲流水般環繞在耳畔,漸漸地蓋過了雷聲轟鳴。

這琴並不是她帶來的,或許是前主人留下的。

“我不會奏琴。”

“如果你想學,我每天都可以教你。”

“這曲子叫什麽名字?”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鳳求凰。”

她微微揚唇,似明白其中深意,又似不明白,眼簾漸沈,眨了許多下,終於抵不住濃濃睡意,蜷著身子睡了過去。

而那悅耳的琴音似在夢中響了一夜,輕攏慢撚,繞梁游走,讓她安然好眠至天明。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