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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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膩了沒幾天,雲霆又回了趟東陵山,隨大部隊一起將謝惜樂的靈柩運回來,葬禮上簡妃哭得岔了氣,看來是真將這侄女疼到了骨子裏。

此時宮裏卻接二連三傳出了好事,一是六皇子雲霈即將從少室山修行回來,二是霄王妃聶靈風終於蘇醒了。

暮色籠罩下的霄王府正燈火通明,雲霄連夜讓人去宮裏請了禦醫來,此時正候在花廳,等待他的傳召。

月涼如水,斜照在蜿蜒的回廊上,他坐在床前,似著了一身銀袍,不知經過多少個這樣靜謐的春夜,卻第一次聽到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

從未想過此生還能等到這一刻。

他被巨大的喜悅淹沒,同時亦惶恐著,直到聶靈風睜開眼,眨去了迷蒙,輕輕地叫了他一聲,他僵硬的身軀才微微軟化,猶疑著撫上了她的粉頰。

“靈兒……”

“雲霄,我怎麽了……”

“沒什麽。”雲霄將她鎖在懷裏,雙手劇顫,“你睡了好久……”

聶靈風扶著額角,充滿了困惑:“我怎麽腦子裏一片空白……這是哪?我怎麽會在這?”

雲霄仿佛看到了一縷光明,試探地答著:“這是霄王府,你……已是我妻了。”

“我嫁給你了?”聶靈風先是一喜,隨後又皺起了眉頭,“我一點兒也不記得了,我是不是生了很嚴重的病?”

雲霄艱難地擠出一個字:“是。”

“那我現在好了嗎?”

他違心地哄著:“應當是好了,只不過一會兒還要讓禦醫檢查一下,好不好?”

聶靈風像個孩子一樣乖巧地點點頭,禦醫聞聲而入,隔著紗幔把了一會脈,又開了幾服藥,隨後退到了外間的花廳。

雲霄正背著手來回踱步,立時免了他的禮,迫不及待地等著聽他匯報。

“恭喜王爺,王妃脈象平和神智清明,體無沈滯懈怠,氣無虛走內耗,已是大好了,只需再進幾服藥加以鞏固,日後定無後憂。”

“可她為何如失憶一般全然不記得往事?”

禦醫捋了捋白須,沈吟道:“或許這便是後遺癥。”

雲霄手心裏全是汗,緊緊揪住了禦醫的官袍,急切地問:“那以後可還有記起的一日?”

禦醫驚了一跳,據實以答道:“這……很難說。”

雲霄頹喪地松開了手,暗自嘲笑起自己,所謂的鼓起勇氣不過是在自欺欺人,他仍然貪戀眼前這一切,不想失去她,更不想當她的仇人。

禦醫走後,他一個人在花廳坐了許久,分秒漫長得像一年,好幾次都想沖進房裏對她說出實話,雙腿卻似灌了鉛,怎麽也邁不開步子。

從不知自己竟軟弱到了塵埃裏。

曾經那個征戰八方一如神將的他,拋棄儲君之位時眼都不眨的他,此刻為了那渺小的希望也只能零落成泥,不顧一切地想阻斷時間的流逝,然而心頭蔓延的除了無力,還是無力。

房裏的動靜大了起來,他隱約聽到聶靈風在叫他,閃身進去一看,她抱著錦被蜷縮在床角,滿臉驚懼,連朵芙也不讓靠近,像是根本不認得。

雲霄的心一陣緊縮,連忙揮退了下人,把她扯進懷裏小聲安撫著。

“我在這,別怕,我哪兒都不去。”

聶靈風緊緊拽著他的衣襟,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仿若孩童一般抱著他不說話,也不讓他走。

“剛才那是朵芙,她也是祁善人,這些日子一直是她照顧你,你忘了嗎?”

她悶聲搖了搖頭。

雲霄撫摸著她披散的秀發,道:“不要緊,以後慢慢認。”

只是不知這以後還有多少時間留給他。

他揣著一顆沈重的心,終於還是選擇了隱瞞真相,卻不知懷中人兒伏在他肩頭無聲地冷笑了起來。

雲霄,我已給過你機會,你不珍惜就莫怪我將這場戲演到底了。

每一個姓雲的都將為我祁善付出慘痛的代價。

翌日。

要說這朝廷,或許運轉事務慢,實行命令慢,但傳播消息絕對是最快的,一夜之間,所有人都知道霄王妃清醒了,連茶館說書的都開始醞釀起異國之戀的包袱。

雲霆一邊查著黑衣人一邊還有政事要處理,整天忙得陀螺轉,好容易來將軍府一趟,還帶了差事給蘭寧。

“這是謝詢列的單子,你挑些合適的,本宮讓人送去霄王府當賀禮。”

“殿下,微臣還沒當上王妃就得幹王妃的活,您可會預支點酬勞?”

玩笑歸玩笑,這陣子雲霆忙裏偷閑地兩頭跑,眼看著瘦了一圈,她不知多心疼,早就想為他分擔點事務,現在倒是正好。

雲霆已經習慣了這種調調,抽手將她攬過來親了下,道:“酬勞已付。”說罷又轉回身子寫起了奏折。

蘭寧瞪著他的後腦勺,自己忍不住先笑了,隨後從善如流地翻開了冊子,不看不要緊,一看頓時頭大,什麽岫玉如意、紫檀鎏金百寶匣、蜜蠟琺瑯佛頭墜……密密麻麻列了有幾十項,眼都看花了。

這謝詢故意的是不是?

她硬著頭皮挨個對上號,費盡腦子,心裏懸著一把劍,早已將謝詢戳了千萬遍。

“就這三樣吧,翡翠南珠佛鏈、鬥彩鴛鴦荷花玉璧和沈香木鑲玉如意,霄王府什麽也不缺,送些喻意吉祥的東西最好不過了。”

“就依你。”

他知她心細如塵,素來最懂人心,不說別的,光是吉祥二字就一定合雲霄的意。

她用朱砂挨個畫上圈,然後把冊子一闔,站到桌邊替他磨起了墨,道:“殿下還有其他事吩咐嗎?”

“前些日子外祖父找過你了?”

“嗯,釣了會兒魚,聊了會兒天。”

“可有為難你?”

“沒有,他老人家和藹得很,沒說兩句我就回來了。”

雲霆轉過臉盯著她,確認她說的是實話後默默地點了點頭,道:“那就好。”

她好奇地問:“若是為難了又怎樣?”

他閑淡地吐出幾個字:“本宮就扒了簡天青的皮。”

她差點笑倒在地,看來簡天青還是挺有先見之明的。

“你怎麽如此霸道?一聲不吭拿了家傳寶劍送我,還不許人看看我是個什麽樣的人?配不配得上你?”

他冷哼道:“你若配不上本宮,這天.朝想必也沒第二個了,再說,這若是哪個外人,豈是扒皮這麽簡單。”

蘭寧聽得心花怒放,一時又想到宮中賞花那日發生的事,不知該不該跟他說。

雲霆敏銳地察覺到她的沈默,瞥了一眼道:“有話就說。”

她組織著言辭,盡量把事件描述得沒那麽驚險,剛說到一半,雲霆把筆一拍,先拽過她的手臂看了看,又把她按在自己腿上,眸底升起了的火光。

“要不是今日話趕話碰上了,你是不是還不準備告訴本宮?”

她皺著小臉使起了苦肉計,道:“那日我見你惱我了,光想著如何同你解釋,這事便給忘了……”見雲霆不說話,她轉移了話題,“這事要不要告知四王妃,讓她小心防範?”

“哼,你倒還有閑心想別人。”他沒好氣地說,“以四哥的聰明才智,只怕四嫂回去一說他就猜到是怎麽回事了。”

“哦,那就好。”

“今後你還是少進宮,朝議去不去都無所謂,每月府裏的開銷從本宮那裏支就是。”

蘭寧本來倚著他的肩,此刻卻忽然坐直,冷調淩起:“本將軍可做不了乖乖聽話的金絲雀,殿下換個人使喚罷。”

雲霆勾起她的下頜,眼睛危險地瞇成了一條縫,道:“故意氣本宮不是?”

“微臣有罪。”蘭寧作勢要起身跪下,被他扯了回來。

額際一陣抽疼,他退一步道:“至少在本宮查出是誰之前少去後宮晃蕩,知道嗎?”

素手拂過胸前,停在了他的唇上,蘭寧癡迷的盯著那刀刻般的薄唇,笑意凜然:“是,微臣省的。”

他重新拾起筆,奏折卻再寫不出半個字,心裏翻來覆去地想,後宮的女眷並不多,除開兩位帝妃和被暗害的皇妃,幾乎找不出利益有沖突的第三方,這個人到底是誰,又有什麽目的?

幸好寧兒警覺,若喝了那碗花茶只怕已兇多吉少,哪還有眼下抱著她嬉笑的光景?他更加覺得不安,朝廷暗潮湧動,連帶著後宮都浮躁了起來,刺殺暗害頻發,四處充滿了陰謀的味道。

思及此,雲霆扳正她的身子,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肅:“寧兒,你給本宮牢牢記住,萬事以自己的安全為先,這江山社稷最後贏也好,輸也罷,不過是本宮手裏一局棋秤,及不上你萬分之一。”

蘭寧心神俱震,胸口卻似暴風雨過境般暢快淋漓,雙眸陡然顯出幾分倨傲,道:“你排除萬難來娶我,我亦不會讓你空手而歸,你要得起我便要的起這天下,我此生只為你的刀刃,不做你的軟肋。”

雲霆笑了,這大逆不道的話從她嘴裏說出來,倒符合她一貫的脾性,冷冽而跋扈,他卻從中聽出了繾綣濃情,不知有多動人。

已無須多言。

遇見她之後,才恍覺半生都虛度,事事斂藏,再沒有此刻將心剖開來得痛快,若要問眼下最想要的,那定是一匹駿馬,夜奔皇宮,即便驚了眠花困月,也要請來那一紙婚書,這才算安了心,定了情,才好一世相伴身旁。

窗外月如鉤,華如練,月下一燈如豆,映著兩具黑影緩緩交融,緊密得似這世上再無任何人事能將他們分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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