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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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一直趕路,沿著官道倒沒碰到什麽匪類,只是相同的綠蔭碣石看多了總歸有點膩,何況還動彈不得,蘭寧就拿了一本雲霆的書來看,沒想到是本史書,頓時來了興趣。

隨手翻了一章,說的是前朝中期的事,那時布陣之術極為盛行,大到幾國征戰,小到江湖武林,全都十分依賴。後來,因為人們對陣術的追求逐漸妖魔化,出現許多喪失人倫的事,例如刎殺幼嬰取血畫陣等等,最終朝廷不得不將此歸於禁術,從此沒落。

實在是聳人聽聞的恐怖紀事,蘭寧看著看著卻有些困頓,雲霆伸手抽出她的書,又拂過她額頭,攢眉道:“都三天了,燒還是不退。”

蘭寧無力地笑笑:“真怕回到天都城已經變成了傻子。”

“胡說什麽。”雲霆凝著臉斥道,“別看書了,再躺一會兒。”

蘭寧沒聽他的,抓住他袖子撐起精神問到:“殿下,你答我幾個問題。”

“說吧。”雲霆放下手中的事坐到了她身邊。

“當日在夜府門前你就已經發現不對了吧,才執意把我關在營中。”

“是。”

蘭寧閉了閉眼,胸口有些沈滯,怪不得那天他舉止奇怪,語意不甚明晰,全是為了顧及她的感受,可她偏要揭開這殘酷的事實,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全是她一意孤行。

“那殿下是如何看出的?”

他冷哼:“那藥鋪小二說是送藥,到我們離開仍未見人影,還有那老婦人,傍晚提個菜籃子出門算是怎麽回事?分明是串通好故意引你上當。”

“微臣愚鈍。”她自嘲地揚了揚唇,神色裏分明有一絲苦澀。

見不得她這樣,雲霆勾起她下巴認真叮嚀道:“你外祖父母或早已不在人世,以後少為此事傷神。”

“微臣知道了。”

臨近午時,恰好經過一小鎮,他們暫時找了間酒樓吃飯。

蘭寧醒著自是不肯再讓雲霆抱下車,雲霆拗不過她,看著她費勁地爬下來,腳一軟差點摔倒,連忙勾住她的腰,說什麽也不肯放手了。

岳夢鳶跟在後頭吃吃地笑,被樊圖遠瞪了一眼還反瞪回去,振振有詞地說:“幹什麽,見不得人家相好啊,我朝民風如此開放,怎麽出了你這麽個老古板?”

樊圖遠低聲斥道:“你懂什麽,這五殿下心思深沈,突然對寧兒起意,不見得是什麽好事。”

“那你說……阿寧喜不喜歡他?”

樊圖遠沈默了,這正是他最擔心的事,蘭寧雖性子冷硬,在感情上卻軟得像一張白紙,遇上雲霆這樣的人,還不是任由他宰割。

一行人走進酒樓,頓時吸引了旁人的目光——一個俊逸公子攬著個病美人,後面還跟著個佩劍侍衛和俏皮少年,這種組合在這小鎮上是很難遇見的。

樊圖遠要了個一樓的雅間,途經大廳不免聽到各種竊竊私語。

“這公子長得真俊,怎麽喜歡這麽個病秧子?不是我擡舉自己,我可比那女人強多了。”

“要不你去那邊敬個酒,或許人家看上你也說不好呢,嘻嘻。”

蘭寧鳳眸冷冷一掃,雖病弱依舊氣勢凜然,那二女頓時不敢多說了,訕訕地埋頭吃起了飯。

雲霆見狀,唇角逸出一縷笑意,摟著蘭寧的手緊了緊,在她耳邊輕聲道:“誰敢說蘭將軍是病美人?”

蘭寧既羞又腦,使勁甩開他的手,徑自踏入了雅間。

菜很快上齊,雖比不得宮中飲食,倒也色澤鮮亮,葷素齊全。蘭寧沒什麽胃口,挾了幾筷子便放下了,雲霆亦點到即止,卻端了一碗粥回頭來哄蘭寧。

“再吃一點,不然怎麽有力氣撐到天都城?”

蘭寧勉強喝了兩口,嘴裏還是發苦,說什麽也不肯再喝。

自從軍以來大傷小傷皆有,何時像現在這樣身不由己?別說拿劍了,連個銀匙都嫌沈。正煩悶著,外間闖進來一批人,烏泱泱地跪了一地。

“下官參見五殿下,不知殿下駕臨有失遠迎,望殿下恕罪。”

雲霆回眼掃了一圈,理都沒理帶頭那人,依然好聲哄著蘭寧:“別跟本宮拗著,再吃兩口。”

那人十分尷尬,硬著頭皮又道:“下官豫州巡撫陳錫,參見五殿下。”

雲霆這才轉過身,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說:“怎麽,本宮過你豫州,難道還得知會你一聲?”

那人大汗,連忙道:“殿下此話折煞下官,下官是怕招呼不周,怠慢了殿下與夫人,特來請罪的。”

這下可真是馬屁拍到了馬腿上。

蘭寧一聽“夫人”二字頓時冒了火,羅袖一拂,兩支銀筷“咻”地飛過陳錫耳邊,筆直插入墻中,嚇得他冷汗直流。

“胡鬧!”他聽見雲霆訓斥那女子,以為是怪她意圖傷害朝廷命官,剛松口氣,卻又聽他說到,“還敢妄動內力,你是不是嫌毒發得不夠快?”

那女子竟然橫道:“我寧可一死。”

雲霆好氣又好笑地說:“就這麽不願做本宮的夫人?”

女子沒說話,把頭扭向一邊,怒色絲毫未減。

雲霆把她扭回來,問道:“要是做本宮的嫡妻可還生氣了?”

她竟然當著眾人面瞪著五殿下。

陳錫覺得這女子簡直膽大包天,仗著有幾分武功沒大沒小,傳聞五殿下冷漠無情,這下定要拿她開刀了。

他正準備添把火,卻聽得雲霆道:“陳巡撫,這雙銀筷可留好了。”

“……嗯?”他一頭霧水。

雲霆扶起蘭寧往外走,經過他們身邊之時,略帶愉悅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那可是未來的五王妃賜你的。”

接下來的幾天雲霆的心情都非常好,平時森冷的樣子完全拋到了九霄雲外,只要蘭寧在,面上總漾著一絲暖意。

蘭寧沒力氣跟他置氣,被他動手動腳煩的狠了,索性閉眼裝睡,眼不見為凈。

樊圖遠好幾次都想阻止,皆被岳夢鳶拉了回來,說他二人都是成年人,何必過多幹涉。樊圖遠自上次談話就知道岳夢鳶偏向雲霆這方,懶得與她爭,心底還是多留了個心眼。

四人心思各異,一路鬧騰倒也有不少樂趣,可惜時間太快,一轉眼進了京郡,天都城已近在眼前。

蘭寧的情況卻越來越不好,熱一直沒退,到了天都城更是燒得昏昏沈沈,睡時多醒時少,想是毒已經控制不住了。

雲霆在將軍府守著她滯留了大半天,直到簡家不斷派人來催才不得不走了,臨走前,給了岳夢鳶一塊令牌。

“本宮要進宮面聖了,你照顧好她,缺什麽藥盡管拿這個進宮去找徐禦醫。”

岳夢鳶點點頭,扭過身去配藥了。

蘭寧伸手拽住雲霆,臉色蒼白,一雙鳳眸卻透著清醒,脈脈地看著他,無聲勝有聲。

雲霆知道她是什麽意思,陰了一整天的臉終於稍稍放晴,軟聲哄道:“放心吧,本宮走了。”

說罷他小心松開她的手,大步邁出了將軍府。

遲些進了宮來到禦書房,總管太監範德玉一早候在門口,見他來了,連忙上前請安。

“殿下快些進去吧,皇上正在氣頭上,您千萬別頂著來。”

“本宮知道了。”

禦書房裏燭火通明,皇帝正在批折子,蘭婧站在一旁靜靜地磨墨,見他進來,暗中使了個眼色。

“兒臣見過父皇。”雲霆撩起下擺跪在桌前。

皇帝擱下朱砂筆,神色不甚明朗,低沈的聲音隱含薄怒:“說吧,朕想聽聽你為何扔下整支軍隊獨自返京。”

雲霆半垂著眼,一貫沒什麽表情,淡淡道:“兒臣與蘭將軍在湛州遭受黑衣人襲擊,蘭將軍中了劇毒,湛州藥物稀缺,只好盡快回天都城救治。”

皇帝凝目,顯然不接受他這番說辭:“朕倒不知一個傷員還需要你五皇子親自護送回天都城。”

他四兩撥千斤:“父皇,兒臣請求親自徹查此事。”

“不必了,你大皇兄已經查出這些人乃是借清秋閣之名作亂,與清秋閣並無實際關聯,此事朕已全權交由他處理,你們切勿插手。”

他微怔:“皇兄他們回來了?”

蘭婧輕聲答著:“大殿下與三殿下前幾日就回了。”

他堅持道:“父皇,兒臣願協助大皇兄查案。”

皇帝不動聲色地盯了他半晌,略帶探究地問:“你怎麽突然對此事如此上心?”

“兒臣深惡其害,義不容辭。”

這語氣實在正義凜然,連皇帝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他臉色平淡,聲音也無甚起伏,看不出什麽別的端倪。

“哼,朕還沒跟你算完湛州的賬,你倒好意思顧左右而言他!回宮閉門思過去吧,什麽時候想清楚哪做錯了,什麽時候再來跟朕說別的。”

這已是最輕的懲罰了,雲霆卻皺了下眉,很快又隱去。

“是,兒臣遵旨。”

待他步出禦書房後,蘭婧忽然雙膝一彎,跪在了皇帝面前。

“皇上,五殿下為救微臣的姐姐而受罰,微臣實在過意不去,願替殿下和姐姐受罰,請皇上允許。”

她抿著粉唇半蹙娥眉,似十分擔憂,又不敢過多表現在臉上,糾結的模樣格外令人疼惜,皇帝伸手虛扶起她,微微一嘆。

“你那姐姐若有你一半知事便好了。”

窗外已月上柳梢頭。

雲霆在空地上站了許久,明明是淡薄如水的月色,心卻靜不下來,攪成一團渾水慢慢沈澱之後,漩渦的中心變得透明可見,突然敞亮了起來。

空無一人的寂靜深夜,宮門前驟然響起了嗒嗒的馬蹄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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