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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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青一藍兩道身影邁進了湛州主城。

雲霆今日穿得極為低調,一襲石青色暗雲紋的緞袍,眉眼間的鋒銳也掩了三分,看起來就像個富家公子。蘭寧一如既往的布衣出行,看穿著像是公子丫鬟的組合,偏偏這丫鬟清眉冷目,氣度不輸公子半分,並肩而行,怪異卻足足吸人目光。

城內經過戰火洗禮冷清了不少,但也有膽子大的,聽聞打了勝仗蠻軍夾著尾巴跑了,便趕忙打開門面做生意,彌補一下這些天的經營損失。

隆盛街號稱是城裏最繁華的一條街,但其物資豐富的程度還不及天都城的一個小集市,蘭寧和雲霆走在其中,耳畔響著零星的吆喝聲,一眼便望到了盡頭。

造訪了幾家店鋪,老板皆愁雲滿面地跟夥計聊著天,偶爾說到些半月鬥、黑把子等詞,見客人來了就立刻收了嘴。

蘭寧不懂這些暗語,下意識看向雲霆,他唇角明顯一沈。

“殿下?”

他負手而行,冷冷一哼,“這黑白兩道勾結壓榨百姓的戲碼整治了多年,總還有人玩不膩。”

原來他是為暗查民情而來。

“可這些百姓如此畏懼,怕是不會站出來指證的。”

“他們不認,總有一人會認。”

見他神情堅韌,似成竹在胸,蘭寧靈光一閃,沖口而出:“方鴻淵。”

他瞥了她一眼,目含讚許,“年年朝廷派的軍餉都被羅經斐吞了一大半,他不敢上書直諫,怕得罪了羅經斐,只會不斷地向朝廷繼續要銀子以維持邊防軍的開支,可見他這人懦弱怕事到了極點,只要稍加逼供,定會和盤托出一切。”

“可是若他也參與了此事,肯定把自己擇個一幹二凈,我們也拿他沒辦法。”

“那又怎樣,本宮只要押著羅經斐回天都城就行了。”雲霆望著即將落入山間的夕陽,慢慢轉過頭看她,“經此一戰,你以為,父皇還能容方鴻淵這等人在這位子上坐多久?”

蘭寧垂著眸半天沒吱聲,不知在想什麽,雲霆見狀謔笑道:“蘭將軍莫不是被嚇到了?”

她淡淡的嗓音帶著一縷猶疑:“微臣只是在想,這般情形下,昨日向方鴻淵借的書何時還他比較合適。”

雲霆一楞,不自覺地抓住她的手臂,她驟然擡眸,眸底一片澄澈,還有一點兒沒找出答案的迷茫,就這麽與他對視著,好像第一次在宮裏見面那樣,描繪著倒影,瀲灩了天光。

她真的在考慮還書這件事,根本沒深思他話裏潛藏的心機和掌控人心的手段。

雲霆心頭仿佛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

蘭寧此時的心境與他完全不同,舊事再次浮上心頭。

“殿下,微臣想問一事,八年前……”

雲霆霎時清醒。

“怎麽不說了?”

“……沒什麽。”

終究還是問不出口。

眼前的人和當年那個身影如何也重疊不起來,她生怕一旦確認,自己得到的只有失望,這麽多年的尋找,一下子變得沒有任何意義。

餘光瞟到一家藥店,蘭寧忙道:“營中藥品不足,軍醫長托我幫他在城中看一看——”

雲霆看著她慌不擇路地奔過去,心底不知是松了口氣還是揪得更緊。

“喲,小姐,想買些什麽?小店這幾天歇業,藥品剛上架,還不太全。”

“我……隨便看看。”

小二上下打量著蘭寧,狀似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怪不得看您眼熟呢,小姐是城東夜家的吧,替外祖前來取藥的?您看我這忙得,都忘了要去給您送藥,讓您親自來取,真是不好意思。”

蘭寧渾身一震,抓住小二的手問道:“你說什麽?城東的……夜家?”

“是啊,您不是夜家的小姐嗎?我瞧著與夜夫人怪像的呢……真是抱歉,小的唐突了,小姐莫見怪。”

“夜家在城東多少號?”

“二十九號……小姐您問這個做什麽?哎小姐,您做什麽去?”

蘭寧飛快地跑了出來,素來淡定的她居然滿目慌張,雲霆雖聽到了對話,卻不知其中出了什麽問題,連忙拽住她。

“怎麽了?”

蘭寧看著他,竟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的心思已經飛到了城東那戶姓夜的人家,恨不得有飛天遁地之術,馬上揭開困擾自己多時的謎團。

雲霆沈了臉,手緊了緊:“說話。”

蘭寧突然甩開他的手,自顧自地往城東跑去,腳步極快。雲霆泛起怒色,下擺一甩,抿著唇緊跟在後。

店小二見兩人一前一後地離開,立刻換了一副神色,走到裏面掀開簾子,向暗處的一個人影恭敬地說到:“主人,都安排好了。”

那人沒說話,黑色鬥篷在空中一甩,蒙著面從後門離開了。

夜府門前。

蘭寧站在石階下仰望著匾額,那正楷書寫的兩字像極了娘親的筆法,無比親切和熟悉,她卻不敢上前叩門。

頭隱隱作痛,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快要潰堤。

忽然,“吱呀”一聲,木門發出了綿長的摩擦聲,中間的縫隙慢慢變大,走出一個老婦人,手裏提著竹籃,似乎正要出門。

蘭寧盯著她的臉,怔在了原地。

她一擡頭,也看到了佇立門前的蘭寧,竹籃一下子掉到地上。

“秋兒……?”

蘭寧勉強走了兩步,緩緩道:“我……不是夜清秋,夜清秋是我娘。”

老婦人難掩激動,腳步顫悠著走下來,一把抓住蘭寧的手:“那……你……”

蘭寧想了想,用了母親的姓氏和為她取的小字:“我叫夜霜。”

“好、好……”老婦人眼泛淚光,緊緊地握著她的手,“那……你娘呢?有沒有跟你一起來?”

“娘她……還在天都城,沒有跟我一起來,我只是來……處理軍務的。”

蘭寧從不知自己可以將謊言說得這麽流暢,連想都沒想,脫口而出,然而每一個謊言總是要用更多的謊言去拼湊。

“她怎麽樣?咳疾還會覆發嗎?在那邊過得好不好?”老婦人一連串問了無數個問題,直接讓蘭寧呆立當場,不知從何編起,正在此時,一個聲音為她解了圍。

“寧兒,怎麽跑到這來了,讓為夫一頓好找。”

蘭寧大驚,立刻轉過身一看,來者正是被她拋下的雲霆。他帶著輕微笑意漫步走來,笑得她渾身發冷,一只手主動攬到了她身後,顯得親昵無比。

“霜兒,他是……”

蘭寧整個身體都僵住了,與親人相逢的喜悅氣氛也變得怪異,她勉強側首看了看雲霆,支吾道:“他……”

“我是她的夫君,您應該就是她所說的在湛州的外祖母吧?您與她長得如此神似,想認不出都很難。”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雲霆的手臂又箍緊了些,將蘭寧扯離了老婦人伸手的範圍,擋在自己側後方。

“霜兒,你都……嫁人了?”老婦人驚異地來回看著她倆,有些不敢置信。

“我……”

“是,我們此次前來是為公幹。”雲霆搶過話頭,一點不給蘭寧說話機會。

“哦,是這樣……”老婦人點點頭沒有深問,擦了擦眼角的淚,再次抓住蘭寧的手,“我們先進去吧,你外祖父若知道你來了定會很開心。”

雲霆笑了笑,再次不著痕跡地拉回她的手,道:“今日天色已晚,軍營不許將士夜歸,不如我們明日再來拜訪吧。”

老婦人聽出了話裏的淡漠,尷尬地站在原地,淚水隱約又要湧出。

蘭寧不知他演的是哪一出,正想反抗,腰間的手又緊了三分,勒得她骨頭都快斷了,她瞪了一眼雲霆,只好先放下夜家的事,再問問他到底想幹什麽。

“……夫人,我明日再來,您先進去吧。”

始終喊不出外祖母三個字,或許她太久沒跟親人在一起,已經忘了要怎麽相處。

“好吧……那我們明日等你來。”老婦人帶著失望踏回了府內,一步三回頭,依依不舍地闔上了大門。

門關上的一剎那,蘭寧深吸一口氣,沖雲霆道:“殿下,你這是幹什麽?”

雲霆恢覆了冷淡疏離的模樣,收回手負在身後,徑自走下臺階,道:“晚了,回軍營罷。”

蘭寧被他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想起方才親密的樣子,臉頰又一陣發熱,不知是氣是羞。就這樣,一路氣悶地跟著他回了軍營,剛邁進大門就聽到他吩咐守衛。

“從明日起,蘭將軍不許離開大營半步,都給本宮看好了,若有失職,嚴格處置。”

蘭寧氣極,一個箭步沖到他跟前問到:“殿下,敢問微臣犯了何錯?”

雲霆靜靜地看了她一眼,道:“蘭將軍如此聰慧,何不自己想想。”

“想清楚殿下為何插手他人家事嗎?”她逼問道。

“家事?”他咀嚼著這個字眼又重覆問了一遍,聽在蘭寧耳裏只覺無比怪異,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圍觀的士兵越來越多,他拂袖離去,裹起一陣寒風,留下蘭寧一個人,眼前不斷晃過他的眼,裏面包含了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像一本被扣住的書,永遠翻不開能讀懂的那一頁。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每天勤勤奮奮更新為什麽還是掉收啊!!!!!無語望天T-T

還是望大家積極留言~有什麽意見或建議都可以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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