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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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霆和蘭寧徹夜不休地趕到湛州之時,湛州邊防軍剛吃了一場敗仗。

整個一州三城硝煙彌漫,戰火燎原,到處城墻垮塌,村屋傾倒,夾雜著無數嘶吼與淒喊,一片亂象叢生。

主城中支起了大帳,迎接黑雲騎的到來。

雲霆一見到方鴻淵就沒什麽好臉色,跪在地上也不叫他起來,聽他稟報軍情,眉頭都攢成了川字。

“……北戎不知從哪弄來了一座巨大的鐵木獸,我們即便躲著,那玩意投來的石塊能把城墻都砸凹了,一出城便全往士兵們身上砸,一炷香不到就已潰不成軍,血流成河……”

雲霆沈聲訓斥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該臨陣怯戰,北戎士兵盔甲武器略遜一籌,我們仍有抵抗之力,若你都退縮了,這一州百姓該如何?”

方鴻淵只不斷念著下官知罪,再無他話可說。

雲霆提筆在宣紙上細細畫了張圖,甩到方鴻淵面前:“你看見的可是這東西?”

他瞪大了眼連連點頭,“大致不離,但他們那座更大更精細。”

雲霆臉色又沈了幾分:“這不是什麽鐵木獸,是改良過的巨型機樞雷震車。”

樊圖遠想起武鬥會那寬廣的擂臺,道:“不是說公輸一族盡亡,世上再無人能造得出雷震車了嗎?”

“除非……”雲霆半瞇著眸拉長了聲音,“有人沒死,還將此圖紙帶到了北戎。”

此話一出,在場各人皆悚然一驚,都是知曉其中利害的。公輸一族善造鬥械,曾因此招來滅門之災,若不能為天朝所用,必後患無窮,眼下只一臺機樞雷震車就已讓他們焦頭爛額,還不知後面會何奇兵。

“蘭將軍,有何見解?”雲霆的目光轉向一直沒說話的蘭寧。

她緩緩開口道:“微臣認為,凡鬥械皆有弱點,威力越強的弱點越大,並非不可解。”

“說得不錯。”雲霆勾起唇,“此類大型鬥械通常有一條繁重的任務鏈,人工物事缺一不可,只要我軍斷掉其中一環,他就會變成個中看不中用的廢物,毫無威脅。”

蘭寧想了想,問道:“方將軍,對戰之時你可有註意,雷震車到底是幾人操控?居於大軍哪個位置?周邊守衛多少?”

“那雷震車大概有十來人操作,轉軸拉弦運石皆有,位於北戎大軍最後方,開始守衛非常多,後來見我們……根本攻不進去,便撤走了大批人馬支援前線部隊了。”

蘭寧讓他在沙盤上一一勾勒出北戎大軍的分位,然後仔細比對了周圍地形,一個主意逐漸在腦中形成。

“殿下,微臣有一策。”

“說。”

“北戎諸多方面落後於我軍,只一座雷震車尚能翻天,我們就先除了他的雷震車,此物一毀,他們就回到了劣勢,屆時就算硬碰硬,我軍亦不輸半分。”

她指著鬥械所在位置繼續說:“這裏地形狹長兩側偏高,我軍可派支小隊埋伏在此,箭手先射工匠,再取火矢射車,若守衛發現沖上來,就由騎兵除去。而我軍主力則負責吸引火力,將北戎大部隊引至城下,拉開戰線,等他們發現出事回防之時,便是我軍乘勝追擊的好機會。”

雲霆目含讚賞,卻道:“計劃不錯,但有一漏洞。”

“殿下請說。”

“我軍主力若在小隊破壞雷震車之前潰散,便是前功盡棄,人城兩失。”

蘭寧直視著他斬釘截鐵地說:“所以,這個小隊的每一人都必須是精兵猛將,不允許失誤與延遲,破壞得越快,我們勝率越大。”

她見雲霆沈默,便扭過頭對方鴻淵說:“你軍中有什麽百步穿楊、萬夫難敵的好手,盡管帶過來。”

方鴻淵苦著一張臉說:“蘭將軍,我們邊防軍畢竟不如你們驍騎兵……”蘭寧一瞪他,他不敢再繞圈子,硬著頭皮道,“我的兩位副官身手尚可,其手下也有兩三個好箭手……”

蘭寧不敢置信地問:“整整五萬邊防軍就只能找出這幾個人?”

方鴻淵不敢吱聲了,瞟了眼雲霆的臉色,又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蘭寧騰起一肚子火,恨不得立刻徒手劈了他,怪不得人說外關舒服,糧餉比黑雲騎多出幾倍,就養出這麽一幫窩囊廢!

“啪”地一聲巨響,桌上的青釉鎮紙突然飛了出去,在方鴻淵身側摔得稀碎,他嚇了一大跳,伏在地上抖個不停,頭都不敢擡。

“滾出去!告訴湛州巡撫羅經斐,他幹的那點狗屁倒竈的事本宮不是不知道,北戎兵敗之日,便是本宮辦他之時!”

方鴻淵一邊磕頭應答一邊連滾帶爬地退出了營帳。

下頭的人跪了一地,齊聲道:“殿下息怒。”

除開蘭寧。

她絲毫沒受影響,獨自坐在一旁的側幾上寫著突擊小隊的名單,其中黑雲騎的幾員猛將赫然在列,可還是不夠。

雲霆抑下怒火,悄無聲息地走至到身邊,見她愁眉苦思,伸手抽出她的筆,在紙上添了個名字。

“不知本宮是否達到了蘭將軍的標準?”

“殿下不可——”隨侍而來的幕僚謝詢和軍中將士不約而同地阻止,被雲霆一個手勢截斷了尾音。

“殿下若執意帶隊,微臣無法抗命。”蘭寧扯出一張空白的宣紙遞到他面前,“但殿下得先為微臣寫一封陳情書,若殿下出了意外,微臣亦不受護駕不力之罪。”

謝詢喝道:“大膽蘭寧!竟敢同殿下如此說話!”

“無妨。”雲霆凝視著她,眸中隱含著微光,“有何寫不得?本宮不但要拿下雷震車,還要全然無恙地歸來,讓你這封陳情書永遠沒有用上的機會。”

蘭寧淡淡地回視著他,仿佛多年前也是這一樣的眉眼光華。

“微臣信殿下。”

當夜,雲霆攜一隊精英人馬悄悄出了城。

北戎大軍在城外的守衛十分松散,在白天一戰之後,他們認為湛州根本毫無還手之力,連城都出不了,只等明日拿下,根本想不到援軍已悄聲來到,並出城設下陷阱。

他們順利到達指定地點之後,雲霆安排人手開始小範圍地勘探地形,確定好後撤路線。

“殿下,後方如地圖上所繪,蹚過這條小河便可進入竹林,林中竹葉茂密,利於藏身,他們肯定找不到的。”

“不,我們原路返回,要做的是讓他們以為我們進了竹林。”

邊防軍的副將恍然大悟,道:“下官這就去安排!”

事情大部分都布置好後,樊圖遠走到雲霆面前道:“殿下,明日下官還是在您身邊充當護衛吧。”

他可不信那什麽陳情書,雲霆真要出了事,黑雲騎上下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狹長的鳳眸盯住他,似乎看穿了他所想,“你是在我身邊,不過是拿著這個。”

雲霆給了樊圖遠一把弓。

“殿下……這……”

“明日最重要的不是騎兵而是箭手,任何一箭落空,蘭將軍的主力部隊都可能遭受滅頂之災。本宮見過你的身手,的確樣樣皆能,但本宮不想理會,在本宮眼裏,只要蘭將軍出了一絲一毫的差錯,你們沒一個人能在本宮手下幸免。”

樊圖遠悚然一驚,有種一語雙關的錯覺,好像雲霆不僅僅是為了軍情著想,更多的是對蘭寧安全的考慮。

可他依然是疏離而冷漠的五殿下,隨口幾句話便將人置於無底深淵,神色中看不出一星半點兒的異樣情意。

罷了,明日隨機應變吧。

“……是,殿下,下官知道了。”

第二日清早,天色還灰蒙蒙的,北戎就吹響了進攻的號角。

蘭寧夜裏睡了一會兒就再也睡不著,與司徒辰研究了大半宿的陣法,把雁翅陣改了一下,專門應對北戎的雷震車。

沒過多久,隨著擊鼓鳴金,黑雲騎與邊防軍一齊沖出了湛州主城,正面迎上來勢洶洶的北戎大軍。

蘭寧騎在馬上,沈著地指揮著眾人變換陣型,並沒有主動進攻的意思。

邊防軍呈雁形排在城下,每個人的前面都豎著一道拒馬槍,再架上長方形的荊棘盾,黑雲騎則騎馬立於他們背後,一桿桿長qiang從盾之間的縫隙插出,形成一道尖銳的荊棘墻,將主城圍了個滴水不漏。

北戎軍一沖上來就被擋在了這一叢叢尖刺前,刀還沒拔出,城墻上乍然現出一排弓箭手,方鴻淵一聲令下,嗖嗖兩聲,漫天箭雨飛落,沖在前面的都紮成了刺猬,頓時慘叫疊起。

敵軍主將一看不對,連忙下令撤退,隨後手一揮,從後方傳來了巨大的轟隆聲,緊接著三塊巨石從天而降。

蘭寧神色一緊,知是雷震車來了,大喝一聲:“盾起!”

只見本來如羽毛一般疊在一起的荊棘盾瞬間立起,層層展開,形成一座蓋過頭頂的盾墻,原來先前只是障眼法,下面還藏了幾層盾牌。

巨石砸下來發出砰然巨響,整個盾墻往下一沈,有些士兵被擊倒,露出幾塊空白,後面立刻有人擡走傷兵,補上位置。

敵軍發現他們安然無事,接著發動了更猛烈的攻擊,看著勉力抵抗的軍隊,蘭寧飽受煎熬,每分每秒都漫長得像過了一年,眸光不自覺地望向了遠方。

雲霆,再快一些……

此時的另一邊——

“所有人優先瞄準雷震車周圍的十名匠人,聽本宮號令,三、二、一、放箭!”

十支箭羽旋轉飛出,一秒之後,敵軍陣營歪倒了數人,守軍大吃一驚,四處張望尋找著放暗箭的人,終於在兩側山坡上發現了天、朝的軍隊,於是立刻集結了一批步兵,飛速地向山上沖來。

雲霆雙指並攏拉開弓弦,目光與手臂齊平,再次瞄準了匠人。

“再射!”

這一波攻擊又倒下了三名匠人,雷震車的攻擊暫緩,北戎步兵也已到了腳下。

蒙疆與江暮帶領數人蜂擁而下,沖亂步兵的陣型,減慢了他們上山的腳步,為箭手爭取了更多的時間。

這時雷震車附近已架起了防禦壁壘,匠人被掩護在盾牌之下,根本無法射中,雲霆立時改變策略,果決道:“換火矢,瞄準木軸和絲弦!”

又一波箭雨灑落,不同的是,這次雷震車的四周已經漸漸燃起火光,隱有燎原之勢。

雲霆的這一支箭卻未發。

如果一直任守軍護衛著雷震車,火遲早要被撲滅,到時便束手無策了,除非有個更重要的事能將他們調離……

他眼中精光一閃,風聲打鬥聲逐漸在耳邊隱匿,緩緩扯開了弓弦,神思貫註到箭尖,瞄準敵方陣營中最華貴的那座帳篷,舍矢如破,空中劃過一道漂亮的紅弧,最後落到了帳篷的頂端,瞬間燃起熊熊大火。

守軍忽然慌亂起來,大聲喊叫奔跑著救火,帳篷裏也躥出幾個人,錦衣華服,似位分頗高,被濃煙嗆得說不出話,手還指著裏面,像有重要物品沒拿。

隨後第二波火矢射出,成功點燃了雷震車,守軍分、身不暇,等到第一個桅柱轟然倒塌才反應過來。

雲霆命他們換回普通箭矢,協助蒙疆等人迅速擊殺了山坡上的步兵,然後一齊沿原路撤退。

等北戎守軍追上來的時候他們早已不見了蹤影,唯見碧油油的翠竹微微晃蕩著葉片,便以為他們躲進了竹林裏,急火火地沖進去搜了一大圈,卻是連個人影子都沒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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