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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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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皇宮晚宴正式開始。

未央宮的四壁點亮了象牙宮燈,風吹過荼白色的單羅紗,露出正中一條筆直的漢白玉石路,潔白晶瑩,光滑鑒人。中間均勻地分割成三個臺階,從門口一直綿延到金色的龍椅下方,尤為壯觀。

殿中兩旁各擺了八臺紫檀羊角桌椅,桌上海棠紅瓷的碗箸杯碟各一付,旁設矮幾,陳列著暖爐和箸瓶。後方靠墻置了玉石條盆,載著五針松、水仙和南天竹,綴以鵝卵石,織成細密的翠色,在這嚴寒之冬瞧起來甚是喜人。

皇子公主們先到,坐在各自的席上談天說地,隨後靳妃和雲霽逶迤而來,隨侍的人中隱約可見岳夢鳶緊繃的臉。皇帝姍姍來遲,伴著姿容艷麗的簡妃一齊行入殿中,接受眾人的謁拜。

“兒臣參見父皇、參見簡妃娘娘——”

“免禮,今夜乃是家宴,你們無須拘謹,平日怎樣,照常便是。”皇帝笑瞇瞇地坐下,目光掃過淡淡地行了禮覆又扭頭跟雲霽聊天的靳妃,眼角微微一沈。

自從上次搜山事件過後,帝妃之間就鬧僵了,皇帝再未踏足月眠宮,夜夜宿在簡妃的辰光宮,讓她春風得意了好一陣。靳妃一門心思放在雲霽身上,既不示軟也不爭寵,如今更對簡妃的公然示威視若無睹,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讓人琢磨不透。

總管太監範德玉一眼就瞧出了皇帝面色不豫,連忙沖門口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小太監得了指示,張羅著宮女魚貫而入,個個手持托盤,盛著精致佳肴。

宴席正式開始。

美饌在前,勸君先進一壺酒。

雲霄首先舉杯道:“三弟,這杯酒,賀你平安歸來。”

“謝大哥。”雲霽亦遙遙回敬,修長的指節捏住酒樽一飲而盡。

“三哥三哥,我也敬你!”雲霭讓宮女斟滿酒,學著雲霄的樣舉杯,結果被簡妃瞪了一眼,吐了吐舌頭,乖乖地換回了水。

雲霽啼笑皆非,道:“小七有心了。”

雲霖夫婦就坐在他左方,上官覓一襲綺麗宮裝,側過身來豪爽地與他碰杯,道:“三哥不知,那幾日可給娘娘愁壞了,瘦了一大圈,如今氣色才算好。”

只隔了一個席位的靳妃聽了她的話,笑言道:“還是老四媳婦兒會心疼人,霽兒何時能有老四這福氣?”

上官覓坦然一笑,掌心忽暖,雲霖的大手緊緊地握過來,謙虛地迎合著,眼神卻掩不住驕傲。

“覓兒榮幸,承娘娘謬讚。”

一直埋著頭的岳夢鳶忍不住擡眼,眸光劃過上官覓,素養深湛,豪放灑脫,眉眼之間真真誠誠,全不是她以為的皇家慣用的客套敷衍,不愧為一代名將上官箏的嫡孫女。

“那是何人?怎的四處張望?”簡妃的聲音不高不低,清晰地傳入眾人的耳朵,一時間,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岳夢鳶身上。

她心裏暗叫一聲壞事,趕緊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不敢作聲,只聽得靳妃輕描淡寫地道:“是做出你手裏那碗什錦鹿茸羹的人。”

握著瓷匙的手一頓,簡妃似笑非笑地道:“怎麽這廚子也能上殿了?”

靳妃沒說話,淡淡地丟了個眼神過來,岳夢鳶立刻會意,上前一步鞠躬道:“回娘娘的話,下官是黑雲騎軍醫長岳之融,奉命為靳妃娘娘研制藥膳配方。”

簡妃故作驚訝,卻不是沖著藥膳去的,“黑雲騎不是月前剛剛歸來,正在京郡待命嗎?”

好在回來不久官話卻說了不少,岳夢鳶信手拈來,答道:“下官聽說岐山山崩,憂及聖上,私以為傷者眾而醫者少,我等不受軍籍限制者,理應前來支援,為災情盡力。”

簡妃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不經心地說:“原是如此,本宮還以為軍醫是為了你們將軍而來的呢。”

一石激起千層浪。

將在君之前,是為大忌。

席間忽然安靜下來,眾人臉色各異,忍不住多瞧了她幾眼。面對簡妃不死不休的糾纏,岳夢鳶突然明白問題出在哪了。

蘭寧和雲霽共患難,她為靳妃治病,在外人看來她們已是三殿下陣營的人了,而簡妃,又怎會放過這個一箭雙雕的好機會?

藏於袖中的雙手滲出汗水,她知道,只要一個字說錯,外頭的蘭寧和樊圖遠都會跟著遭殃。她屏住呼吸,平和而緩慢地答道:“下官……”

“母妃,是兒臣擔心三哥和蘭將軍,才放了信鴿叫岳軍醫來的呢。”

雲霭銀鈴般的聲音打斷了岳夢鳶的話,短暫的寂靜過後,上官覓笑著接道:“我說你這丫頭上次管我要信鴿呢,還說是要養,凈哄騙我!”

戲唱足了全套,簡妃一時拿她們沒轍,瞪著雲霭的眼裏直冒火,後者低頭進食,裝作沒看到。她的想法其實很簡單,不想牽連到樊圖遠而已,與岳夢鳶無關。

一直不語的皇帝飲下蘭婧斟滿的金沙漿,道:“愛妃說的可是雲麾將軍蘭寧?倒是個不讓須眉的人才。”

簡妃一陣嬌笑,頭上的金步搖顫個不停,紅唇張合間,再吐驚人之言:“臣妾亦見過的,確確是個佳人,怪不得老三舍命相救,姐姐你呀,還羨慕老四家做什麽,說不準也快了呢。”

岳夢鳶悚然一驚,直覺看向雲霽,白玉臉龐掛著淺笑,溫聲說道:“娘娘說的是,佳人身受重傷,霽自當護其周全,這身皮肉傷若能換來美嬌娘,倒孝義兩全了。”

寥寥數句,既澄清了蘭寧的名聲,又逗得眾人直樂。

沒見過他這般模樣的,如小宮女們、岳夢鳶和蘭婧,皆表情各異。尤其是岳夢鳶這樣知根知底的,對維護蘭寧的他憑添了幾分好感。

一旁抿著嘴笑的靳妃卻不留情,當著大家面拆他的臺,道:“母妃可受足你這場面話糊弄了,趁著今兒個你父皇在場,去請個旨來,左右未央宮到竹曦宮不過一個時辰,趕著點兒明日就能完婚了。”

沒料到自個兒娘親趁機發難,雲霽無奈又好笑,當真沖皇帝一拱手道:“父皇,兒臣自請鎮守邊關,以避搶親逼婚。”

靳妃笑斥道:“越說越沒邊,你們瞧瞧,我可說錯他一點兒?”

滿堂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連皇帝也被逗得胡子顫了顫,道:“朕看你閑得發慌,早想給你趕出天都,就怕太後回來了找朕的麻煩。”

雲霖道:“說來,是到了皇祖母回來的時候了呢。”

雲霭高興得幾乎從椅子上蹦起來,塞了滿嘴的梅花糕還沒咽下去,甕聲甕氣地說:“太好了!皇祖母哪天回?兒臣要回去迎接她老人家!”

侍候的宮女連添了幾杯水,她一飲而盡,拍拍胸口扭過頭,雲霆正好看向這邊,擰著眉道:“皇祖母來信只說會與我們一同過年,並未說哪天回。”

“這麽說,我們不會在這過年了?”雲霭有些高興,又有些失落。

她的表情盡落雲霆眼底,他沒說什麽挪開了目光,啟奏道:“父皇,黑衣人之案是否帶回天都調查?”

皇帝略一沈吟,道:“霄兒,此事本由你負責,你就留在洛城辦案吧,有了眉目再返京。”

雲霄朗聲應了,皇帝又道:“霽兒留此養傷,不妨協助霄兒。”

雲霽微楞,然後應道:“是,父皇。”

靜坐喝酒的雲震森森一笑,又很快隱去,心裏暗哼,老五,你這一箭雙雕的箭,真是射得越來越準了。

恰巧雲霆望過來,雲震斜著酒樽隔空示意,一口幹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雲霆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卻再也沒碰那酒樽,雲震似早有預料,不在乎地咧咧嘴,回過頭又連飲好幾杯。

“婧兒,回頭去天寶閣挑些東西給你姐姐,她忠心護主,理當嘉獎。”

蘭婧垂下頭,青絲滑落,露出一截粉頸,嬌柔無比,櫻桃色的嘴唇輕輕翕動,道:“微臣代姐姐謝皇上賞賜。”

岳夢鳶慢慢瞇起了眼,仿佛要將她的背影盯出一個洞。這蘭家的人,不尖酸刻薄她還真不習慣。

對於蘭婧她知之甚少,問及蘭寧,只說她當時年紀小,一筆帶過。如今進宮兩年,亭亭玉立,處事圓滑,比起她那惡毒掛在臉上的大姐,不知高明多少。

盡管如此,她可不會相信蘭家還剩下什麽好人,這個蘭婧,不可不防……

雲霽看她目不轉睛,抿著唇使了個眼色,身後的宮女借著上茶暗中扯了下她的袖子,她回過頭,剛好對上雲霽飽含深意的一瞥。

也就是一瞬間的事,慧黠如她,不動聲色地退到雲霽身旁,垂頭低聲道:“下官失態。”

雲霽沒說話,遞給她一張信箋,岳夢鳶接過來一看,僅八個字,熟悉的行書和箋花,讓她心頭一暖。

“收起你的刺,切忌因小失大。”

細絲般的聲音飄進她的耳朵,仿佛一記重錘震醒了昏聵的思路,此刻她終於發現,隱藏在那張溫和面容之下的觀察力,如此敏銳,無以為蔽。

不過,他既然能看出這個,想必已經查過她們了,阿寧說的對,雖然目前他伸以援手,回宮以後,還是疏遠了好,她們的生活已經夠亂了,不需要再摻進個皇子來添彩。

思緒滾了一輪,她回道:“殿下的恩德,下官銘記於心。”

雲霽飲下一樽酒,道:“待你與青流成親之時再來說這句話罷。”

岳夢鳶一驚,反應過來後氣得只想破口大罵,敢情三殿下您還沒忘記這碼事呢?剛剛建立起的好印象頓時化為烏有,她心中怒吼,好,成親便成親,誰怕誰!

“下官翹首以盼,屆時定當結草銜環以報殿下。”她低著頭笑得十分燦爛,“哦對了,下官忘記說了,殿下的傷,最好是滴酒勿沾,否則不知痊愈要何時呢。”

從開席到現在,觥籌交錯推杯換盞,她挑在這時候說,明顯是故意的,雲霽卻不計較,反而吩咐道:“佳釀雖好,豈可獨享?給軍醫也上一杯。”

惱羞成怒,想要灌醉後修理她?岳夢鳶唇邊的笑意更大了,開什麽玩笑,她可是軍中的千杯不醉!

“謝殿下賞賜。”她毫不猶豫地仰頭幹了,吞下喉嚨才發覺不對。

這哪是什麽金沙漿,無色無味,分明就是水!

又被他給耍了。

岳夢鳶氣得快要噴火,正想反擊他,突然聽到靳妃說:“皇上,臣妾有些疲憊,請允許臣妾先行告退。”

雲霽連忙側身問道:“母妃,可是不舒服了?”

靳妃搖搖頭說:“不是,就是累了。”

“那兒臣送你回去。”

“你是今晚的主角,就留在這吧。”皇帝渾厚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朕送你母妃回去。”

簡妃挑著丹鳳眼,嘴角撇了撇,扯出一絲冷笑。

靳妃倒是無驚無喜,沒說什麽就隨皇帝一同離去了,岳夢鳶跟在後頭長出一口氣,好容易解放了,哪還顧得上跟雲霽爭執。席間眾人起身行禮,短暫的靜寂之後氣氛又活躍起來,沒過多時,簡妃也退席而去,小輩們沒了束縛,愈發歡暢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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