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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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戰雲四起的悲愴年代,風流士子與無雙文才都抵不上粗暴拳頭,陰險利刃,或者那倒塌下來壓死他們的那一堵墻。劍光動處悲流水,羽簇飛時送落花——只有那漫天揮灑的雪白拂塵,張揚頹放,與將死的人心境相稱。

賀蘭春渾身像被無數根針紮著,眼中飽儲了淚,一切都迷離起來。她知道如果自己立即叫停,那些人會停下來,可是她帶人砸場,名頭從此墜了不要緊,今天是不是能出這道門還很難講。

從十六歲時心死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沒有愛惜過自己。但此刻,她只覺兩腿發軟,抖索得像寒風裏的一片葉子。

裴千鴻手指尖轉動著玉色的拂塵柄,就像轉著劍柄,拖著醉步竟讓人看不出摔折了腿。可賀蘭春覺得如果他不是薄塗了粉,恐怕要顯出面色青裏泛紫來。臺下久已準備好的茶杯、石頭紛紛砸落下來,看客們卻都不跑了,興致勃勃看著裴千鴻,看他在其中旋轉來去地閃避,用拂塵招架,繼續將一場戲演下去,不由都嘖嘖稱奇。

曲不疑站在幕後,看得最是分明,暗中嘆道:“……我從前也沒這麽兇悍哪。”

這時候,終於,賀蘭春用手撐著桌子站了起來,她身體猶在悠悠搖晃,口中卻大聲喝道:“住手!”所有人目光都朝她聚過來,漸漸稀落下來的砸人物事頓時也消停了。

裴千鴻拂塵一轉,腳步踉蹌,像失了支撐似的靠在木頭搭成的香案旁,仰著頭,喉結發顫。眾人嘩然,都認出她來。賀蘭春受不了這眾目睽睽,排開身邊的人,轉身疾步向外走去。

曲不疑從幕後沖出來,怒道:“想不到今天竟然是‘第一坤’駕到,鬥戲鬥不過就砸場?你站住!咱們去你師父那兒問問,有沒有這個道理?”他看見賀蘭春仍不停步,便厲聲道:“給我留下她!”

但是伏在香案旁裴千鴻忽然直起身,斷喝了一聲:“且慢!”他一只手撐在臺子上,臉上是涔涔冷汗,艱難地說道:“她……不過路見不平,仗義執言,更無他意。老板……何必為難她。”

曲不疑迷惑地回望他,一時卻沒有做任何反對的表示。裴千鴻雖仍是神情淡漠,可語氣分明倔強得不容旁人置櫞。此時曲不疑不能不賣他的面子,也懷疑他是另有目的,於是沖著下面點了點頭。

圍上來攔賀蘭春的人分開兩邊,她逃也似的快步沖了出去。

謝采菊就在不遠的車子裏等她,見賀蘭春伏在軟墊上,兩手顫抖,像發了寒癥一樣,用鬥篷緊緊裹住身子。他知道事情不妙,道:“怎麽回事?”

馬車行得平而快,廂中漆黑的看不見外面,只有喧嘩吵鬧從遠近各處漸次湧來。賀蘭春呆呆地道:“那個人太厲害,我們不是對手,我……再也不想和他鬥了。”

她沒有說“他”是誰,謝采菊以為是曲不疑,便道:“哼,不要說這等喪氣話!你既然不高興,以後有什麽造孽的事都是我來做好了。”

賀蘭春連連冷笑,忽然道:“我早就是快死的人了,不怕造孽。”

謝采菊聞言怔了怔,瞄她一眼,道:“不要胡說。這裏有個好消息我要告訴你,升平署還是點了我們家和‘祥三和’一起入宮。那天在精忠廟咱們雖沒能鬥倒曲不疑,可好歹也沒有被他壓下去。想那萬壽節乃是天字第一號的大堂會,咱們禦前獻技,若能壓倒同行,博得天語褒獎,從今往後還愁什麽吃喝。”他停了停,目光頗有深意,道:“我對你的本事一百個放心,可是‘祥三和’那人也是個了不得的,放著總是心腹大患。這次萬壽節,除非他自己演砸了,否則總會被他搶了風頭去。”

賀蘭春明白他的意思,苦笑連聲,道:“我倒想知道老板怎麽叫他演砸法,萬壽節上,誰敢玩花樣?”

謝采菊冷冷地看向一旁,過了很久,道:“你覺得‘露華濃’這東西怎麽樣?”

賀蘭春臉在一瞬間煞白了,甚至雙唇都變做了慘白,額上青莖順著太陽向下蔓延,樣子極可怖。她許久說不出話,最後也無法回答,卻道:“說到‘露華濃’,這麽多年,我一直在想,老板當年跌斷腿究竟是怎麽回事?以老板的精明,誰人能在你眼皮底下搗鼓出什麽花樣來害你?”

謝采菊仿佛心事被觸動,在椅子裏縮了縮身子,冷笑道:“大凡看我不起的人,總是讚我精明,原來你也一樣。其實世上哪個人生來就懂心機花樣?若沒有我姓謝的這狡詐陰險之輩,你這九天玄女能活得下去?”他一番話,說得賀蘭春做聲不得,又道:“哼,你真的想知道,我告訴你也不妨。只怕你藏掖不住,叫我今後難以在這行當裏做人。”

賀蘭春不以為然,嗤笑道:“真是諸葛一生唯謹慎哪!誰那麽大來頭,能叫老板難做人,我還真不信了!”謝采菊收了笑,挑起眉,冷冷地道:“你不信?你以為你懂得什麽?一杯露華濃害了我終生的正是那‘通天教主’莊月齋!”

賀蘭春悚然變色,驚道:“怎麽是他!為什麽?”謝采菊心裏盤算著,口中卻漫不經心地道:“他一直嫉恨我,從從前給我下毒,到那天廟裏鬥戲,他嫉恨我奪了他風頭,從此他在戲場上山河日下。其實好花終無百日紅,江山代有才人出,這不是再正常不過麽?可恨我這一輩子爭強鬥狠,終究卻還得對他低眉順眼,摔折了腿也不敢胡亂聲張。”他笑了起來,道:“不過,良藥苦口利於病,這一杯露華濃,從此醫好了我愛心軟的毛病,也算值了。”

賀蘭春半晌說不出話。謝采菊拂袖而起,道:“去給‘祥三和’遞帖子,請他們過來合計合計萬壽節上的戲碼。”

朔風呼嘯,大雪紛揚,薄暮漸至,天色將黑未黑。

“滾!給我滾得遠遠的!”曲不疑接到帖子,拍著桌子沖謝采菊差來的人叫起來,裴千鴻的腿剛請接骨郎中看了,此刻敷了藥,在一旁冷眼旁觀。

來人正是管事紈叔,不慌不忙地道:“請哪家戲班全是宮裏的意思,曲老板覺得委屈和升平署說去,我們老板可真真是一片好意。在下話已經帶到,這便要告辭了。”

曲不疑怒道:“你……”他眼睜睜看著紈叔揚長而去,只好扭身向裴千鴻道:“升平署竟還是將兩家一起請了!你說,這可如何是好?”裴千鴻笑道:“老板,宮裏同請兩家也有好處,咱們又不是真的技不如人,就在萬壽節上將‘春勝德’比下去,老板顏面上還更好看些。”

裴千鴻說著,想到萬壽節上自己要做的事,不由在雪暮裏出神。冷不防曲不疑嘆氣道:“不是我訕謗朝廷,如今這是什麽時候了,眼看著人家蠻夷的兵快打到帝京腳底下了!連我這平頭百姓也知道,岳州一戰朝廷兵潰,失了城池無數,九省告急,危在旦夕。太後王爺怎麽就能不著急?祖宗的江山,萬世的家業,難道丟了不心疼?帝京裏已經亂得不成樣子了,這時節還有心思大張旗鼓準備做壽聽戲,這……這我都覺得太荒唐。”

裴千鴻負著手,懶懶地道:“誰家天下誰自家去照管,老板替他們操的什麽心?”

曲不疑不忿道:“話不是這麽說的!局勢越來越糟,要是蠻夷真的打進了城,那要死多少人?京裏人都在傳說,前線累吃敗績,皆因劉如海指揮不當,而他是輔政王一力舉薦,旁人都扳他不倒。我從前見過那王爺很多次,覺得他威嚴穩重,和外面傳言大不相同,這時候他怎麽這麽糊塗?”

裴千鴻冷淡地笑了,道:“他的威嚴穩重還不都是裝出來的。這位王爺自己心裏也明白,除了輔政王的地位和捏著不敢放的權柄,他當真什麽都不是。他是想做富家翁而不能啊!越是這麽的,越是疑忌下面的人,只喜歡自己私黨。我爹爹從前也認識這王爺,還替他拼殺疆場。到死的時候,卻告訴我說一輩子不要當官,不要習武,可惜,我沒有聽他的。老板還說什麽百姓離亂之苦,給朝廷賣命都不容易的。”

曲不疑詫異道:“你爹爹是誰?”

裴千鴻笑了笑,搖頭不答。

曲不疑卻不曾留意,只顧自己嘆道:“我小時侯進戲班第一天,夫子便教我們要忠君修德,否則萬事難為。可是出科以後,我守梨園規矩,人家說我迂腐;我想忠君,朝廷又那麽荒唐,這到底是誰錯了呢?”

裴千鴻默然,半晌,道:“老板,咱們不過是唱戲的,只管把萬壽節堂會唱好就是了,別的多提無益哪。”

曲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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