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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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把忽然又流下的淚水,叫道:“哈!哈哈!你……也會開口氣劍!……還有人會使開口氣劍。真是天不亡我!”

他跺著腳,瘋了一樣,不知是哭是笑。末了,他向那人道:“你唱戲麽?”

那人淡淡笑了,道:“怎麽不唱?”



裴千鴻坐在裏室,曲老板捧出筆墨,給他填契。

裴千鴻看見籍貫、家世兩項,略做遲疑,打算自己胡亂編造,冷不防曲老板按住他的手,正色道:“梨園行裏我曲不疑是最守規矩的一個,有人因為這個瞧不起我,也有人因為這個敬重我,可不管旁人如何看待,這麽多年我從來沒有變過。眼見便是亂世,我不願有隱姓埋名的人在我這裏,請你給一個面子,填上真名,送官府存檔。”說著拱手一拜。

裴千鴻一把托住他胳膊,停了筆,沈吟道:“不瞞老板說,我是個不得不隱姓埋名的人,老板肯仗義留下我,我就填了這契,若是不行,我也只能告辭。”曲不疑神色一黯,道:“寧可不在我這裏拿包銀也不能說?”

裴千鴻緩緩點頭,道:“不能說。”

曲不疑內心掙紮了好一會兒,最後道:“我雖然猜得到你身份不普通,卻也並沒有懷疑過你是惡人。你說的有理,我不能讓人家笑我不仗義。請吧。”

“世人哪裏有什麽善惡之分?”裴千鴻低聲笑道,默念:“籍貫,家世……”一面運筆如飛地寫下去,眼前有如雲霧繚繞,絲毫不能辨別自己都寫了什麽。

說到家世,其實,裴千鴻曾經也有過佻達放縱,張揚散漫,不知皇五帝為何物的日子。當“春勝德”還是威衛將軍府的時候,他在那兒生活了整整十七年。那時他是所謂功臣子弟,除了長年征戰在外的父親,更不知世上有可懼之人,又是生來富貴,什麽稼檣艱難對他來說全然就是笑話。

的確,奉辰衛的子弟們平日不必讀書,掛心的原只是聲色犬馬。首當其沖的,便是“聲”,互相攀比,也無非誰家養的班子更好,誰家的堂會更氣派。在這上頭,裴千鴻是頂尖兒的,凡沾著一個“戲”字,他幾乎什麽都內行。

直到裴大將軍忽然扔下前線幾十萬士兵被召回京的那天,裴千鴻仍在後園同奉辰衛的幾個少年對戲子們評頭論足著。那天夜裏,他靠近父親所在書室時,香煙霧渺,紅衣太監正將聖旨念到最激烈之處,滾滾如洪流,嚦嚦如冰雹,直到那獰厲的一聲“欽此!”

裴千鴻全然傻了,他兩腿發直,眼睜睜看著父親提劍戳喉,鮮血飛濺。太監冷笑一聲,轉身而去。一切靜得像死,虛得像夢,跟著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長空,是他神經纖弱,長年吃齋的母親的聲音。

裴千鴻飛快沖進屋去。香案兀自噴著,裴大將軍鼓著眼睛,口中嘶嘶呼氣,只在間隙之間,向裴千鴻說了兩句話,然後就放心了似的,也不掙紮,喉頭血汩汩湧出,噴濺在裴千鴻身上,人已經不動了。

……

回憶過去通常十分無益,尤其是那些先貴而後賤的人。裴千鴻從來不去回想那花光燦爛的少年時,因為已經離他太遙遠;也永遠避開父親剛奉旨自裁的那幾天,因為太陰森可怖。反倒是裴大將軍的喪禮那日,總被他反覆追憶起。也許是慶幸自己大難不死,躲過一劫;也許是感激危急關頭保護了自己的堂兄……也許只是因為——那天,是他第一次見到賀蘭春。

建光四年,威衛大將軍的死是一件大事,然而朝廷處置的並不好。也許終究是顧忌前方軍情,惟恐人心浮蕩,打擊士氣,最後下了優恤恩旨,說裴大將軍乃在外疾病突發,回京之後醫治不及,可是賜死的內幕也隱約在傳說著。到得頭七之時,勉強安頓下來,管家提醒裴千鴻,要辦喪事了。所謂喪事,要中規中矩,又決不能張揚。那麽,便要唱戲。

隨便請來的戲班,著實乏善可陳,味同嚼蠟,而昔日飛紅流翠,皆已如夢幻空花。裴千鴻以為這一天就要這麽灰暗地度過,卻不想戲唱到一半,外面沸騰的聲音由遠而近,不只有馬嘶,還有許多威脅辱罵的話。一幹奉辰衛的年輕子弟,攜刀扛劍,連大門也阻擋不了,竟沖了進來。

家裏仆役幾乎全部遣散光了,客人受了驚嚇紛紛向外逃躥,一時間亂成一團。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少年,五官很漂亮,下頷線條冷峻流利,神情很陰森,模樣卻帶點兒稚氣。他錦袍玉帶,持了一支折扇,飛揚跋扈地四顧。有人緊跟在他身後,替他捧著一柄寶劍。少年手一擡,身後的人四下散開,將後園各條出口通通堵死。

擋路的被拋到兩邊,子弟們怒喝:“嚎什麽喪!”

園子裏靜了下來,少年微微冷笑著,向著裴千鴻,道:“唱戲麽,好興致啊。”

一見領頭的是這個少年,裴千鴻竟由憤怒而鎮靜了,止不住冷笑,道:“原來是偏將軍家的大公子,你不在奉辰衛當值,跑到這裏來想幹什麽?”

少年施施然走來走去,冷笑道:“姓裴的,如今這破破爛爛的將軍府,我劉震宇想來就來,想走便走。你辦喪事又怎麽樣,小爺我想踹場,你攔得住麽?我早就知道你是個活不長的!想要我們走人?可以。把你老子多年搜刮的金銀珠玉都拿出來兄弟們分分!”

裴千鴻從前替人出頭,與這劉震宇結怨已久,他知道自己如今勢單力薄,對方毫無忌憚,今日趁勢欺上門來,無論如何難免一鬥。為免傷及無辜,他飛身抽出腰間長劍,倒躍上身後枝葉繁茂的高樹,道:“劉小爺,我平生最恨仗勢欺人,最喜歡多管閑事。你若是以為自個兒能叫我活不長,不妨拔劍試一試。你能殺了我,什麽金子銀子都是你的。”。

劉震宇陰沈著臉,站在樹下道:“好。你下來,我們試試七步扶搖劍。”

裴千鴻冷冷地道:“何必下來?哪裏還不是一樣!”

他恨這劉震宇喪事之日闖進府來,辱及亡人,腳下一點,梟鳥一般掠下,雪亮地一劃,疾刺劉震宇雙目,逼得他拔步閃避,揮起折扇抵擋。而另一只手向後一勾,又飛身騰回樹上。劉震宇險些被戳中,不由大怒,道:“你不要逃!”

四周的來客和戲子都嚇得戰戰兢兢,直打哆嗦。劉震宇搶過寶劍,也躍上樹去。所謂“七步扶搖劍”,是奉辰衛裏統一教授的劍法。講究的是起劍之時,對所持寶劍極其鄭重,如同千金之璧在手。閉目冥想,人劍相通,鋒上逼人寒意漸漸流轉全身,出劍之姿飄搖逶迤。此套劍法又有“劍中散仙”之稱,最是孤標蕭颯。

裴千鴻立在另一根枝幹上,踩著它不住搖擺,他這握劍姿勢是個“拜劍柄”,腳下步法是個“踏荷葉”,雙足輕搓枝幹,決不離開,輕也不是,重也不是,如同走在枯荷桿上。這步法上重下輕,用在高處最是合適。

劉震宇連連冷笑,“刷刷”連揮幾道劍芒,經過對方身畔時,便低聲道:“姓裴的,想不想知道你爹為什麽被殺了?”

這聲音輕得只有裴千鴻一個人能聽到,入得耳中便似滾滾沈雷,震得人頭暈目眩,他手中劍竟一軟,沒有架住。劉震宇立時欺身而上,揮劍下削,冷笑道:“你老子一句話惱了輔政王,立時便惹來了殺身之禍。嘖,本來應該滿門抄斬的,可惜呀,還是留下了你這條禍根!”

像當頭一棒,又像錐心利刺,裴千鴻心動神搖,好似此刻衣袂起伏。迷茫間翻轉手腕,霍霍連刺,漫天劍影紛揚,他卻滿眼只見血腥。

劉震宇趁這個時機,一劍緊似一劍,騰來躍去。裴千鴻心中一陣一陣地焦躁惡心,低喝道:“你又知道些什麽了?”他氣息不平,劍尖顫抖。劉震宇冷冷看著對手,忽然撲哧笑了,道:“想知道麽?等你到了閻王殿上,見著你老子了再自己問去吧!”

裴千鴻心悸之時腳下一滑,劉震宇追上來,揮劍削向他額頭。裴千鴻向後縱去,腦門上仍被拖出一條斜而長的血跡。

劉震宇出劍快疾,一邊奚落道:“你老子一死,你還能仗誰的勢?自古以來墻倒眾人推,更何況你家永世難以翻身了,難道還指望誰來幫你?你在奉辰衛的那些朋友,還是你那人影都不見的堂兄?”

裴千鴻無話可答,一咬牙,騰身而上。劍冷風寒,樹葉抖抖簌簌。兩個人影倏忽來去,漸漸已看不分明。這時,樹下一個男聲忽然響起來,道:“沒想到我遲來一步,這裏就鬧成了這般模樣。”

眾目睽睽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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