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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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有些舊了,上頭幾筆斜雁,兩行草詩,題道: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

紈叔頗賣弄地指點著說道:“這扇子來頭大了!賀蘭春唱戲時總是用著它,京裏頭人人都知道。當初輔政王的三公子以百兩黃金相求,被她一口拒絕了,我們謝老板都無話可說……”

裴千鴻沒有聽見他說什麽,他的手顫巍巍的,幾次要摸上那扇緣,最終都如同燙手似的縮了回來。

他低著頭,紈叔也看不見他臉。一旁博山爐裏,未盡的餘煙裊裊,將他的身影裹在一片似灰似白的藹氣裏,朦朧中仿佛有訴不盡的哀涼。裴千鴻支在案桌上,想勉強靜一靜,卻發現整間屋子裏都是自己沈重而小心的呼吸聲。他聽見自己茫然地問:“此間主人呢?”

紈叔聞言頓時後悔不矢,急著要將他拉出去,道:“出門去了,立刻就要回來。快走吧!”

他不過信口催迫,豈知簾外竟真的響起由遠及近的步履聲。一個女人聲音傳進來,叫屋中兩人同時變了臉色:“紈叔,什麽人在我屋子裏?”

紈叔大急,回頭去看裴千鴻時,卻發現身後竟已是空空如也。沒有人,只剩下竹簾微微晃動,也完全沒看見裴千鴻是何時避了出去。就在這一瞬,一個女子邁了進來,但見她青地牡丹的繡衣,披了白色雲肩,黑雲寶髻上插了兩排水精石制九眼光珠。因為未敷腮紅,顯得面色很蒼白,一雙秋水眸子卻仿佛比髻頂晶珠飽含著更多的光波折影。此女赫然便是那名震天下的賀蘭春,因為要去出堂會,故而一身戲裝。

她推開門的當兒,隱約看見一道背影消失在簾後,恍惚中有種刻骨銘心的熟悉,幾步追過去時,卻是人影杳然。她不可思議地搖頭,走到外面張皇四顧,又回頭向紈叔道:“方才還有什麽人在我屋裏?”

紈叔遲疑地搖頭,賀蘭春瞥了他一眼,道:“你私自領了人進來,竟還敢騙我。”眼見賀蘭春煞白了臉,握緊的手竟微微發顫,紈叔不由驚呆了,期期艾艾地,半晌方道:“是……方才我是帶了個姓裴的進來,只是……”

賀蘭春擡起頭來,眼中倏地精光盛放,轉身便走。出門不幾步,不顧衣服繁重絆腳,小徑曲折泥濘,竟然提起下擺飛跑起來。她心中焦灼無比,想喊卻喊不出口,飾物戲服牽在樹枝上,便毫無顧惜地撕破了繼續朝前飛奔而去。

然而這時,心臟猛地一縮,疼痛像鋼刀從心口直劃進肺腑。賀蘭春倏地咬住唇,低下頭無聲地呻吟起來。那毛病又來了!

這幾年來,她一直承受著這頑疾,情緒一旦過於激動,就會發作,疼得她求生不得,欲死不能。往常遇到這種情況,再要緊的堂會也會推掉,但此刻什麽都顧不得了,她一手緊捂著胸,拼命向前跑去。因為無論如何,她一定要看到那個人。

角門斜開,兩邊望去,竟都不見他蹤影。賀蘭春心疼得片片破碎了一樣,她扶在石墻上,頭上,手上,都感覺到點點冰冷。原來,雪又開始飄了。

是你,一定是你!

還是這般恨我麽?已經是那麽多年過去了啊!

賀蘭春勉強立穩,這名震天下的紅伶,此刻覺得自己虛弱得像一團蓬草。天下之大,命途之乖,她早已經無言以對,可是眼下的對面相逢,也令他痛恨如此,決然躲避麽?——賀蘭春想到這裏,幾乎有種萬念俱灰的感覺。往事不堪追憶,竟連未來也一並毀去了。可笑她這麽多年癡心妄想。

“小娘子是唱戲的?”路旁一個醉漢忽然湊了過來,幾乎將臉貼到她身上,嘻嘻笑著,酒氣熏天,中人欲嘔。這是奉辰衛的新兵,年少好事,又喝多了,一只手向伏在墻上的賀蘭春頰上摸過去,向身後兩個同伴笑著,道:“唱個‘吊孝思春’來聽聽?”

賀蘭春冷了眼,頰上泛起病態的潮紅,猛地扭頭拔了簪子直戳上去。銀光一閃,眼看要戳上眼睛,那衛兵終於朦朧酒醒,手一攔,向後仰頭,那簪子斜紮過去,臉上綻出老長一條口子,翻出嚇人的紅肉。

衛兵驚呆了,摸著臉,跟著飽含怒氣的一掌朝賀蘭春頰上摑去。賀蘭春渾身戰栗,她無力躲避,也不屑躲避。粗戾的掌風刮上她的面頰,最後卻在不及半寸的地方停住了。一只蒼白挺直的手架住襲向她的巴掌,跟著照臉一拳,將那個衛兵掀倒在塵土裏。

賀蘭春手中簪子墜地,雙目追著來去飛翻的黑衣,呼吸停滯,瞬間連心疼都忘了。

被打倒的新兵勉強爬起,他的兩個同伴也都大怒。有的提拳有的抽刀,斜踏幾步,身形飄起,酒意中有殺氣,而招式則是大同小異。

裴千鴻心中百味陳雜,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招式。“七步扶搖劍,九轉抱月拳”——昔日裏奉辰衛的招牌武功,很多年前他也學過的……裴千鴻感慨中出手兩次,均是飛掠而前,照面一擊,爾後翩然回退,矯捷飛揚之處有如龍游鶴舞,細微之處奧妙難言。兩個兵士招數還未使足,便被切中前胸後頸,一陣劇痛,俱都昏倒在地,連對手如何出招也未看清。

最後一個兵士悄然掩至身後,裴千鴻不屑理睬,回過身,踏出兩步,一拂袖,厲聲喝道:“滾!”

他神色如覆霜雪,舌綻春雷。這兵士臉色頓白,身子劇顫,肝膽被摧,捏著拳不敢上前,喝下去的酒都冷在了胃裏,不由倒退一步。兩人稍一對峙,這奉辰衛兵低了頭爬過去,拉起地上兩個同伴,匆匆而去,竟是不敢回望。

賀蘭春跌倒在地,更無半分矜持,裴千鴻瞥了她一眼,原也要抽身而去,衣角卻被她拉住了。

“千鴻,你莫走哪,我要痛死了。”

這低柔而略帶嘶啞的哀喚,仿佛是冥冥中生出無數只手,又將人拽回那些難以泯滅的記憶中。裴千鴻再也邁不動步子,他仰天嘆了一聲,滿心的自怨自艾:為什麽?為什麽你還要回京城裏來?這裏有那麽多的人和事,你分明就放不下,為什麽還敢再去觸碰?由生到死,由死到生——你已經經歷了那麽多次,為什麽還會有這樣軟弱的情緒?

他放任自己低身攬住她的腰,賀蘭春嘆道:“這許多年,你都在哪裏啊?我日日盼你回來,盼得幾乎要發狂;又夜夜夢見你已經死了,恨不能自己也以死相贖;現在真的看見你,卻又有些認不出來了……”

半晌靜默,耳畔只有風吹雪落的聲音。裴千鴻沒有回答,反而平靜地道:“我聽說你聲名大震,紅透了,總算不負當年心願。恭喜,恭喜。”

賀蘭春怔了一怔,好象很詫異,跟著冷笑起來,道:“紅透了?京城裏的愚婦愚夫,他們懂得什麽叫戲了?”

裴千鴻微笑不語,嘴角露出一條細長的皺紋,這是風塵痕跡。賀蘭春看著他,徒勞地要去找尋從前熟識的縷縷痕跡,可是如今他連笑容都像是帶著譏誚,又哪裏還是當初明朗清秀,又略帶優柔的少年?

賀蘭春忍不住捂了嘴,泣道:“……我……”她淚水走珠般滾落下來,鉛華洗凈,再說不出一個字。許久,方又扯住裴千鴻道:“你回來多久了?在哪裏住,常來看我行麽?若是不行,我……瞧你去。”她猶豫了很久,忽然求懇似的道,“你還在怪我,是麽?”

裴千鴻打了一個寒噤,女戲子冷艷如梅,歲月仿佛只粗礪了枝椏,卻使花更美,美到驚心動魄,美到無懈可擊。然而這也是能使他生出無端恨意的一張面孔——恨她,恨自己,更恨這弄人的無邊造化,恨得透體冰冷,滿腔心事盡化為灰。

他抽出袍角,轉身而去,道:“我並沒有怪你,也不恨你。我……只願此生……不曾遇見過你。”賀蘭春面如死灰。半晌,她止了淚,高傲地仰起頭,道:“原來,過了這麽多年,你至今沒有忘記我。”

裴千鴻聞言猛地頓住步子,一時心血倒湧,可是他沒有回頭,默默走向巷外,碎雪深處。——面對那些不能忘記的人和事,能選擇的,只有逃避。



“……裴爺留步,我們大人有請。”裴千鴻走在逍遙街上時,身後忽然傳來這麽一聲。

他回過頭,當街而立的是一個白衣年輕人,手提長劍追上來,端端正正行個禮。裴千鴻打量他一會兒,問道:“你是誰?你們大人又是誰?”他暗自揣測,離京這麽多年,還有誰能認得出自己呢?

年輕人低頭道:“爺且莫問,只管隨我來,包管是你最想見的人。”裴千鴻端詳他一會,瞥見他腰間綴了塊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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