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滿樓淡淡笑了，雖然看不見，眼睛卻似乎有了維度一般，緊緊跟隨著若華的身影。

看不見卻澄澈透明如水鏡的眼睛裏，如實地映照著世間萬物，也如實地順從著主人的心。

而若華卻是像想到什麽一般，眼裏幾分憂慮一閃即逝，臉上淡然，“太困了，我先去睡了。”

若華本是極為自矜的人，素來天大的事情也是淡然處之，即使再難以抉擇，也可以片刻作出最符合理智的選擇，哪裏露出過這般的失措。

然而陸小鳳一心只顧著埋頭吃東西，而花滿樓雖有眼卻是看不到的，竟是無一人發覺若華方才的異樣。

合上門，夜色已深，掩上了窗棱的屋子裏漆黑一片，如一硯臺的方才磨好的濃墨被撞倒，墨色暈染開來，深深的濃墨掩去了所有原先白紙上的顏色。

就像，在變故後，在花滿樓帶來的寧靜下，被她所淡忘的那些罪孽和血腥一樣，在激蕩的情緒和愛憎中被掩去，如今憶起，竟有如前世般朦朧蒼白，霧氣四起，仿若一場幻夢。

昔年自己身為門內第一死士，處死那些為了一些微薄到可笑的溫暖與真心不惜以命換取一線機遇時，自己是怎麽說的？

記憶似連脈的絲線手鏈，一根被挑起，就有更多牽連而出。

“愛恨都不過是如此脆弱無依的東西，蒼白薄弱得還不如一張劣質的宣紙，碰之即臟，如此難以維系的東西，值得？瞧瞧，你心心念念之人，如今不是也想要取了你的性命，來祭奠因你而死的一家三十五口？”

伏在地上的女子容貌淡雅出塵，墨色的長劍跌落在身側不遠處，咬咬牙想要去夠劍，卻終究無力以濟。她身上淺藍的水漾長裙層層疊疊，原是她那位俊秀溫雅的夫婿送予她做壽的禮物，如今卻被鮮血所蔓延，而這身邊倒下去的身軀，雖有一二黑衣死士為她所殺，卻更多的是與她相處近半年的夫家人。

慈祥和藹的婆婆，善良柔順的妯娌，為人守禮的大哥，喜歡飲酒的二哥，單純天真，一心要當個俠客的小弟，處事周全，平日裏有些嚴肅的周管家，有些怯懦的小丫鬟流兒……

寒露的眼裏氤氳一片，在看到自己的夫婿，那個出口成章，文雅俊秀的少年郎時，猶如雲遇上了一絲涼風，瞬間眼淚便順著眼角無聲無息地蔓延了整個臉頰。

若華看著這些無聲的淚水，心上莫名的悸動叫她無措，臉上雖是沒有半點變化，卻站了起來。

“我記得，入門時師傅就教過，眼淚是弱者的表現。寒露，你果然是半點都不記得了。”

“白若華，我詛咒你，你永遠都得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更不可能得到愛情。”

那樣淒厲而恨絕的詛咒，若非當真恨到了骨子裏，哪裏有這樣的聲聲泣血，如厲鬼冤魂痛述出聲，。

寒露是夜門十二殺手中排名第二的好手，一向沈默寡言，看不出性子，和大多數的殺手並沒有什麽大的區別。

在那之前，她也從沒想過這個女子有一日竟敢背棄夜門，出逃嫁人。

若華本是可以在一切變成如今的局面時，提前攔下她的，可是那個人同她說，寒露是別人的人，她便收了心思，坐視這一切，更是親自出手，將寒露所希冀的溫暖變成了人間煉獄。

當年的她，只覺得寒露的詛咒可笑可悲，卻未曾想到，如今這個局面，卻使得這樣一件事成了她心底的夢魘。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