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部分、(1-2)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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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鼠類生在背陰險惡的環境中,過著人人喊打的下流生活,但是它們卻是最容易存活的生物,它們走到哪裏,就可以吃到哪裏、玩到哪裏。稍遇情況,可以立即甩起矯健的小腳朝家的方向狂奔。並且,每一個漆黑狹窄的空間,都可以成為它們的家。

它站在空地中央,開始追著自己的尾巴玩。

起初,它還可以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音,呼呼的,伴來一股它從未聞過的的味道。那味道夾雜著潮氣,像媽媽溫暖的身體。

它獨自在黑暗中玩了一會兒,回家的時間到了。

在它恍然間意識到那奇怪的聲音已經消失時,它的身體突然被一股不明的力量卷到了半空中,它拼命的掙紮,蹬起小腳使出全身力氣叫著媽媽。

它又聞到了那股潮濕的味道,這味道越來越明顯,越來越溫暖。

直到它聽見自己的骨骼破裂的聲音,那股鉆心的疼痛充斥了全身的一瞬間之後,身體中央的感覺傳送器便失去了作用。它這才明白,那個潮濕的味道,是血的味道。但是為什麽在它臨來的時候,媽媽沒有囑托它離這種味道遠一點呢?

來者閉上了血盆大口,野蠻地咀嚼起來,哢哧哢哧的聲音通過他的骨頭傳到自己的耳朵裏,溫暖的液體順著他的嘴角緩緩流躺下來,冒著熱氣,令他有種難以形容的快感。黑暗中,他的面孔出現了滿足的笑容。

他睡醒了,肚子也餵飽了。他沒什麽可幹的,除了睡覺,就是找食吃。他餓了就吃,這裏有令他享用不盡的食點。他困了就睡,那些蟋蟋嗦嗦奔跑的聲音在這種時候變成了他的催眠曲。

擺脫饑餓與困倦,是動物的本能,即便他未曾接到過這樣的任務。

倘若真接到了,那也足夠是荒謬。

作為惡魔的喉舌與爪牙,他是來自地獄的使者,惡魔在派遣他完成使命時不會給他吃飯睡覺這類無聊的任務。

他又一次偎依在冰涼的墻角,開始發楞。

他從未思考過任何問題。他楞,只是等待著困倦的再次襲來。

他只是呆在這,靠吃鼠度日。

他的全身開始發沈,像是銹住了的機關。他從未想過這身鐵骨在曾經的歲月中經歷過怎樣的行動。他對自己此時已經一片空白的大腦一無所知。

他蜷縮著身體橫臥在地上,聽到附近的老鼠們匆匆忙碌的腳步聲。他的表情是木訥的,他的眼睛沒有任何光彩,行動也異常笨重。兩個多月,他從未踏出過這裏半步,他不去詢問自己在等待什麽,不去假設自己死亡的方式。

他僅僅停留在這裏,瞪著眼睛等待困倦的襲來。

老鼠們的腳步聲雜亂起來,好像有外線通知了它們,一個夥伴又死掉了,他的耳朵緊緊貼在地面,似乎聽到了屬於母性的哀鳴,為逝去的孩子。

他瞪著眼睛,在黑暗中發亮。

他又坐起身,仰頭抻了抻發緊的頸項。接著他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呼出一陣惡臭的氣體。當然他不知道這叫惡臭,他也沒對這種一成不變的事物感到厭倦。他只是在日覆一日地活著。

他被安頓在這裏,過去已經走遠,並且沒了未來。

“嘎吱。”

他突然領略到一種從出現過的聲音。他豎起耳朵認真傾聽起來。

聲音裏自己很近,在頭上方的位置。

接著是腳步聲,一聲、兩聲……步步沈穩,腳踏實地。

“吱——”

又是一聲。隨著響聲的發出,它的眼睛被刺痛了。

“你還在吧——”

他空白的大腦突然轉動起來,久而木訥的面孔出現了表情。表情的出現不是為了表達什麽感情,只是這麽長的時間以來,他被空白折磨得幾近崩潰了。聽見了聲響,聽見了似曾相識的語言方式,他感到久違的親切。他與群鼠生活了不知年月的一段時間,對它們的交流簡直一頭霧水。

他用手遮住光,振奮地點了點頭。

“啪”的一聲,一個東西被丟在自己跟前。他撿起來看了看,馬上領悟到這是做什麽用的。

太好了!也許馬上就要有事做了!

他把面具套在臉上,這才擡起頭仔細辨認起對面說話的人。

“還覺得亮麽?感覺不錯?”

他搖搖頭。又點了點。

“跟我走。”

他站起來,拖著沈重的身子,一步步隨那個人跨上臺階。他的關節好像被上了鎖,彎曲起來傳得滿身痛楚。但是他很興奮,自打他有記憶之後,曾聽到過這個聲音。此刻他感到這聲音是如此的親切,他敢斷定,這個聲音的發出者定是自己的同類。他長著四肢,用兩條腿走路,他沒有尾巴,跟自己一樣穿著衣服。

當地面的光線使他足夠看清面前的人,他更加激動。

對了,這個人,我見過,我是為他做事的。

來者站在他面前,平靜地打量他一個時候。沒顯露出一絲可以傳達任何感情的線索。

70、

少逸朝著那片微弱的亮線走去,手中的火把忽閃忽閃地搖擺起來,好像室內僅有的空氣已經提供不了足夠的燃料。

少逸咽了咽唾沫,滿懷激動地走過去。一個充滿野心的想法打亂了他的心情。

這是一個面積不算太大的地下房間,但他能清楚感覺到,這裏的空氣比他所到過的任何房間都要幹燥,都要稀薄。這裏像民憲禦使的案簿閣,四排高大的鐵制物架緊緊排列在一起,上面堆放著對主人來說如媲家珍的貴重物品。它被安排在他人日常的視線之外,藏在這個漆黑深陷的地宮之中。浦承山的案簿閣與此處的待遇異曲同工,它永遠被一只沈甸甸大鎖銬得牢固,除了老浦本人和少逸,對於其他人來說,那就是昆娑的一處禁地,裏面藏著幾百年滄離夔朔帝國的大要案紀,甚至關於皇朝內部的陰謀詭計。

與案簿閣不同的是,這裏的架子上擺放多數的並不是紙制的文字物件,諸多奇特景象中有一處發著暗光,一只金屬平盤上生出幾只尖利的刺手,穩穩地捧著煙霧繚繞般煥發著綠光的圓球。

沒錯,球狀物泛著綠光。這是少逸從未見到過的奇異景觀。

他驚喜地將圓球捧在手中端詳起來,感覺不是很重。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鳳鳴珠?使那些江湖上各類忠奸義孽趨之若騖的神奇寶藏,甚至有些人為了它搞得頭破血流,連性命都搭上了。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若不是自己好奇心這樣強烈,又怎能如此幸運地獲此至寶!

他一手抱著珠子,一手端著火把,滿腔熱切地轉身移物相望。

誠到心滿玉如意。

吉祥富貴禦元寶。

金剛義勇護軍鼎。

才情留蘭溢香瓶。

冰清廉潔白蓮花。

呼嘯震心連撥鼓。

含而不露青風劍。

運籌超醒旋風扇。

……

少逸一件件的摸一件件的看,心疼自己沒帶些口袋再來,這麽多寶物,怎能一次都拿下山哪!而且就算帶了口袋,這麽重的東西也未必全拿得動。他用手端了端護軍鼎的一角,險些加深了對自己無能的挫敗感。

各種寶物靜靜地陳列在鐵架上,他轉移的每一眼都會得到驚喜。

他像個初入城鎮的小鄉巴佬,覺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夠用,他恨不得將東西全縮小一百倍,以便將它們歸為己有。直到火把搖搖欲滅,左風右影時,他才發現,自己的呼吸有點困難了——氧氣絕對不足,這一點首先在火焰上表現出來。

他抱著珠子想了一個時候,最終決定離開這裏。

畢竟他拿到了鳳鳴珠,這比什麽都重要。

至於財富,留給它們屬於的人吧。

少逸覺得自己的覺悟升高了。他時常這樣想:是不是跟高貴的人在一起時間長了,他本人身上的氣質也會有所提升?不管怎麽說雲慕還有個公主的頭銜。

他走向大門,決定在火焰熄滅之前離開地下宮殿。

當他伸出一只手觸找拉手之際,一個驚人的發現令他不寒而栗!

他用火把反反覆覆照了個遍,最終被這個發現沖擊得幾乎癱倒在地。

門上沒有把手。

他想起在門外時,他是推開門進來的。

他的手開始在門上瘋狂地抓扒起來,他無法拉動沈重的大門,甚於他進來時所用的力量。

怎麽會這樣啊!怎麽兩面都沒有把手,進來的人怎麽出去!建築師是怎麽想的,他長沒長腦袋啊!

這些話洶湧澎湃地在少逸心中咆哮,卻對現實一點改變都沒有。

“噗”的又一聲。火把熄滅了。

他矗立在完全黑暗的恐懼中,只有腋下的珠子發著微弱淡薄的綠光。

他頓時傻了。

他不再叫喊,因為他知道那樣會浪費更多的空氣。此時他還能從兩扇門之間狹窄的夾縫感到外來的小風,那風小得吝嗇,甚於口中呼出的氣流。

不會就這樣等下去吧……

他開始將希望寄托在墨羽身上,他祈禱墨羽能夠記住臨走前曾說過的話,雖然那建議被自己一口拒絕。如果墨羽看到自己的馬還在山莊,一定不會丟下他不管的。

我再回來找你——

少逸滿腦子都是這句話。

他倚著門坐到地上,虛弱地喘氣。手中的珠子淡淡地傳送著光明,似乎還縹緲繚繞著一股仙氣。

“墨羽——你怎麽還不來,我都餓了……”

他被困在遠離地面三尺以下的黑洞中,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沒有空氣、沒有夥伴,只有寶物,他所見到過的、最龐大的一筆財富。此刻他意識到了比囊中羞澀還令人絕望的事情。他被金錢包圍,卻無處消費。他的腹部塌陷下去,緊緊貼在了後脊梁骨。

他第一次感到死亡裏自己這樣接近。

他被浦承山軟禁在小木屋,沒有飯吃,沒有水喝,只有床上的一張小小的被子,他躺在上面,蜷縮著瘦小的身體貓在被窩裏。

那是一種充滿希望的等待,是積極的等待。

因為總有一天浦承山會把他放出去,作為懲罰的補償,興許還能餵他點好的。就算仍然像往常一樣對他嚴酷尖銳,就算還會把他軟禁在小屋子裏,但是每一次的囚牢都是有終結的。

當人們發現沒有比現狀更悲慘的事情時,那麽他就是滿懷幻想的。

只有更好。他常這樣鼓勵自己。

但是現在的處境絕對是他所經歷過的最最淒慘的處境。連活命都成了問題。

老浦見不到我怎麽辦?!雲慕沒了我怎麽辦!?他們會崩潰的!

想到他們二人得到自己已經死去的消息時所激發出的種種傷心欲絕的痛苦,他不禁自己先流下淚來。

為了他們也要活下去——

想到這,他似乎聽見了聲響。難道是回光返照的表現?

但那確實像極了腳步的聲音!

他立即來了精神。

他左手抱著珠子,右手反覆在門上敲打。

“墨羽,我在裏面!快來啊!快一點啊!”

腳步聲不慌不忙,卻過於沈重,那聲音絕對是向這邊走來的,但是卻不像墨羽……

他曾作過一個夢,在秋天的墓地裏,晚風唰唰地吹著,石子打在墓碑上,發出淒厲的慘叫。僵屍們從地下漸漸升起,踏著相同的步伐,齊齊向少逸的房間進軍。步調是那樣相同,好像一個人走出來的。

他被嚇醒,得知那是一場噩夢。

浦承山教導他。飯不要吃得太多,吃太多了就要作噩夢。

少逸拿眼橫他,心想:壓抑我的靈魂也就算了,難道連我的肉體也要掠去嗎?

出於某種莫名其妙的報覆,他多吃了兩碗。八九歲的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飯量大得驚人,但這種食物的進入量卻與人的形體表現不成正比。

少逸從此在心中對老浦暗生敬佩,對他的話也言聽計從。

那一晚他被成群結隊的僵屍嚇醒,在黑暗的房間裏憋著氣抹眼淚。

但是他從沒告訴過浦承山,晚間吃了五碗米飯之後,他真的作噩夢了。

話說回來,這來者的腳步聲,正如那一晚眾僵屍所踩踏出的步子。

沈重、緩慢、機械,甚至充斥著暴虐。

少逸聽到腳步聲近了,便想藏在門後伺機逃脫。那邊的門一推,他就趁勢撒丫子逃生。變化總比計劃快,當他剛準備藏到門後時,門已經開了。

與他對面的是一個衣衫漆黑襤褸、帶面具的人。

這面具他見過。它曾出現在江南的霹靂堂,曾被老浦形容成他所見過的最恐怖的一張臉。這張臉出現在這裏,也不算稀奇,但卻能讓少逸全身的毛骨一並悚然起來。

墨羽說天山的人都會預備一張這樣的面具,面具上的眼孔由楓舞蝶翼制成,薄薄的,卻堅韌無比,帶上它,眼前的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層灰黃的色調,在烈陽高照的雪山上也不會被過亮的雪色刺壞眼睛。

但是這裏這樣陰暗,這人怎麽還帶著面具?他看得清路嗎?

少逸本能地後退一步。

山莊裏還有別人,除了自己和墨羽,竟然還存在另一個人,竟然連梁丘染都忽略了這一點。

少逸驚慌失措地邁後兩步,左腳絆住了右腳,忽一下跌倒在地。

“你別過來!”少逸慘叫起來。

“你……你到底是誰!?”

來者緩緩摘下面具。

“你……”

少逸由於驚恐而散大的瞳孔倒影出他的身影。

從身形與塊頭看得出,這是一介習武之人。蓬頭垢面,雙眼突兀,胡茬叢生的下頜勾畫著混亂的深色地圖。

隨著來者慢慢的前移,少逸倉皇地向著另一個方向滾爬起來。

“你別過來——你離我遠點!”

來者楞了一下,隨後露出了古怪的笑容。他的手從身後伸出,露出一只匕首。

雪亮的刀片,如同一葉扁舟在薄霧中現形。

“啊!”

少逸緊閉起雙眼。因為此時那只惡魔之手已向自己伸來。

“呲啦——”

少逸還以為是自己的肉體發出的聲響。

意識到自己還沒有死,他戰兢兢地再一次睜開眼。

胸襟被匕首扯開了一個大口子。

他恐懼地看著來者。來者笑著回敬他。

這個變態!

因為意識到腳下的這個人毫無危險性可言,殺手便不想就此了斷了他。

貓抓住耗子,第一要做的不是吃掉它,而是與它周旋,竭其所能玩弄掌中之物。

少逸變成了小耗子。一只心驚膽戰無依無靠的小耗子。此時他的對面就站著一只殘暴的惡貓。

“咚”的一聲,來者顯然被嚇了一跳。

他揉了揉剛剛受了撞擊的面孔,一擡頭,少逸已不見了蹤影。

綠色的球狀物從來者的面孔掉落在地上,滾動了一段距離。

從此時起,少逸的周圍又是一片黑暗。他蜷縮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角落,渾身打著顫。他壓抑著自己的呼吸,又怕來者聽到他心跳的聲音,所以用手緊緊捂在了胸前。

他敢確定,為了避免珍藏在這裏的寶物受到空氣與水的腐蝕,駱聞人必定在建築的材料中摻雜了吸食氣體與水的物質。那些無形的小嘴張得大大的,爭先恐後地與少逸在黑暗中做著激烈的爭鬥。

與此同時,恐慌像毒氣一樣在他身體裏迅速擴散起來。

71、

墨羽躺在自己的床上,也不知睡了多久,他拿到東西之後,就回到自己的房間。

當他睜開眼時,目光已經沈浸在一片暮色之中。

他睜著眼睛註視著面前的黑暗,碧色的瞳孔像兩灣清澈的泉水。

他感受著手中物體的形狀,想象著第一眼看到它的時候,懷在自己心中那種澎湃的情感。

沒有形態的東西無從捉摸,也難以忘記。她將他們的相會想象成一種形態,所以這種形態對他們來說變得彌足珍貴。因為他們之間的那一次相逢是不會有明天的,只有在記憶中才能反覆出現。綢繆繾綣,天色將白。天色重新見亮的時候,他卻被推入絕對的黑暗。

很難想象,那麽深的情感,卻只寄托在手中這塊冰冷的石頭上。有的時候,他的思念僅僅是窗外的一片雲,桌前搖擺不定的燭光,門外淅淅瀝瀝不停的小雨,或是一條飄滿落葉的道路。那種感覺是突然降臨的,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

這些山外的景觀瞬間充斥在他的眼前,他怔怔地凝視著它們,猶如一個古董商在心愛地撫摸自己剛剛淘來的寶物。他的眼睛越睜越大,大到空無一物。

兩行淚水很快流下來,一剎那,卻不是為了宣洩某種悲哀和憤怒。他更像是在清洗,清洗傷口,前所未有的虔誠。那些記憶深處最黑暗的東西與最光明的一幕幕不會再次重現,它們都被這剎那而流的鹹澀液體沖刷而去,真實如斯,腐爛如斯。多年前的一腔子熱血,這個年齡該有的奔忱,已不再屬於他。陡然從暗夜中掙紮開放的花朵,沒到最絢爛時,已經雕零。

此時此刻,他在自己的家裏。這兒的一切都屬於他,他卻視自己一無所有。

他想到曾經擁有的一些東西,它們操著難以預料的速度奔跑著棄他而去,他也在不停地奔跑,有時候會停下來不解地思考:是歲月在追逐著他,還是他在追逐飄逝遠去的歷史。

當他長大的時候,才發現命運的殘酷。屬於他的一切漸漸脫離他的掌心,卻不像它們靜靜而來的時候。它們悄悄地跑到墨羽身邊,然後恣肆地沖破一切地跑開,在他身上劃滿傷痕。

這就是成長的代價,童真被慢慢割裂,化繭成蝶,其中泛著酸酸的苦楚,而成長帶給他的,比殘酷更重要的,便是它的唯一性和不可逆性。

如果命運的交響樂可以重新奏響一次,他不知還會不會選擇那些演習過的篇章來完成它的敘寫。但是當時當刻,他的喉嚨突然揚起一股熱熱的暖流,過於溫暖,甚至有些灼熱。他悲壯地發現,所有的罪孽的承擔,都是他自己一比比強壓在肩上的。

他犯罪,然後贖罪。在此期間臨近崩潰的邊緣默默忍受,卻還對那些古怪的創造樂此不疲。

如果沒有他,草摩會是個普通的女子。

如果沒有他,璞真定會比現在幸福。

……

……

他跳下床,微微閉上眼沈思了一會兒,遂整理了一下東西推門而出。

對他這種常年居住在雪山的人來說,夜晚的迷路似乎難以實現。他知道,只有這裏的月亮才是最亮的,只有這裏的天罡星才能最大限度地發揮出它的優勢與意義。他可以來去自如地穿梭在雪地中,像精靈一樣隱逸如仙。

待即將出了駱家莊的大門,他才想起此內可能停留的另一個人。

他擡頭看看天色,好像在猜測那個人的行蹤。

已經這麽晚了……

他在原地等待了一會兒,仍然不放心地折回了西廂房。

他點起一只火把,火焰在夜晚的冷風重搖搖欲滅。似乎這房裏的血腥味,已經被偏熱的空氣燙化開來,至少他心裏這樣認為。陣陣撲鼻的惱人的味道向他夾擊,令他有種想要逃跑的沖動。

他站在地道口向內部叫了兩聲,沒有回答。仍是不放心,又向內走了幾步。

“少逸——”

地道內的空氣比較稀薄,他仔細聽了聽,好像連自己的回音都沒有。

“少逸——還在嗎——我要下山了——”

一成不變的寂靜,像鄉間的墓地。

他等待一會兒,確定裏面沒傳出聲音後,便匆匆地爬到了地平面以上。

他將一切安頓好,將玉佩系在腰間,隨後關嚴了各張大門,繼而準備下山。然而此時,他卻聽到了馬蹄的聲音。

他還以為是幻覺。

這麽晚了,竟然還有人在上山的途中。馬蹄聲漸漸逼近,氣勢中帶著匆忙與焦躁。

人影漸漸顯露。

“雲慕——”他驚訝道。

“啊?”

雲慕氣喘籲籲地在他面前下了馬,墨羽的出現同樣使她感到意外。

“好不公平!你們都被派了來,偏偏剩下我一個!”她嘟著小嘴禁著鼻子。

“什麽派了來只剩你一個?”墨羽摸不著頭腦。

“你們啊!”雲慕臉上冒著熱氣,狂奔後突然的停止使她滿臉泛起紅來,“外公派你們來,你們就丟下我不管了!怎麽說也要等我回來才好啊!”

“哦。”墨羽無奈地笑起來,“我沒受你外公之托啊,我是自己來的。”

“那為什麽你們都在這!”雲慕指著墨羽身後的大門說,滿臉不服氣。

墨羽搖搖頭,“我是從彜疆辦完事直接來的,我回來拿點東西,正準備回去呢。”

“那少逸呢?”

“少逸——”墨羽一楞。“你說少逸——”

“他也來天山了啊!還叫我來找他的!”雲慕嚷著。

“少逸把這事告訴你了?”

“嗯!”

墨羽點點頭,“據我所知,他在執行著什麽密令,似乎不希望別人插手。”

“但是他讓我來找他啊!”雲慕洶洶地說。

“但是現在已經晚了,少逸早就下山去了。”他遺憾地朝雲慕搖著頭,好像在逗她。

“他怎麽會下山?”

墨羽指了指自己的馬,“他人已不在了,坐騎沒有,而且我剛剛還去找過他。”

“但是……”雲慕還是不甘心,“我沒看見他下山……”

“興許你們走的不是一條路呢。我離開他很久了,所以也不知他是什麽時候走的。”

“他最早今天早上才到的……”雲慕認真地說,“他又沒騎焰翎,根本不會那麽快……他肯定還在裏面。”

墨羽算沒了主意。

“他的馬都沒了,我還去叫過他……根本就是走了。”

“要是還在裏面怎麽辦?萬一……他遇到什麽事情……”雲慕險些嚇到自己,她的腦海中出現了少逸遇害的恐怖鏡頭。

“杞人憂天。”

墨羽不耐煩地回答她。

“還是再去找找,即使沒有也放得下心。”

“你——”

當墨羽回過頭想再次拉回雲慕的時候,雲慕已經跑進了山莊。他註視著身後兩扇忽閃的大門,沈默了一段時候。

他低下頭,清晰可見地上一連串雜亂無章的痕跡……它們中間只有一條是屬於他的、向外走出的腳印。他盯著那條腳印出神。

72、

少逸從未如此極度緊張過。他閉著眼睛,卻執著地提醒自己不要睡過去。

他不敢出大氣,時刻捂住自己的胃與心臟,生怕它們發出任何能夠暴露目標的響聲。此時他胃裏翻江倒海的喧鬧已經過去,只剩下一只無形的手,在他的胃裏不停地攪動。他感覺到胃在身體裏突兀地存在,像一個多餘的器皿,如果不能將它充滿,他寧願把它打碎。

饑餓、寒冷、恐懼、懊悔,沒想到一次簡單的天山之行會帶來如此嚴重的後果,這是他一生中所經歷過的最嚴峻的考驗。他幾次想要放棄,又幾次鼓勵自己堅持下去。

現在一切只能靠自己。

黑衣人絲毫不介意他的藏身之處,在少逸處於靜止的階段,黑衣人也同樣結束了行動,他似乎仍然站在原來的位置,一動不動,也不來找他。他對這地下室的一切都不感興趣,他都不來看看那些稀世珍寶,連鳳鳴珠滾到了地上他都不屑於拾起來。他就在那安靜地等待。

等待少逸的重新出現?他就是為了少逸而來?

如此平靜的僵持,也不知到底過了幾個時辰。

胃中的戰鬥已經停息,酸痛的脖子與四肢也似乎失去了知覺。少逸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只剩得空空的大腦在緩慢旋轉。

在這段漫長等待中的某個片刻,他聽到了墨羽的聲音,那個聲音就在不遠處呼喚他的名字,他掙紮了好久,最終沒有應答。

來者不善,最大的可能是將他與墨羽一網打盡。那是個過分自信的人,自信得甚至等待獵物親自送到門前。少逸相信他一定同樣聽到了大門那邊的呼喚,但是大門這邊,一切靜如止水。他不敢冒這個險,在自己生死未料的情況下將墨羽也拉入死亡之線。於是他英勇地做出那個壯舉:沈默,在黑暗中繼續沈默,放棄外界的營救。但是在門外那個聲音不再響起的時候,恐懼卻猶如一只爆炸的氣球,將一股無法抗拒的壓力徹底砸向了他。

一點希望也沒有了,如果說到底是什麽力量支撐他頑強地躲避在這裏那麽久,答案便是墨羽聲音的重現。但是自從他斷然拒絕墨羽的好意開始,他真的要孤軍奮戰了。

一支只有一個戰士,不會武功、沒有武器、充滿恐懼感的作戰隊伍。

“就算墨羽戰勝了他,我們還是一樣無法逃出這扇大門。與其兩個人同在這裏餓死,不如我一個人在絕望之際束手就擒。”

他安慰自己,心情逐漸平靜下來。他開始均勻呼吸,開始進行對夢中人的最後一次思念。

說來也怪,一旦他決定坦然面對現實的時候,他的整個感官就變得異常清晰。由於饑餓和長時間的姿勢壓制,他的身體像死去一樣無法動彈,然而神志卻突然敏捷起來。他的思維猶如加足了馬力,瘋狂地奔跑起來,他的記憶甚至飛到了十幾年前。

在他剛剛四歲的時候,浦承山就把他當作普通的門徒來使喚了。白雪皚皚的冬日,他的袖中揣著竹筒,竹筒裏塞著厚厚的文件。他踢踢踏踏穿著過度肥大的棉衣,頭上帶著一頂狗皮帽,在浦承山的再三叮囑下上路了。聚仙會館離浦府有一段距離,由於少逸對那裏充滿了厭惡之情,所以這一段距離也變得十分遙遠。他走走停停,一路上拿著小土塊在沿街的房子畫上一條連續的細線,他怕自己迷了路。他看見街中有一塊閃閃發光的雪堆,陽光照在上面,金子般好看。他走去上面,用手遮住額頭,陽光就照在他的身上……那時候的他仍然很幼稚,除了他自己之外,沒有人會在意一個穿著邋遢走走玩玩的小孩子。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曾被他送到聚仙會館的宮廷內部絕密文件達到多少份子。

他站在海邊,滿足地欣賞自己一整天的傑作。朝出沙頭日正紅,晚來雲起半江中,海頭落日照平沙,潮退漁船擱岸斜。那如詩如畫的世界,瞬間迷醉了少逸的心靈。平靜時,那海面猶如溫柔嫻靜的少女;澎湃時,更像狂奔不羈的野馬。有時似鏡子,有時又如高低起伏的巒山。碧海蒼天,水天相連,不知何處是盡頭。四顧茫然,陣陣海風迎面而來,心曠神怡,讓人有種說不出的感受。

少逸聽見了大海時而氣勢磅礴、時而婉轉悠揚的歌聲,在夕陽的眷顧之下遙望著那塊碧藍色的鏡面。

“是大糞便嗎?”那個讓人看著就想躲開的小臟孩顛顛地跑了過來,她的手總是背在後面,唯一的用途便是飛快地接住一滴隨時流下來的鼻涕。

少逸憤怒地站了起來,脖上的肌肉開始跳動。

“你走開!別碰倒了我的寶塔!”少逸推了她兩下,小臟孩還是在那好奇地站著。

“寶塔,但為什麽頭是尖尖的呢?……

“但是到了晚上,它的頭就指向月亮了啊?”

……

小臟孩嘟嚕著小胖臉,將手指點在嘴邊。

少逸至今都在懷念那個疑問的絕妙之處,作為拜日的悠悠傳統,什麽都是講得通的。

在這些回憶澎湃湧向他的時候,少逸已經進入了半睡眠狀態,在黑暗的空間中,他擡起頭,仿佛看到了兩張微笑的臉。精神懈怠與肉體放松的時刻,他的思維便脫離了錚錚的現實、跑到了另外一個世界。他的肉體堆在天山某一個漆黑的點,靈魂卻早已飄下了山。

他也許在想,是不是人在臨死的時候,都會有這種靈魂脫殼的經歷。

四周太過安靜,使他開始懷疑有人在耳邊細語。他屏著呼吸聽了聽,是非常脆弱的聲音,無法辨別是誰的……又好像是突然間出現了一大群人,他們都壓低了嗓門,在離自己並不遠的地方竊竊而談。

“少逸——”

哈,他竟然聽見有人開始大喊誰人的名字,因為那聽起來很熟悉。

“少逸——你還在裏面嗎……”

他敢確定,那聲音離得近了。

他猛地回到現實中。

“雲慕!”

空氣的傳播速度真是快得驚人!

很快,那邊有了回應。與此同時,他聽到了近距離的腳步聲。

“是少逸……少逸還在裏面啊!”

隨後他看見了黑衣人在黑暗中發亮的眼睛。

“這裏危險!”他大喊,連滾帶爬地進行本能的逃命。黑衣人悠悠地跟著他,好像少逸爬了好多下,他只走一步就追上了。

“不要來救我,這裏危險啊!”少逸帶著哭腔狼狽地遙控著自己虛弱的身體來到門前。

黑衣人在這房子中繞了一大圈,最終即將再次回到這裏。

少逸僅憑著門縫傳進的那一星微弱暗光,順利逃到了門前。求生的欲望時刻侵食著他的大腦:快跑,快跑,也許那後面就是整片的光明!

在少逸眼中,此刻一秒鐘的時間都顯得難能可貴。

然而對黑衣人來說,自打他看到少逸時起,一切就已經凝固了。或許他心裏清楚,所有的使命,他從未令自己的主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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