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六 轉變

關燈
我聽著玲玲絮絮叨叨的數落,所思所想,漸漸全都成了林若仙。

從與她的第一次相見,到最後一次相見。

一幕幕,清晰的簡直就像是剛剛經歷過。

胸口的傷,痛得那麽熟悉,讓我有種錯覺,好像那把飛刀原本就是她刺進我身體的手術刀。

回憶跳過了十年,好像度過了十年的空白,再見到她,她已經成了一個陌生的林仙兒。

我看不透林仙兒,就如她貼在我懷中,卻虛無的觸摸不到一樣,感覺十分不好。

與林仙兒接觸的不多,每一寸細節卻又是那麽清晰。

若她還是林若仙,我尚能相信她心中還有我,無論她與別的男人怎樣親密,她心中的人始終是我。

可她身上還存有幾分林若仙的當年,我把握不住,越是猜測,越是難過。

就如她在少林設的這個局。

從頭到尾再分析一遍,初時覺得這是她想借李尋歡的手取我性命,後來覺得是為了讓我坐實梅花盜這個淫賊的身份,到現在我甚至懷疑她故意挑起我和李尋歡之間的矛盾原是為了逼我出手殺了李尋歡。

從李尋歡對她的殺意來看,她是真的懼怕他。

她勾結了能勾結的一切人,費盡心機,卻敵不過他的那一柄飛刀,於是便想起了曾經身為梅花盜的我。

這些想法,到底是人死之前神志清晰的回光返照,還是昏迷之前意識模糊的胡思亂想。

我無法分辨。

只知,林仙兒於我來說,真真切切就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女人。

如果這次能僥幸不死,活著回家,定要找到那個天機老頭,將林仙兒的一切全部探聽清楚。

透過門縫,外面的樹林隨風起伏,不住的抖落片片雪粒。門縫邊橫著一桿煙槍,仔細一看,還能看到陣陣的煙霧。

這老頭……居然找到這來了!

我想站起來,沒有力氣。

我想說話,嘴一張便是一通咳嗽,嗆得到處都是血。

玲玲熬好了藥,端了過來,問道:“現在怎麽辦啊?”

我以眼神示意她前去開門,她擦了一把眼淚,忽的將門打開,不出意外的瞧見門檻邊縮著的天機老人。

“啊!你怎麽會在這!?”

玲玲驚呼一聲,慌忙擺開架勢,攔在我身前。

天機老人叼著煙槍,看著我呵呵一笑,說道:“我在外面等了這麽久,你都沒死,看來這禍害活千年,還真沒說錯。”

我答不上話,只能咳嗽,玲玲氣惱道:“你才是禍害呢!你全家都是禍害!”

天機老人笑道:“小丫頭嘴還挺毒。你家三爺剛在那群大人物面前把梅花盜做的所有壞事,都攬到了自己頭上,現在在天下人眼裏,他就是個禍害,還是個無法無天沒人能治得了的禍害。”

玲玲氣的一跺腳,說道:“你胡說!我家三爺才不是什麽梅花盜!”

天機老人自顧自的抽煙,幽幽嘆道:“是與不是,你我說的,又算什麽?”

他看了我一眼,說道:“我讓小紅下山去接你大哥二哥了,他們腳程慢,上山要花點時間,你可有什麽要讓我幫忙的?”

我吐了一口氣,用喘氣一般的聲音,說道:“在他們過來之前,別讓我閉上眼,就好。”

“這個簡單!”天機老人吐出一個大煙圈,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走到我跟前,猛吸了兩口煙後,噴了我滿頭滿臉的霧。

這氣味,刺鼻得就像硫磺大蒜洋蔥的混合物,紮的滿腦子都是刺,整個人瞬間精神了。

我不住的咳血,越發的往桌子上歪,天機老人一邊抽煙一邊按住我的背心,暖融融的真力驅散了周身的冰寒,痛與冷飛快得過度成純粹得痛,痛得我恨不得掀了桌子拿桌板將他拍出屋去。

你不懂不要亂給人輸真氣,我好不容易才用冰寒封住的傷被你三下五除二的化開,你別不是林仙兒派來給我補刀的吧!

玲玲看我咳得越來越兇,嚇得連忙把天機老人推到了一邊。

我看了看她端過來的藥膏,又看了看自己胸口插著的刀,然後閉了眼,努力挺直了身子。

玲玲小心的剪開我的衣襟,露出血肉模糊的傷,小心問我道:“刀拔麽?”

我輕輕搖頭,不再示意,聽到她舒了口氣,動作熟練的將藥膏均勻的糊進了刀與肉的縫隙中去。

天機老人在一旁吞雲吐霧,問道:“你想知道林仙兒的事嗎?”

我看著他,輕輕的點了頭。

他慢悠悠的說道:“林仙兒以前並不叫林仙兒,十年前,她的事你比我清楚,十年後的事,你也知道的差不多的。不過在這十年之內,她做的事,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出來的。”

“十年前,她離開保定之後,一路南下,在苗疆呆了三年,勾搭上了五毒童子。你要知道,五毒童子是個侏儒,其醜無比,又常年豢養毒蟲毒獸,從不在人前露臉,性子古怪至極,完全就是個怪物,而她林仙兒大好年華,居然也能從了這麽個怪物,也真算是個怪物了。而這兩個怪物,一拍即合,一個出賣色相到處勾引男人探聽各種機密,一個就在背後下毒所到之處雞犬不留。他們倆生生把一個苗疆弄的烏煙瘴氣後,林仙兒被五毒教的趕回了中原。之後,她又迅速跟尹哭混在了一起,拿走了他的獨門暗器,便四處惹是生非。只要她看中的東西,不論用怎樣的手段,都要弄到手。金銀珠寶這都是小事,各大家族各大門派的鎮派之寶,才是她的目的。別看她一個小女子弱不禁風,沒什麽武功,要那些東西好像也沒什麽用,可拿著這些東西,再去勾搭男人,可就事半功倍了。”

他抽了口煙,說道:“比方說,她可以用陳家的劍譜,讓無常劍對她唯命是從。她可以用五毒童子的秘方讓心鑒對她百依百順。她可以用崆峒的拳譜讓百曉生對她百般寵愛。她更可以用數不盡的錢財,買通金錢幫,直接勾搭上上官金虹。”

又是一口煙,吐出,天機老人磕了磕煙槍,說道:“她小小年紀,已閱人無數,對付什麽樣的人,用什麽樣的方法,她簡直就是個行家。約了那麽多有頭有臉的人一同上少林看熱鬧,其一就是要讓你變成真正的梅花盜,從此淪為武林公害,翻不得身。其二是想除掉知道內情的人,確定這梅花盜只會是你一人。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便是令你跟阿飛,跟李尋歡結上死仇,不死不休。”

他這番說辭,與我想的大致無二,在證實了之後,還是會空落落的疼。

什麽其一其二其三,都是為了除掉李尋歡。

在她的心裏眼裏,李尋歡早已替代我成為了她目前唯一在乎的人。

不管這種在乎,是懼怕,還是痛恨,是愛慕,還是嫉恨,那個曾經被她刻在心裏愛著恨著的梅三先生,已是過去式了。

我輕輕的咳嗽,只覺身體已被掏空,連多吸一口氣,都累得緊。

那個向我舉刀的林若仙,那個與阿飛含情脈脈的林仙兒。

來來去去在眼前交替著出現,閃得一片昏花,眼前始終沒有昏黑,腦子裏也始終沒有斷線,我總覺得我在意識清醒的想著她,而實際上我連自己是怎麽回到保定的都不清楚。

林若仙和林仙兒一刻不停的在眼前晃悠,晃久了,竟會有些恐懼。

我到底在怕她什麽?

我已連命都交給了她,又有什麽可怕的?

然一想到她再亭中對著我的柔情款款,就會莫名的失落。

也許,我怕的,就是她已不再愛我。

胸中的痛,抵不過心裏的酸楚。

清醒過來,看著自己熟悉的房間,長嘆一聲,只覺累得不想醒來。

人心善變,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體會多了悲歡離合,也見識了不少人情世故的變更,但沒有一個人,如林仙兒那般變的這麽的徹底,這麽的決絕。

或許,她不是變了,而是,她已經死了。

早在十年前淪落風塵的那一刻起,林若仙,就已經死了。

我疲勞的嘆了口氣,胸中不疼不癢,如空無一物,吸一口氣,穿堂風一般在胸中回蕩。饒是如此的空曠,依然還能酸澀的牽動眼角,眼珠幹的生疼,緊緊閉上,只能憋出一絲苦悶的笑,聲音悶在腔內,堪比哭聲。

今生唯一牽掛的姑娘,早已被我親手殺了。

然而我卻還一直傻乎乎的以為,她只是單純的還在生氣。

一個死人,怎可能會生氣?

縱使軀殼一樣,林仙兒也並不是林若仙,雖有著同樣的記憶,林仙兒卻並沒有林若仙的情。

如果說曾經的林若仙,還是個人。

那麽現在的林仙兒,只是一具行屍走肉,無心無情,有的,只是人類最基本的欲望。

我可憐的仙兒。

為何會變成這樣一個怪物?

她怎會變成這樣一個怪物?

我該拿她怎麽辦?

我又究竟還能怎麽辦?

一直趴在桌邊休息的二哥被我的動靜驚醒,奔過來摸摸我的脖子,問道:“胸口還疼嗎?”

我心不在焉的應付道:“沒心沒肺,有什麽可疼的。”

二哥嘆了口氣,說道:“別再胡思亂想了,你的性子二哥實在太了解,什麽事都喜歡悶在心裏自己去猜自己去想,很多事明明挺簡單,你非要把他想的比什麽都覆雜,可這女人的心思,你就算想破了腦袋都猜不到,更何況林仙兒還不是一般的女人,人家見多識廣還是太師家的千金,你怎麽可能弄得懂。最好的辦法,就是趕緊把身體養好,然後自己去問個清楚。”

我看了他一眼,問道:“她現在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就算我去問了,又怎知她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二哥說道:“就算你不是她的新歡,也算是舊愛吧。我就不信她對你半點感覺都沒有了。這女人,靠的是哄。她想聽什麽,你就說什麽,說得她心軟了,自然就真情吐露了。你說你白長了這麽一張討女人喜歡的臉,怎麽應付女人的本事,還沒你二哥強?你年輕的時候,都幹嘛去了?”

我看著他,面無表情的回答道:“報仇。”

他輕呸了一聲,說道:“別他媽提報仇的事,這跟娶媳婦沒關系。明明是你自己把事情搞砸的,找什麽理由啊。你說你十年前把她帶進家的時候,就娶了她,好好的管教管教她,說不定她現在早已給你生了一堆娃娃,安安心心做她的良家婦女了。你可到好,對人家不聞不問還一個勁的躲著人家,人家鬧不清你什麽態度,哪能不生氣。現在好不容易又見面,前後說了不到十句話,你又自己東想西想想了一大堆,也不去問問她怎麽想,就自作主張的把自己弄成這樣。你以為你是她肚子裏面的蛔蟲嗎?你就不怕這中間又有什麽誤會?你就不怕你這樣的態度,會讓她更生氣?”

我嘆了口氣,說道:“十年前,是我錯了。但十年後,她真的已不是林若仙了,生不生氣,又於我有什麽關系,能哄她逗她開心的人,多得是。”

二哥忽然一戳我腦袋,恨鐵不成鋼的說道:“你真是越活越出息了,跟個娘們一樣悶在這吃醋,為什麽不堂堂正正的將她搶過來?哦,十年了!她都從小姑娘變成大姑娘了,你還不允許她變變心,想想別的漢子?就算她現在沒以前那樣喜歡你了,你就不能拾掇拾掇自己,討好討好她,讓她再重新喜歡上你?”

說完,他上下的打量了一番我,嘖嘖搖頭道:“你自己看看你現在這蔫不拉幾的德行,病秧子瓜一樣,簡直就是根爛面條,哪個女人會喜歡你這種病秧子。趕緊的,自己想辦法把精氣神都補回來!你要知道,不管你的名號是梅花盜還是別的什麽,能接住李尋歡的飛刀,就已是武林神話,能讓外面的姑娘們心甘情願投懷送抱了,你看上的女人,誰敢跟你搶,關鍵是看你願不願意搶了。”

我抓抓自己亂糟糟的頭發,問道:“我不是淫賊嗎?出去了,不會人人喊打嗎?”

二哥眼珠一翻,說道:“從來都說成王敗寇,就算你真是淫賊又如何,你贏了,你就是王,誰敢動你,不要命了嗎?”

他頓了頓,一拍我後腰,壞笑道:“就你這少了一半的腰子,能淫得了誰啊,我就怕林仙兒真要嫁給你的話,你能不能滿足人家,要讓人家守了活寡,給你戴一大堆綠帽子,那可就精彩了。”

我臉上一燙,當即覺得腰酸背疼,一扭頭,低喝道:“行了,滾出去,我要休息。”

二哥哈哈的笑著,又悄悄在我耳邊說道:“別怕,哥哥這有好多好東西,能讓你比誰都勇猛,少個腰子不是問題。”

我呸了一口,不耐煩道:“滾!”

二哥一邊哈哈笑著,一邊開門出去了。我摸摸胸口,內裏的充實不知何時又回來了,心臟砰砰的跳著,總算是能找著活著的感覺了。

翻了個身,渾身酸痛,閉了眼想再睡一覺,大哥忽然推門進來,手上提溜了一串鐵鏈,陰沈著臉,什麽話也不說,直接就給我套腳上了。

“你幹嘛?”我想反抗,徒勞。

他上好了腳銬,惡狠狠的說道:“這次你若再跑,下次回來,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別啊!大哥!”我討好一般的求饒,他依舊不理,只是扒開我的衣服看了看我的傷,而後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我仰在床上喘了口氣,動動腿腳,發現這鐵鏈居然跟旁邊的墻連在一起,他又是什麽時候改造的房間,這麽拴著我,就沒考慮過吃飯穿衣洗澡方便嗎?

我剛開始琢磨怎樣坐馬桶,就聽門外的大哥吆喝一聲道:“玲玲,燒點水,給老三洗澡!”

“啊?”我愕然,連忙扯嗓子反抗道:“你把這玩意取了成嗎?我自己來!我保證再也不跑了行嗎?”

大哥沒答話,玲玲在門外沒好氣的應道:“誰信你的鬼話啊!”

我一扶額,說道:“大哥,不如你現在就把我的腿打斷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