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杖藜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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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修文

銀杏葉翩然飛入窗內,優雅地打了個旋,恰巧飄落在案頭。明黃的顏色,仿佛是被人擦拭過,連細微的塵土泥沙都沒有。

楊艷微微一笑,把葉子撚在指間,側頭去看窗外。陽光半掩半落的,李尋歡就在那明亮的光幕中,沖她打著眼色。

陪了大半天,也差不多是時候了。這眼光,溫柔地催促著,叫人不由自主地照著做。

片刻後,柴扉輕啟,楊艷系著月白色的披風,跨出低低的門檻。墻外漫生著紫色的蘭花,被她的衣擺輕柔拂過。

“你不是說,要去找釣叟下棋,怎麽又過來了?”

李尋歡道:“釣叟被他老婆打了,我去的時候,他正跪在家裏院門前,頭上頂著一口水缸。我只好懸崖勒馬,轉道來此找你。”

“唔。”楊艷移步走下斑駁的石階,“他昔年也算是一代豪俠,關中道上懲奸除惡了十年,如今落魄至此,你也不幫幫他?”

李尋歡略笑:“這哪裏是落魄,有人噓寒問暖,有人管頭管腳,我瞧他很愜意。何況,對不會武功的女人,我是沒有辦法的。倘若對付你,倒還有一兩分的勝算。”

楊艷淡著臉:“你想頂水缸的話,不妨試一試。”

李尋歡大笑著,提酒拾級而下,走向濃蔭中的小徑。那素白長衫的背影融在陽光之中,挺拔又幹凈,很是好看。

那人望著他,跟上去,慢慢走到他身畔。

這片林中小院,掩在柴扉之後,無侍者,無仆從,內中的主人,舊時字號為香花娘子,只是久不與塵世往來,已經鮮少有人記得。

聞說,這位香花娘子,當年也是叱咤一時的人物,一手琴曲空靈高雅,見地更是不凡。她以女子而為幕僚,於京中獻計罷設西廠,曾留下一段佳話。只是事後遭人報覆,廢去了雙腿,自此孤身隱匿世外,消失了蹤跡。

楊艷十七歲時,攜琴與友踏青,在徽州一片山水裏遇見她,聞琴知雅意,很得到她的歡喜,臨別時,便得她傳授了一曲《北漁歌》聊作饋贈。

雖只是贈曲,亦有半師之份,故而得知她年邁又覆沈屙,便尋來相陪數日,彈琴唱詩,聽她指點教誨,做回幾日的學生時候。

“你學生時候,都是這麽聽話的?”李尋歡牽著她手,道,“我看她都睡著了,你還坐得端端正正。”

楊艷略笑。

楊艷道:“她這個人,很有些偏執。隔絕人世多年,早已沒有半點生趣。我只是在滿足她的心意,讓她覺得,世上終究還是有人願意聽她的。這樣,即便最終會死,也不至太過淒苦寂寥吧。”

李尋歡聽著她的話,望了她一眼。

如此的回答,無情而又有情,倒像是她如今的作風。

楊艷走在前面些,仿佛感覺到他的目光,回過頭來,清寂的陽光落在臉頰,溫婉而平和。

這樣的感覺,已不似昔年的張揚驕傲,卻也令人怦然心動。

世間有萬般華美的表相,那千帆過盡的慈柔與善良,卻最是令人心動。

李尋歡向她微笑,道,無事。

“你是在想,我與她素無深交,為何要花這些心思?”

“不。”李尋歡拉著她,踩著厚厚的落葉,停下來,“我只是覺得,這林中的陽光很好,想與你一同待上片刻。”

李尋歡的話,總是含而不露。那緩慢而深切的親吻,也是含而不露的。縱然深林寂靜,仍叫人不禁有些赧然。

家裏的時候,常為孩子牽絆著,李園雖大,但要這樣安靜下來,好好地相處片刻,機會卻是十分難得。

心跳聲忽然變得清晰,那樹葉與天地間的聲音,輕柔細碎的,仿佛都在竊竊私語。

楊艷把手放在李尋歡的胸前,忍不住把臉埋了進去。

倘若這世上有許多脾性相似的人,那麽他們截然不同的遭遇,便是那所謂的命數。琴瑟和鳴也好,吵鬧度日也好,抑或是孤獨終老,都不是簡單的性情二字,所能分說得清。

故而年歲漸長,反而更能體恤世人的諸多難處。以往容不得刺的個性,也漸漸地柔和了許多。

枝椏間杏葉飄飛,隨意擡起手掌,就有一片落在掌心。夕陽漸落,李尋歡與她背靠著背,坐在繁茂燦爛的銀杏樹下,各自懷想前塵,偶爾吐出一言,更多的只是無聲中的平淡。

李尋歡說,檐下等了半個時辰,聽著屋內的琴聲,恍然像是回到了很小的時候。琴音清澈,無風無雨,初聽不聞憂思疾苦,再聽已是滄海桑田。

他以為那是香花娘子的琴聲,但仔細分辨,又覺得不是。

楊艷蹙起眉:“你這樣說,好像我已是個老婆婆了。”

她有些耿耿於懷的,追問起那琴聲中的意境何在。李尋歡含笑不答,被問不過了,只好說:“好,是我把你說老了。”

“你要如何認錯?”

“就讓你倚老賣老一番,罰我背你回去,如何?”

“你背著我,難道比我自己走更快?”

“山不在高,我李尋歡的背,可不是誰都能上來的。”

“自賣自誇。”

“來吧。”李尋歡俯下身來,催促著她,“以我的腳程,現在回去向那位娘子告別,今夜還來得及回家。”

楊艷受他蠱惑著,只好勉為其難的,拂去身上的落葉,斂好裙角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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