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枯萎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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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開平可能在警校接受過訓練,所以開槍的姿勢還算正確。但發抖的雙腿卻影響了他的射擊精度,結果一個彈夾的子彈只有兩,三發命中了目標。在流彈橫飛期間美鈴社長拎著我的耳朵向外猛沖,為了保持自己的五官完整我拼命邁出腳步才跟上她。看來先前美鈴社長說過的,能穿著高跟鞋一百米能跑進十二秒的豪言壯語並不是空話。當我的腳跟跨出大門的瞬間,建築的內部似乎發生了猛烈的爆炸。兇暴化的空氣團頓時成為無形的鐵錘,重重砸在了我的背上。在我向前撲出,翻滾著倒向地面時下意識的抱住了美鈴社長。於是最後當我因為撞上了一個人的小腿而好不容易停下來的時候,便和美鈴社長糾纏成了不甚雅觀的姿勢。

“看來我說的話你一點都沒記在心裏哪,蘭。”

嗯,這個說話的聲音頗熟悉,於是才找回平衡感的我便順著眼前的皮鞋向上仰望。直紋褲,休閑西裝,然後是齊藤先生陰沈的臉。雖然他正在微笑,不過雙手抱胸的姿勢卻隱隱透露出殺氣。呃……這次出任務前沒有把遺書提前寫好真是重大的失誤。

“那個……齊藤先生,請不要誤會……”

“趁現在好好編個理由吧,這可關系到你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啊。”

齊藤先生扶起了美鈴社長,然後將Angel&Demon拋給了我。本來我還想努力辯解,還自己一個清白的。但就在這時候,我看到了麗絲汀。她穿著運動套裝,邊揮手邊向我跑來。

“哥哥~”

“……”

我無言的怒視齊藤先生,於是他心虛的轉開了目光。

“請問這是怎麽回事?”

“那個……請不要誤會……她說不放心你,硬是要跟來。其實我也竭力阻止過了,可是……”

“趁現在好好編個理由吧,齊藤先生。畢竟這可關系到你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

我氣哼哼的打開了手槍的保險,然後傾盡所有兄長的威嚴向麗絲汀下達命令。

“立刻給我回家!”

“不要!”

“我真的要生氣啦!”

“生氣就生氣好了。現在我的身份可是你的同事,大不了回家再挨罵就是了。”

在顏面掃地的這一刻,我才明白到封建社會中所提倡的‘三從四德’其實是多麽優秀的理念。我帶著僵硬的表情轉向美鈴社長,希望她能加以援手。不過在我來得及開口前,美鈴社長就洞悉了我的意圖,並提前加以封殺。

“你的妹妹有領薪水哦。”

“可是……”

“不要看不起女人!”

在美鈴社長的大喝聲中我踉蹌而退,於是齊藤先生投來了同情的目光。他本著同為男性的立場,建議給我安排最低程度的安慰性措施。

“那麽讓蘭和他妹妹一組吧?不然我實在懷疑他能不能專心處理面前的情況。”

“好吧。”

當美鈴社長寬宏大量的一揮手時,由部分坍塌下來的建築所形成的廢墟忽然開始湧動起來。大小不一的石塊紛紛彈開,嗆人的粉塵中一個高達五米的巨人站了起來。

‘好大顆的人參啊!’

看清巨人的形狀後,我不禁在心中感慨到。主體為黃褐色,最上端頂著綠色草木狀植物的對方仿佛是顆被放大了一千倍的成形人參。它踏著鈍重的腳步前進,緩慢卻堅定的向我們逼來。我很快擋到妹妹的身前,舉起雙槍準備射擊。

“切,竟然是妖附靈。到底要多深的怨念才能做到這個地步?”

齊藤先生不滿的咕噥到。他用和我一模一樣的姿勢把美鈴社長藏到身後,接著吹了聲口哨。

“算了算了,幹掉它,再拍下照片寄給吉尼斯世界記錄審查會吧。運氣好的話,這次的獎金就變成雙份了啊。”

他提著雙刀向敵人迎去,於是巨大的曼佗羅花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將身上的數十條繩須都伸展開來,化作觸手纏向了齊藤先生。不知是什麽質地的觸手們鞭打著地面,迅速的蜂擁而至。齊藤先生將雙刀在面前交錯一劃,就切斷了好幾根。斷落的觸手在地上像蛇一般的扭動,剩下的則繼續纏繞向齊藤先生。劃破空氣的刀刃和觸手猶如光影般交錯,很快地上就掉滿了被砍斷的觸手。

“哇,沒想到齊藤先生的身手那麽好。我還以為他只是個油腔滑調,輕浮無能的男人呢。”

“所以說不能以貌取人嘛。”

我用兄長的口氣教訓妹妹,但仔細想想後還是覺得自己的說辭有誤。

“哪,麗,把無能去掉就可以了,其他的你都沒說錯……”

“我聽到了喲。”

游刃有餘的齊藤先生回頭向我豎起了中指,而這是他最大的失誤。齊藤先生附近的地面忽然炸裂,飛揚起來的煙塵中他被騰空擊飛,越過了我的頭頂。我立刻瘋狂的開槍射擊,卻毫無收獲。在子彈的命中聲中十幾條觸須穿過煙霧,向我纏來。

“退後!”

我用力推了妹妹一把,然後揀起齊藤先生脫手的長刀迎向細長的敵人。雖然簡單的用刀劃出半圓就砍斷了好幾根觸須,但從齊藤先生遭遇到的情況來看,我知道這點微小的得利更本不代表什麽。我小心翼翼的移動腳步,隨時提防著不可見的力量再次襲來。攻守間突然有條人影從我的身邊沖過,那是揮舞著鞭子的麗。她臉色蒼白,卻倔強的咬著嘴唇。寒流竄過心頭,我覺得自己快發瘋了。

“笨蛋——!!!”

我狂吼著開始沖鋒。很明顯這是無謀的行為,可又怎麽樣呢?我用刀刃切斷所有阻礙我前進的東西,直到攔在妹妹的身前。

“回去!”

“不要!除非哥哥也……”

“滾——!!!”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帶著狂怒的表情對妹妹大吼,於是她露出了害怕的表情。隨後更深的恐懼從她瞳孔深處浮現,因為我開始吐血。在擋住妹妹的瞬間有什麽打中了我,如果我不是為了保護最重要的人而拚命穩住自己,恐怕早就飛出去在地上打滾了。由於太過逞強,我受到了更嚴重的傷害,現在已經沒辦法再繼續掩飾了。

“回去。”

我用盡力氣吐出虛弱的詞句,然後跪倒在妹妹面前。麗用撲上來用力抱住我,開始絕望的哭泣。身後傳來沈重的腳步聲,聽起來仿佛是一座小山在移動。我回過頭,看到曼陀羅花正在俯視著我和妹妹。麗站起來想用身體掩護我,卻被我拉住了。我把她摟進懷裏,溫柔的撫摸她的頭發。妹妹凝視著我的眼睛裏已經沒有了懼意,於是我更用力的擁抱她,說出了連自己都不明所以的話。

“對不起,麗。不過,這樣也不錯了。”

殘餘觸須抽打而來,如浸過水的皮鞭般撕裂了我的衣服和皮肉。每一下都痛徹心肺,但我還是紋絲不動。我死死的抱住麗,不讓她掙脫我的懷抱。所有的攻擊我都心甘情願的承受,直到連疼也感覺不到。

只要麗能活下去,這些根本不算什麽。

熾亮的光芒在曼陀羅花的胸前亮起,漸漸凝聚成一個光球。‘大概是最後一擊了吧?’這樣猜測著,我奮盡全力站起來,挺起胸膛,張開了雙臂。在粉身碎骨前我會屹立不倒,這是身為兄長最後的義務!光球慢慢的脫離了曼陀羅花,開始飄向我。察覺到麗也站起來了之後,我已經猜到她想做什麽了。

當然不可以!

我揀起了腳邊的中國劍,並把它拔出了劍鞘。我用身體把妹妹盡力撞到最遠的地方,然後喊著她的名字向前沖去。光芒無情的包裹住我,讓我在耀眼的世界裏失去了方向。但我仍然竭力前進,直到把中國劍刺進某樣物體裏。

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在我耳邊嘆息著喃喃自語。

“真偉大,你是同類,我的同類……”

我猶疑的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活著,而中國劍已經齊柄刺進了曼陀羅花的身體裏。接著這個非自然的物體開始枯萎,崩潰,直到猶如一棵被秋風所摧毀的樹一般雕零殆盡,化作枯槁的廢墟。

“讚美你,代替我……活下去吧……”

聲音漸漸微弱,最後消失。我呆呆的註視著曼陀羅花的屍體,直到被妹妹撲過來抱住。

她竟敢吻我!雖然只是臉頰……

“啊啊,偉大的兄妹之情啊。”

時間是淩晨五點,地點是W醫院。躺在病床上,頭上綁著繃帶,左手裹著石膏的齊藤先生這樣讚嘆到。不過他的聲音有點惡心,說明這個家夥並不是真心真意的在讚美。站在病床邊的我搖了搖頭,猜到了齊藤先生正在想什麽。

‘這是嫉妒吧?’

那能令人袒露靈魂的一幕如果由齊藤先生和美鈴社長來上演,說不定今年之內就能收到他們的婚禮請帖了。可是……我看了看目不交睫守了齊藤先生一整晚,現在正在隔壁病床上補充睡眠的美鈴社長,實在不覺得身邊的男子還有什麽好不滿的。

“人各有命啊。”

“是啊是啊,所以你有愛麗絲幫你治療,我卻要等到明天。”

“我傷得比較重啊。”

“沒錯沒錯……可是,我關心的重點是……那麽好的機會卻被一對兄妹浪費掉了!”

果然如此,我苦笑著點點頭。

“可是,就是沒能有極限級的表現,你和美鈴社長也……”

有東西在碰我的腿,於是我悚然一驚。我低下頭,看到一只包裹著網狀絲襪的腳踝正在縮進旁邊床鋪的被子裏。美鈴社長將食指悄悄伸出來,配合頭頸用簡單明了的手語告訴我:‘說出來就殺了你!’於是我汗流浹背,趕緊用最快的速度轉開話題。

“說起來還真奇怪呢,那朵曼陀羅花怎麽會突然就枯萎了?”

“我大概可以理解吧。”

齊藤先生聳聳肩,然後點起了一支煙。

“讓我告訴你這個事件的來龍去脈吧。”

吐出淡紫色的煙霧後,齊藤先生整肅了表情。他講的故事並沒有什麽新意,卻還是讓我動容。

自改革開放以來,上海的貧富兩極分化現象開始日益變得嚴重。雖說這是社會進步中難以避免的現象,但一些人卻被逼到了無法生存下去的地步。他們沒有收入,卻有嗷嗷待哺的子女,和臥病在床,不知道能否活到明天的年邁父母。為了獲得至少能讓自己和家人生存下去的錢,他們踏上街頭,從事起了小本的買賣。這些可憐人承受著親戚朋友的鄙視與顧客討價還價,用血汗換來白領們不屑一顧的微薄收入。即使如此,為了讓城市更美麗,政府仍然不允許他們賺取那點幹凈的小錢,甚至,成立了專門取締他們的城管隊。

這是一場老鷹抓小雞的游戲,弱勢的一方毫無還手之力。於是有政府撐腰的老鷹們開始自高自大,目空一切。他們仿佛以為職責是種特權般的為所欲為,直到過火。

一個老人喪生於城管的鐵拳和皮鞋之下,於是她的兒子矢志要覆仇。這本來是毫不出奇的故事,除了老人的兒子曾經偶然從一個泰國人那裏學到的秘術之外。事實上老人的兒子並不對秘術的成功存有指望,只是常年因為小腦萎縮而不得不臥病在床的他,已經沒有其他可以嘗試的途徑了。

最後他成功了,終於快意恩仇。

“大概……死掉的那些家夥當時正在討論怎麽串供吧?那個城管的爺爺當年曾經輝煌過一陣,死掉的那幾個幹部都是他的徒子徒孫。”

齊藤先生把煙蒂掐滅,然後深深的嘆了口氣。

“對那個妖怪來說,大概只有你和你妹妹的感情是最容易理解的吧?真是好運氣呀……”

原來如此嗎?我在心中默默的為那朵枯萎的曼陀羅而祈禱。雖然殘殺了數十人的它絕對不是無罪的,但我還是忍不住付出了同情。齊藤先生凝視著我,沈默了一會後露出了猶豫的表情。他用手搓著下巴,似乎覺得難以啟齒。不過,最後他還是問了。

“蘭。”

“什麽?”

“麗絲汀……真的是你的妹妹嗎?”

“嗯,我看著她從產房裏被抱出來的。”

“是嗎?那還真是不幸呀……”

我扭曲著嘴角想微笑,但這麽做只是讓自己的臉色更難看而已。

“白碧德是很好的女孩。”

“我知道。”

“快點結婚吧,這樣對你和麗絲汀都好。”

“嗯……”

我忽然覺得窒息和絕望,於是站了起來,想去另一個病房看自己的妹妹——她因為驚嚇和疲勞正在昏睡中。這時一個男子走了進來,他將遮住半張臉的帽子掀起,原來是童樂園。

“風要我轉告你們,他很抱歉昨天沒能去幫忙。”

用突兀的方式來訪的童樂園很直接的說到。

“另外,聽說你們有很好的醫生?我希望能帶她到風那裏去。否則的話,風很可能撐不到明天了。”

應該沒什麽能讓我更吃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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