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這幅畫久久難以回神。

繪畫者以驚人的畫技，惟妙惟肖地展現出了兩個相互對立的場景，戶廳的陰暗與門外的光明產生了鮮明的對比。

和我有著一模一樣容貌的女孩站在那裏，仿佛正被黑暗的陰雲一點點籠罩，卻毫無所覺。我註視著那周圍隱隱圍繞的陰影，心中慢慢浮現出一絲詭譎的情緒，往日裏總被我忽略的那一絲不安，此時也有了逐漸擡頭的趨勢――

“你在這裏。”

清冷的聲音響起，我猛然一驚，回頭一看，只見約瑟夫不知何時出現在畫室門口，那雙幽幽的藍眸靜靜註視著我。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抓著畫框的手指下意識地微微收緊，然而來不及做什麽，他緩緩朝我走了過來。

隨著約瑟夫的走近，我的心也不由地提了起來……

“久等了，今天回來的有些晚，讓你一個人等了這麽久。”

“不……也沒有很久，”我下意識地說，又看了手中的畫一眼，幹巴巴地解釋：“我沒什麽事可做，就參觀了下你的畫室……”

約瑟夫的目光落到畫面上，微微停頓了一下，出人意料的是，他只是隨意地看了一眼，十分平靜：

“外面空間有限，很多畫都沒擺出來，你喜歡的話，以後我們可以多畫一些。”

以後……

我默然了一下，手中的畫便被一只瑩白的手抽走，骨節分明的手指按在畫板上，指尖是長且尖銳的指甲。只聽他淡淡說：

“這裏需要整理一下，去外面等我一會好嗎？”

我張了張口，最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嗯。”

我看著約瑟夫拿著畫整理起來，那副讓我不得不在意的幅畫被收起，心裏有太多的疑問，但又怎麽也問不出口。似乎是下意識地，不想去驚動和掀開那些隱秘的東西，我站在那裏，全然不知道應該怎麽做才好。只靜靜看著他，便茫然了。

那幅畫到底是怎麽回事？他到底對我是什麽感覺？又是怎麽想的呢？

我開始越發不確定了起來，從游戲中便一直堆積的情緒，讓我此時分外想要做些什麽，卻又不知道能怎樣去做，不得不承認的是，我太敏感了。

我不知道那是怎樣一種覆雜的情緒，在胸膛裏翻湧不息。

默默地退出了畫室，走到擺著落地櫃的書桌邊，整理的極為整齊的桌面上，一本熟悉的聖經放在觸手可及的位置，和幾本外文書放在一起，像是主人近來閱讀的書籍，在書頁中夾著精美的書簽。

我隨意拿起一本書翻了翻，耳中可以聽見畫室裏傳來輕微的動靜。心不在焉地把書放下來，用手指描繪著《聖經》書殼上的十字，很多細碎的信息從腦海中閃過，又很快消失不見。我想要逃避思考，但思緒卻愈加混亂，讓我無計可施。

畫室裏的動靜不知不覺中停了下來，熟悉的腳步聲響起，慢慢來到身後。我垂眸看著桌面，仿若未覺。

“在看什麽？”

“書。”

“……柏拉圖的《理想國》，”約瑟夫看了一眼書桌上被我隨手翻開的書：“這本書不僅是柏拉圖對自己前此哲學思想的概括和總結，而且是探討了當時哲學、政治、倫理道德、教育、文藝等等各方面的問題，裏面一些很有趣。”

他執起我的手：“你可以帶回去看。”

我胡亂地應了一聲。

……其實，我只是隨便翻動了一下，因為心中紛亂，根本什麽也沒看進去。

“今天游戲順利嗎？”

“還好，”提到今天的游戲，我便想起開膛手那一副看好戲的樣子來，不由得頓了頓，“我逃出來了。”

“那便好。”約瑟夫垂眸，略微停頓了一下，擡眸看過來，俯身靠近。

我楞了一下，清冷帶著一絲油墨香的氣息倏爾拉近，似乎稍微一動，銀白的發絲便會劃過脖頸，讓我有些僵硬起來。

“好香。”

如同冷冽的泉水流過山澗，我徹底僵住了，耳畔傳來輕微的癢意，仿佛被羽毛輕拂過，讓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往後靠去，臉上也鋪上了一層薄紅色：“約瑟夫……？”

修長的手指挑起如墨的黑發，涼涼的指尖輕劃過耳廓，我忍不住打了個激靈，正對上那雙藍眸，呼吸一滯：

“我……噴了一點薇拉送我的香水，你不喜歡嗎？”

雖然香水昂貴，但不管是上層社會中的貴女，亦或是其它階層的女性，便沒有不喜愛它的，尤其是情人之間……薇拉送我香水的時候還暧昧地對我笑了笑，好一陣打趣。

“喜歡。”約瑟夫輕撫過我耳邊的黑發，不知想到什麽，嘴角微微揚了揚：

“薇拉――游戲裏的那個調香師？”

“嗯，她也出身上層社會，不過她很厲害，還救過我。”

“是麽。”約瑟夫並沒有什麽興趣提前其它求生者，神色淡淡，移開了話題：

“游戲的事情，不必太膽心。”

“求生者想要獲勝並不容易，我不想看到你受到懲罰，那樣我會感到心疼。”約瑟夫握著我的手，一如往日般溫柔，說出來的話卻讓我心中一咯噔：“所幸，很快便會結束了。”

“結束？”我故作不解地看向他。

“通過最後的游戲便可。”約瑟夫緩緩說：“說起來，這還是我從裏奧那裏知道的辦法。”

我的心開始不安地加快了跳動。

“如那位伍茲小姐已經得到了莊園主的準許，不會游戲失敗受罰，不會在游戲中死亡，只要成功從最後一場游戲中逃脫，便脫出游戲的規則，不再是求生者，也再也不用參與逃生游戲了。”

也就是說，莊園的許多規則對園丁小姐來說並不適用，只是艾瑪至今沒有存夠開啟最終游戲的積分，才看起來和其他求生者一樣。

我按捺下心中的不安，軟下聲音說：“可我想自己嘗試一下……我和我的朋友約定要一起去最後的游戲的，大家都在努力，我想要陪他們一起走到最後。”

從在一起到現在，這還是我們第一次觸碰這個危險的話題。我忍不住朝約瑟夫看去，想要探尋他的反應，卻見他沈默了一會兒，藍眸幽幽，讓我不禁生出一絲心虛來：

“你很在意那些人？”

“……是的，他們是我在這個時代僅有的朋友。”我想起瑪爾塔和奈布，微微一笑：“他們幫了我很多，也很照顧我，瑪爾塔還說過以後帶我坐她的飛機……”

“是麽。”

約瑟夫看起來漫不經心地斂下眼眸，卻不容拒絕地握著我的手，半掩在長長睫毛下的藍眸中，是我看不真切的情緒。

手指被慢慢握緊，我這才慢半拍地反應過來，自己一不小心說出了離開後的規劃，而這顯然是約瑟夫並不想聽的。

那副怪異的畫又浮上了我的心頭。

“其實我……”我忍不住開口，卻被一只手抵住了嘴唇：

“年輕的女孩總是容易被外面的花花世界吸引。”

藍眸靜靜註視著我，讓我一時無言，也無法辯駁。耳邊傳來一聲失落的微嘆，緊接著約瑟夫吻了上來，唇上傳來的溫軟觸感讓我瞬間忘記了自己到底想要說什麽。

呼吸很快便亂了套，只微微一擡眼，便能看見那蔚藍雙眸中緊鎖著的自己的身影，我不禁喃喃：

“約瑟夫……”

他微微一頓，近在咫尺的藍眸如同雪山上的天湖，安寧沈靜，又仿若洞悉一切。心跳漏了一拍，激起莫名的不安與躁動，冰涼的吻落在眼瞼，我張了張口：“那幅畫……”

約瑟夫並不回答，只溫柔而不容拒絕地令我把剩下的話都重新咽下去。像是雪花飄落在冰面上，剎那間凝結，還未反應過來，嘴唇上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屬於另一個人的氣息強勢地侵入進來，讓我忍不住開始顫栗，我張大了眼睛，和以往的溫柔引導不同，這個吻暧昧而纏綿，讓人無力招架，唇齒交纏間，仿佛要將呼吸和心跳都奪走。

渾身發軟地往後靠去，約瑟夫及時地攬住了我，一不小心壓到了桌子上的書籍，硬硬的書殼有些咯人。我可以聞到不知是自己還是那銀白發間的冷香，若有若無飄渺不定，一切都開始向危險的方向極速滑去……我下意識地想要抗拒，卻冷不丁被咬了一口。

我暈陶陶地想，他果然不想說。

不想說不想聽，便直接繞開，固執的人不僅僅是我，約瑟夫也絕不會輕易退讓。

我的眼睫輕顫了一下。

傑克說：“貝絲芬麗，其實我很想知道如果不是因為約瑟夫未婚妻的身份，你們還會在一起嗎？”

明明知道，傑克是故意這樣說的，這誅心之言，卻依然起到了它的效果，如一根刺狠狠紮中我的內心，每每動一下，都帶來刺痛的感覺。

――不得不承認，我是沒有把握的。

我伸出手環住約瑟夫的脖頸，笨拙地回吻他，眼眶在發熱――什麽是愛情？我不懂。約瑟夫愛我嗎？不知道。我們能否在一起？不可能。

我還記得最開始的時候，這個人冷淡的模樣，約瑟夫似乎不想我知道婚約的事情，哪怕從頭到尾，他一直遷就著我。

他會在游戲裏放走我，會在別的監管者面前袒護我，會溫柔地安慰我。

幸運兒說：“就這樣退婚不公平吧？”他便說：“我同意與你約會。”

“你是我的未婚妻，我本該照顧你。”

我覺得自己很冷，但溫熱的眼淚卻奪眶而出。

欺騙者不該得到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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