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著提燈走在黑夜裏的濃霧中，莊園裏求生者的歡聲笑語漸漸地聽不到了。離開了熱鬧的氣氛，空茫一片的世界格外安靜，夜晚的冷風吹拂過，讓人微微冷靜下來。

我懷著一種微妙的喜悅走在看不見的路上，盡管手中提著的提燈努力發出明亮的光芒，在濃霧裏照亮的範圍也十分有限。但我向來不怕黑的……多年以前，我曾獨自走在夜晚的小路，穿過樹林回家。不時可以聽見烏鴉扇動翅膀的聲音，樹枝間貓頭鷹明亮的大眼睛反射著月光，我知道它們在看著我，在代撒旦註視我，於是我可以邁著輕快的步伐回到母親身邊，一點兒也不感覺焦慮恐慌。

……然而我還沒有醉，不能拿久遠的回憶和夢境來欺騙自己。一切記憶都還在，母親離去時的神情是那樣清晰地刻在腦海裏，包括那些一點一點的情緒，我清楚的很，我再也回不了家了。自從母親去世以後，哪怕還能回到那片土地，一切也都沒有了意義。世間於我來說最特殊的兩個人，一個去了地獄，一個不知所蹤，便仿佛帶走了我所有的牽掛。我像那不融於世間的幽魂，四處飄蕩，只能被命運推著向前。不論經歷什麽，遇到什麽人，轉瞬就只剩回憶，除了牢牢記住，我什麽也抓不住……或許我遲早有一天會厭倦，或許我已經厭倦了，誰知道呢？

周圍的濃霧在風中翻湧，卻始終不曾散去，濃霧深處不時傳來一些奇怪的聲響，仿佛有什麽未知的生物經過。我出神地走著，或許是喝了點喝了酒，情緒便洶湧了，短暫的歡樂流逝掉後，心中漸漸變得空了起來，然後冷意一點一點侵入進來……多可怕啊，我回想起今天發現的那個人，悄無聲息地死掉，悄無聲息的消失，在這個莊園裏，誰都不會在意。聚會依然可以歡樂的舉行，誰也不會再提一句，甚至連自己的鄰居都忘記……如果是我的話……我的心臟猛然跳動了幾下，帶起恐慌的情緒，多可怕啊，如果是我，就真的一點痕跡都沒有了吧？

我多害怕啊，哪怕明知道調香師記憶力並不好，那茫然的模樣卻依然擊潰了我的安全感。人的記憶都是有時效的，不知不覺就忘卻了，哪怕是我自己也無法避免……可我怎麽能忘呢？

手指用力地抓著提燈，在只有我一個人的幽閉迷霧裏，被幾杯香檳強行壓下的恐懼如潮水慢慢上漲，可以在任何人面前強顏歡笑，卻唯獨騙不過自己，就連周圍如墨的黑暗與烏鴉的叫聲，也無法讓我平靜下來。我捂住臉，眼角又幹又澀，悲傷仿佛要從中湧出，張了張口，卻只能發出瀕臨破碎的囈語：

“……我想見你。”

“約瑟夫，我想見你。”

“……我不是故意要嚇她的。”

……當然，怎麽會是故意的呢？分明是有意的才對~

約瑟夫擡眸，只見身材修長的監管者擡手抵住額頭，沒有帶面具的臉上嘴角勾了勾，又很快壓了下去。約瑟夫緩緩道：“所以，是什麽讓一向自詡紳士的傑克先生，大晚上的惡作劇一個女孩，還把人家嚇哭了呢？”

傑克臉上流露出一絲尷尬。

“她是個有教養的女孩，不會晚上私自出來和人約會，你是怎麽把她騙出來的？”

“我傑克約人，還用的著騙嗎？”傑克抽了下嘴角，特“意強調“教養”這個詞，絕對是在暗諷他吧？“那些女求生者哪個不想得到我的優待，只要我勾勾手指就有一大堆人前仆後繼，”他緩緩道，勾了勾嘴角：“還沒有女人能拒絕我。”

“而且小貝絲芬麗一見到我送的花，可立馬就出來了，看樣子只是某人魅力不足而已~”他的聲音裏帶了些挑釁的意味，有些好奇這個一向冷漠的同事會有什麽樣的反應。

約瑟夫沈沈地看了他一眼，不帶任何情緒，卻無端讓人感到一股冷意。傑克等了一會兒，正要失望的時候，他突然露出了一個笑容，不帶任何溫度的冰冷的微笑，如同雕像勾起了嘴角，美麗中給人一種驚悚的感覺：“傑克先生對自己這樣有自信，是件好事呢。”

他不緊不慢扯了扯領巾：“畢竟，我也要體諒體諒過氣的前輩啊，不能再打擊他們脆弱的心靈呢。”

傑克的臉一沈，鋒利的指刃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沒有人告訴過你要尊敬前輩嗎？”

約瑟夫手中也出現了西洋刀：“要打一架嗎？”

兩人的目光冰冷地對視，約瑟夫緩緩擡起刀尖：“我趕時間。”

傑克略微頓了頓，還是退了，畢竟今天晚上的事是他不占理，不過他還是忍不住嘲諷了一句：“嘖，堂堂監管者居然和求生者牽扯在一塊，真是有損威名。”

尤其是他還聽說了那個雪貂的故事，看某人更是有一種在看傻子的感覺。

“威名？”約瑟夫停了下來，露出一個莫名的笑容，收起刀走了出去。

女孩每次受了驚，便喜歡像小兔子一樣亂跑。被傑克使喚那些怪物嚇了一次，又沒有出現在莊園，恐怕是往另外兩條路去了。

約瑟夫最終在湖景村找到了她，黑暗的夜幕裏，極光的微光勉強照亮了天空。微鹹的海風拂動搖曳的海水，遠處的蒼穹仿佛和大海連城一片。女孩坐在沙灘擱淺的小船上，被晚風撩起的黑發仿佛融進夜色裏。

她穿著一身優雅大方的禮裙，裙尾並不長，雖然如約瑟夫記憶中那些貴女總愛穿曳地的鯨骨裙，但那些裝扮在歐蒂麗斯莊園顯然是不合適的。她本就體弱，幹脆拋下了那些束縛，但一個人的修養和氣度不會因為華麗裝飾的減少而消失。不需要太過繁覆的點綴，貴族的氣質也不減分毫。

那雙紫羅蘭般的雙眸輕閉著，長長的眼睫如同黑色的蝴蝶輕扇著翅膀，眼角下那顆黑色的淚痣襯著那張過分白皙的小臉，給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仿佛半開的罌粟，微綻的花瓣仿佛在引你去探尋。

她在閉目祈禱，雙手交握在胸前，仿若虔誠的信徒――傑克說她被嚇哭了，約瑟夫還記得那一次女孩流淚的樣子……

讓他蠢蠢欲動。

約瑟夫記得她似乎是神靈的信徒，但長成她這樣總是很容易引來一些陰暗的覬覦。他指尖微動，有些漫不經心地想，如果神靈真的庇佑，又怎麽會流落到莊園裏呢？

聽到聲音，她睜開眼睛不再祈禱，有些措手不及般一只手撫在胸口，驚訝地看過來，見到他微微一楞：“約瑟夫？”

“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出了點意外。”

她緩緩道：“我收到一朵花……我本來想去找你，但太晚了，未免太過打攪了。”

約瑟夫沈默了一下，從只言片語裏敏銳地察覺出女孩極力掩飾的微弱情緒：“你當然隨時可以來找我，”他緩緩道，對她伸出手：“我相當歡迎。”

她下意識地把手輕輕放在他的手心，約瑟夫滿意地笑了笑：“無論何時，我都希望你第一個想到的是我。”

女孩的手微微頓了頓，羞澀地低下頭。

湖景村雖然較為幽暗，但景色卻靜謐美麗，有碧波滔滔的大海，綠色盈野的森林，空地上擺放的火堆有的還未燃盡，明亮的火光照亮了眼前的土地。極光如同一條條長帶，在暗淡的天空中讓人炫目，一直綿延向遠方，逐漸化為淡淡的煙霭。神秘夢幻的霞光落入眼中，仿佛能夠讓人迷醉，女孩靜靜靠在身側，旁側敲擊下，約瑟夫才明白今天晚上的整件事情。

死亡對於求生者一直是如影隨形的，唯有較為出眾的一小部分人才能得到喘息的機會，更多人來到歐蒂麗斯莊園裏，很快就死去了。不管是在游戲裏死還是在莊園裏死，結局都說不上多好。而監管者從來不在意這個，甚至以殺戮為樂，或許因為立場不同，根本沒有辦法感同身受。

“既然選擇來到這裏，又沒有能力去承擔代價，便只有死亡一途。”

他朝她看去，女孩永遠穿著高領的衣服，不肯把脆弱的脖頸暴露在空氣中，蒼白脆弱的肌膚掩在層層蕾絲之下，是觸碰不得的地方。

藍眸中掠過一絲幽暗，女孩毫無所覺，有些失落地看著前方：

“這樣的消失遠比死亡可怕。”

“所有人都會遺忘，來到這裏，又被世界遺忘。”

“今天晚上本來是一個朋友的生日聚會，她人緣很好，大家都在為她慶祝。”她緩緩說：“但……今日的快樂說不定也只是過眼雲煙，再熱鬧也會煙消雲散。”

“我看著大家慶祝的時候忍不住想，這麽多人，最後能活下來的有多少呢？有多少人會消失掉？”

“……我也會消失嗎？”

她看起來迷茫又不安。

“不會如此，你將與我共有永恒。”

“永恒？”她呢喃著這個詞，“……可是，是誰的永恒呢？”

約瑟夫沈默了一會兒：“你喝醉了。”他能嗅到一絲淡淡的酒味，伸手撫過她額前的黑發：“酒精不能給人帶來真正的快樂，它只會喚醒心中的痛苦。”

“……可是我只喝了一點。”她輕聲說，拽住了他的袖子：“我沒有醉。”

“只是有點難過。”她扭頭把臉埋在他的肩膀：“……抱抱我好嗎？”

約瑟夫環住她，抱著溫軟輕柔的身軀，獨屬於女孩的好聞的氣息若有若無地縈繞在鼻尖，指腹輕撫過烏潤的發絲，摩擦過後頸。隔著薄薄的衣料，她輕顫了一下，靠得更緊了。垂眸看去，可以看到黑發半掩下小巧綿軟的耳垂。

從來沒有放過送上門的獵物的理由，他扣住她的腰肢，強勢而不失溫柔地把人禁錮在懷裏。

女孩對情緒十分敏感，盡管他放輕了力道，也微不可查地動了動。如同小動物一般，有著天然的危機感，警惕極了，稍不留神就會被驚走。

――怎樣才能抓住她呢？

他垂眸看著指尖烏黑的發絲，輕輕一動，一點點纏繞握住。

“我早已放下了塵世間的牽絆，但我從不反感建立新的羈絆。世人忘了我也好，沒有忘也好，我本身就是‘永恒’。”

“時間可以將一切印記慢慢磨滅，我也可以將它們重新銘刻上。”

“如果恐懼被遺忘，就努力留下自己的痕跡吧。”

他緩緩說道，取出一個精致的小盒，打開將裏面的手鏈系在她手上，動作認真又自然。

“希望這個能讓你開心一點。”

“這是什麽？”

“信物。”他看著她微微一楞，嘴角微微勾了勾，長長的眼睫遮住了蔚藍的雙眸，掩蓋了其中的情緒：“情人定情的時候，總喜歡彼此互換信物，不管是出於情感或者禮儀――我本該與你交換家徽，但在這裏，俗世的身份已經意義不大，我更想給予你的，是完完全全獨屬於我的信物。”

她睜著紫色的雙眸，怔怔看著手腕上的手鏈，點綴在上面的紅寶石襯著白皙的皓腕，鮮明得如同欲滴的鮮血。

聽了他的話，她的臉一下子紅了，帶著動人的嬌羞，纖長的眼睫扇了扇，對上他的目光，又像被燙到一樣地避開。

“為什麽是紅寶石？……我以為，會是藍色的。”她忍不住瞄了他一眼，有些笨拙地轉移話題，小聲補充了一句：“……像你的眼睛那樣的藍色。”

約瑟夫輕笑了一聲，看了一眼那手鏈上的紅寶石，意味不明：“那是石榴石。”

握緊她的手，捉住柔軟纖細的手指，將這個問題輕描淡寫地揭過。

他把那只手放在唇邊，輕吻了一下指尖：“那麽，你願意做我的愛人嗎？”

約瑟夫掀起眼簾，如同美麗的晴空般是雙眸目光幽幽，仿佛在和夜空中的極光輝映。他靜靜地註視著她，仿佛沒有感受到那指尖傳來的輕顫。

女孩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臉上的紅暈還未褪去，便因為他這一舉動而燒紅，白瑩瑩的耳垂也染上了紅色。

她仿佛楞住了，註視著他的眼睛，紅唇微張。微怔了一會兒，仿佛蝴蝶扇動翅膀，長長的眼睫輕顫了顫，才小聲說：

“……自然是願意的。”

話剛出口，便羞澀地低下了頭。

約瑟夫唇角微勾，輕吻了一下她的頭發，繼而在她耳邊輕緩地誦念著，帶著溫柔又莫名的意味：

“Und wenn du lange in einen Abgrund blickst, blickt der Abgrund auch in dich hinein.”

“唯有你我的愛情永世難訣。”

作者有話要說：  註：Und wenn du lange in einen Abgrund blickst, blickt der Abgrund auch in dich hinein.這個是德語，意思是……嗯，我就不翻譯了，你們可以查一下:)

上一章答案揭曉，送花的是傑克，因為約瑟夫送過一次花是拔了刺的，傑克隨手摘的一朵才沒有那麽細心去拔刺呢~至於威廉……威廉才不知道送花好不好≧﹏≦

本章亮點在哪裏？提示是三個字，依舊是考驗你們的細心程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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