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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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時常想,若我一直這樣漂泊下去,或者某一天死掉,又沒有達成心願,該怎麽辦。

“你能幫我保管照片嗎……?”我按指示站好,有些猶豫地開口。

“我經常丟三落四的,保管不好東西的。”

約瑟夫停下調試機器的動作,目光略過我手中的相冊,頓了頓,聽起來有些意味不明:

“當然可以。”

攝影師的一向冷漠的臉上浮現出了淡淡的笑意,他素來冷淡,我便以為他應當是不茍言笑的,那張被神明眷顧的臉龐仿佛天生缺少應有的表情。我恍然記起上一次他對我笑的模樣,似乎也是在邀請我照相之後。

“那太好了。”我忍不住微笑起來:“如果最終也不能離開莊園的話,這大概就是我留在這個世界的為數不多的痕跡之一了。”

“你想離開莊園?”

“求生者如果不能離開的話,遲早會步入死亡。”

說完這句話,我忍不住去觀察他的神色。約瑟夫不說話,只是把手搭在攝影機上,藍眸中很平靜。監管者對於求生者的處境的了解其實很清楚,除了莊園主,大概不會有人比他們更清楚莊園的規則。

其實約會沒有意義,我們都知道這一點,監管者與求生者之間的差距讓這份婚約別無其它選擇,確切的說,是我沒有其它選擇。

“你的願望是什麽?”約瑟夫靜靜地看著我,冷不丁問到。

我楞了楞,這個問題已經有好些人問過我,而答案……我不知道是否是他們想要的。這個不重要,我想了想,隨口道:

“……為了獎金?”

約瑟夫註視著眼前的女孩,她站在空曠處,捧著相冊。從窗外投進來的光籠罩在她身上,仿佛披了一層微光。

她向來表情很豐富的,此時說到想要留下自己的相片,臉上流露出淺淺的笑意。

如同一株株蒲公英被風輕輕一吹,飄飄蕩蕩飛上天空。

微斂的眼睫如同黑色的蝴蝶一樣振翅欲飛。

――鮮活得讓人有一種幹脆把她變成照片收藏的欲望。

他搭在攝影機上的手指輕輕敲擊了幾下,突然問了一個風牛馬不相及的問題:

“你是願望是什麽?”

她楞了楞。

一如所有人都想不明白的,就連他也十分好奇,女孩到底為了什麽才來到歐蒂麗斯莊園。

“……為了獎金?”半響,她輕聲說,伸手撫了撫如墨的黑發,垂眸不再看他:“我來到這裏,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似乎是覺得這個理由太過庸俗,坦率承認的同時臉上也附上了一層微紅,聲音越來越低:“所以,想在外界活下去的話,起碼得有錢才行吧。”

“你想出去?”約瑟夫問。

女孩低下頭:“我……我想回家鄉看看。”

從攝影機裏取出相片,圖案中的女孩依然美麗,但是有些東西,卻永遠不會及的上真人來的有趣。

故意道:“你想回倫敦?”

“不……不過,如果能去看看的話也好。”她看起來還沒有想好目的地,卻很幹脆地想要逃出莊園了。約瑟夫靜靜地註視著她,在只有他能夠看到的角度,時光的力量縈繞在她周身,輝映著她如墨的黑發,蒼白的皮膚,伴隨著她的一舉一動。

她無知無覺地看著他,帶著幾分茫然:“你在看什麽?”

小騙子。

命運送到他眼前的禮物,不笑納的話,約瑟夫六十幾年的人生也白活了。

勾了勾嘴角:

“沒什麽,只是在想這張照片該放到哪裏才好。”

“不放到相冊裏嗎?”

“不。”

她有些奇怪,不過知道他會好好收藏的時候倒很開心,當然,約瑟夫是不會告訴她,她正拿在手中甚至翻看過的相冊的真相的。

“因為你是不同的。”

女孩楞了楞,臉上再度染上了紅暈。

氣氛好似有一瞬間的沈寂,而從這沈寂裏生出了什麽不同。她羞澀地微微低下頭,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偷瞄過來。

“那你呢?為什麽來這裏?”

因為……暫時也沒有想好去哪裏,又或許是因為莊園主口中不一樣的風景,他已經度過了身為人類的一生,不再是奔騰不息的時間河流中的一尾游魚,而已經成為了河邊觀賞風景的旅客。

漫長的時光足以將凡塵的紛擾洗去,只剩下獨立的靈魂。

而約瑟夫的回答僅僅是攤開手心,白瓷一樣的肌膚上紋理清晰,骨節分明的手上,長而尖銳的指甲虛籠著,讓人忍不住回想起這雙手握刀的模樣。

仿佛在告訴你,這雙手的主人也並不是全然無害的。

我遲疑了一下,那冰藍的雙眸靜靜註視著我,在一點笑意散去後,冷漠的感覺便顯現出來,哪怕我向來對情緒敏感,也一時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麽。一絲不安悄然在心頭升起,仿佛我正在面對一個選擇,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開,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樣的後果。

幽幽的目光下,隔著僅兩三步的距離,仿佛可以看清楚沈在湖中央的自己的身影。他並沒有催促,只是靜待著我的反應,看我最終走向毀滅或者是死亡。

我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但還是緩緩伸出手附上去,或許是今天的約瑟夫太過好說話,讓我失去了對監管者的恐懼。溫潤的觸感從指尖傳來,才讓人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觸碰的並非一塊精美的玉石。

可一擡眼,眼前美麗如大天使般的神的寵兒消失了。如同跌碎的瓷像――色彩從他的身上消退,留下一道道裂痕,仿佛生命和時光一同離他而去,棉花白的銀發也失去了原有的色澤。

而那雙美麗的蔚藍雙眼,素來最吸引我的那片天空,如同深陷的深淵,只餘下黑暗的陰影。

我失去了言語,只能震驚地看著這一幕,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被人捉住了手指。

“害怕嗎?”

“……有點驚訝,”我有些失神地看著他布滿裂紋的臉:“這是,怎麽回事?”

“監管者都不是活人。”他淡淡地說,仿佛陳述事實一般:“你幾十年前失蹤,我亦不曾想,會在這裏遇見你。”

“……什麽意思?”

“我不屬於世間,而你不屬於這個時代。”

我沈默了,連手也忘記收回,不需要人提醒,我也知道自己並不屬於這裏。

“我以為……你是跟我一樣的。”我喃喃道。

我以為,他擁有著時間的力量,同樣從不同的時間跨越而來,至少能夠讓我獲得一點共鳴和安慰。但事實是我太過異想天開,正如多年前有人告訴我的――時光的旅徒太過稀少,若不能夠結伴,就會很孤單。

我已經體會到了這種感覺,讓人絕望又仿徨:“我有時想,若是我能在那時死去,至少還跟我的父母在一起。”母親一定會找到父親,我們一家人,會在地獄裏重逢。

“我回不了家了,對嗎?”

幻想被打破了,暴露出來的是殘酷的現實,眼淚無法控制地從眼眶中湧出,如同深埋的痂痕再度被撕裂開,流出鮮紅而且悲哀的血液,疼得我的心直發顫。

約瑟夫沈默了片刻,伸手撫過我的臉頰,冰冷的手指拂去我眼中的淚水,淚眼朦朧中,不知何時他又變回了原來的模樣,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錯覺。我聽到他說:

“世俗的事情,我大多都已忘記,一個人行走久了便會習慣,但對你而言,太過殘酷。”

他微微斂眸,長長的眼睫下一雙如同藍寶石般的雙眸仿佛沈澱著許多東西:“能夠在時間中永不褪色的東西太少了,如我的相冊,若是離開了我也不一定能夠永存。你已經一腳踏出時間之外,時光偏愛你,這便是命運給你最殘酷最珍貴的禮物。”

“A time to get, and a time to lose; a time to keep, and a time to cast away.”

耳畔傳來冰涼的觸覺,他的目光隨著動作落到我的耳邊,微涼的指尖撩過我額邊的碎發,將它們別在耳後。指腹與薄弱的耳廓相接觸,尖銳的指甲若有若無地劃過皮膚,帶著一種微微的癢意。

“哭並不能解決問題。”

“那你世俗的親人呢,你是怎麽解決的。”我擦擦眼淚,一時控制不住情緒,道。

“都去世了。”

我頓住了,驚訝地看著他。約瑟夫臉色依然很平靜:“我弟弟去世很早,後來父母也時間耗盡離去,不過,至少我已陪伴他們一生。”至於其他人,無足輕重。

“所以……別怕。”他伸出的手頓了頓,還是摸了摸我的頭,一如那天在恐怖屋安慰我一樣,通身的疏離散去不少,藍眸認真地看著我:“路還很長。”

我沈默了片刻:“我想要回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註:英文翻譯“尋找有時,失落有時。保守有時,舍棄有時。”摘自聖經-《傳道書》

約.同樣沒有約會經驗.瑟.破壞得一手好氣氛.夫:第一次約會,就把老婆弄哭了:)然後她不想跟我約會了,怎麽辦?

涼拌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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