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少這樣全力奔跑。

曾經想要追逐過一個人，卻無論如何都追不到，人無論怎樣也無法與世界脫離，時間將我們限制在屬於自己的天地裏。

所以我們無論如何也追不上不屬於自己世界的人。

前方的人緩緩轉身，瓷白得讓人找不到瑕疵的精致面容上，那雙蔚藍的雙眸落到我身上，微微一頓，仿佛是在詫異。這一瞬間，我突然想要微笑。

我是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但命運既然讓我來到他面前，一切便都有它的理由存在。

於是走過去，停在他面前露出一個笑容：“好久不見，先生。”微微欠身，提起裙擺行了一禮。

他沒出聲，我能感覺他的目光落在我的發頂，略微停頓了幾息，耳邊傳來攝影師清清冷冷的聲音：

“為什麽會在這裏？”

我直起身，註視著他那不帶感情色彩的雙眸，那一片蔚藍色，宛若記憶裏那片美麗天空的縮影，仿佛我又站在陽光揮灑的廣場上，站在神像前。

不由得微微抓緊了手中的書本：“我是跟著傑克先生進來的。”

接著緩緩說下去：“我之所以來這裏，是因為想見約瑟夫先生您一面。”

“……見我？”

他的語調沒有什麽起伏，與那皓然晴朗的輝光相對的，是孤冷入骨的嗓音，仿若落在湖面上的霜雪。他說：“你不該來這裏。”

“我只是……想要感謝您。”被這樣靜靜地註視，我徒然有一點緊張起來，動了動嘴唇，感覺自己像是在做著徒勞的辯解。

“不需要。”

依舊是不近人情的一句。

我所有的努力，便仿佛被打碎在這一句話中了。

心臟縮了一下，然後驟然湧起反叛的情緒。不需要麽？我挺直了背，毫無畏懼地正視那雙看不透的冷眸，反抗他的拒絕：

“或許在約瑟夫先生心裏沒有什麽，因為他可能只不過一時興起做了件自認為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作為受益人的我不能就這麽安然承受。我必須要感謝您，您救了我的命，任何一個有道德有教養的人都不能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否則我愧對教養我的父母，愧對神明，愧對我自己。”

決不允許他就這麽輕飄飄地蓋過去。

“莫名收到了優待，不能就因此覺得心安理得。”

義正言辭的話語不知他聽進了幾分，他沈默了一小會兒，淡淡道：

“不必如此。”

我低下頭，這樣固執真讓人喪氣，但堅持想法的不止他一個人。我既然已經站在他面前，這一次就絕對不會輕易放棄。

斂眸輕撫著聖經書面上的十字架，放緩了聲音：“您是給予的一方，認為沒有什麽，我卻實實在在的受到了好處的。不能因為您大方，我就安然承受了。神說他人與我以好意，我自回報他真心。這本《聖經》是我帶來的行李裏為數不多的珍貴物品，它曾經由一位主教攜帶在身邊日夜禱告，蒙受過神的光輝――或許正因如此我才能夠受神恩庇佑遇見您……”

“您幫助我良多，也非是常人，貝絲芬麗不過一介普普通通的求生者，無以為報。所以思來想去，我想把這本書送給您，也算……略表謝意。”

他沒有接，只靜靜地看著我，如同一個無聲無息的人偶，看著我自說自話。我看著他的雙眸，便仿佛闖入一片藍色裏，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我捧著書，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他，臉上帶著一絲期盼，甚至……心中也隱隱期盼著。

他垂眸，目光從我的臉上落到手中的書本，和發色一樣純白的眼睫遮住了藍眸裏一切可能出現的情緒。

我甚至以為他要再度拒絕我了。

一只白皙的手伸了出來，骨節分明，白的近乎晶瑩的指尖搭在書本上端：“我收下了。”

聲音依然淡淡。

厚厚的書本從手中抽走，我的嘴角揚了揚，目光更柔和了。

願意收下謝禮，就是好事。

就像我能夠感受到他其實沒有惡意，雖然看起來冷漠，但是卻並沒有傷害我的打算，也並不讓我困擾。不禁想起了上次他帶我下樓時規矩的模樣，不得不說眼前的監管者其實是一個十分體貼的人呢。

“謝謝。”我輕聲說。

他拿走了書，斂眸，頓了一頓，緩緩道：“既然收了禮物，我也該有所表示才是。”

“……要去我那裏坐一會麽？”

“樂意之至。”

他轉身帶路，我跟在這個人的身後，看著他被金色絲帶束得極規整的白發，突然感覺所有的恐懼都沒有了。

不用再擔心會遇到其它監管者，不用擔心傑克追來，在得到了這個人的邀請以後，便仿佛我真的是來做客的了。

唯有在約瑟夫面前，我才不像一個獵物，不會被視作羔羊。我對他所有的恐懼，都在他又一次對我伸手，接過那本聖經時徹底消耗殆盡了。

沿著樓梯上樓，在某一個房間門口停下：“到了。”

他推開門，裏面的景色便映入眼底：“請進。”

我有些好奇地走進來，哪怕是房間，也依然是和另一座莊園一樣，基礎的布置都是一樣的。

不同的是四周布置著一些很有品味的小擺件，墻上掛著一些栩栩如生的油畫――都是人像。

“請坐吧。”不管是第一次來到一個監管者的房間，還是第一次來到一個男人的房間，我都不免有些好奇，不過也不能太失禮，大致看了幾眼就乖乖坐好。

一個淑女不應該對陌生男子的房間表現的太過好奇。

攝影師生的年輕俊秀，此時手中也沒有武器，而是拿著一本厚厚的書籍，如同一個優雅的貴族，生來高貴，舉止氣度都融在骨血裏，容貌、學識都不過是對他的點綴。

房間的擺設更加加深了我的猜想，他或許的確是個貴族的，一切的細節，都和我記憶中那些古老的規則對應。

青年看了我一眼，把書放到書架上：“稍等。”

這是要去泡茶嗎？

我看著他離開，目光不由得大膽些，觀察起四周的布置來。

不少的裝飾物都能夠看出維多利亞初期甚至更久遠時代的風格，以我的眼光自然能看出是真品，充分說明了這些東西年代之久遠。

墻上的畫像筆力深厚，十分傳神，看的出作者的繪畫造詣很深，細節把握的很好。

……上面的人物應該也是生活在維多利亞初期的時代。

我不禁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裙，和人像的服飾風格很是相似。

書架上放著不少厚厚的書籍，旁邊的桌子上一本書攤開著，夾著一只雪白的羽毛筆。

我緩緩走過去，上面漂亮流暢的貴族花體字讓我仿佛看到了從前。

隨意翻了翻，書的第一面寫著一個簽名。

我不由得默念了出來：

“約瑟夫……德拉索恩斯。”

“你在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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