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漫無目的的走在廣場上。

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吟游詩人在噴泉前自彈自唱，賣花的姑娘挽著花籃路過，把一朵鮮花投進他面前的小盆裏，俏皮一笑。

幾個小孩笑鬧著從路邊跑開，驚起一片悠閑自在的白鴿。

有人笑罵了幾句。

聖保羅大教堂高大威嚴，不論是誰經過這裏都放慢了腳步。

幾輛馬車停在門口，車廂上刻畫著不同的家徽，接送自家的貴人。

我順著熟悉的一切往裏走去，教士們在聖像下祈禱，他們手裏捧著厚厚的聖經，脖子上帶著十字架。

潔白高大的女神像在彩色天窗投來的光影中微笑，仿佛一場觸之不及的美夢。

擡頭看向穹頂，精美的彩繪講述了聖主耶穌的受難――

“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麽離棄我？”

十字架上血跡斑斑。

“流著義人的血，罪不在我，你們承擔吧。”

罪犯得到特赦，處死造物主。

“救贖世人的靈魂太高，沒有誰辦的到。”

猛然轉身，什麽人也不見。

天光轉暗，殘紅染血……聖歌歌聲愈發低沈，最後變成歇斯底裏的尖叫，破音的聲線越拉越長長，刺激著脆弱的神經。

美麗的天空不見，所有人都瘋了一般，在火光和濃濃黑煙中奔跑踐踏，我站不穩，被人流裹挾，混亂中擠到出口。

“哢噠。”

驟然拔高的尖叫聲裏，屋頂上巨大的十字架猛然砸落――

我驚坐了起來。

鐘表在黑暗中發出指針轉動的輕響。

我捏著被角，聽著窗簾發出嘩嘩的聲音，冷風灌進屋子裏，涼意一點一點滲透了進來。

下床，到窗戶邊把沒完全關好的窗戶拉好，又看了看鐘，上面指向一點半。

我向來睡眠很淺，有一點響動便容易驚醒。雖然歐蒂麗斯莊園的房間隔音效果很好，可是窗戶不關的話，夜晚的涼風吹進來，一樣會讓我途中蘇醒。

我取了外套，套在身上感覺暖和一點了，從抽屜裏翻出蠟燭，摸黑點上。又走到門邊，輕轉把手打開一條縫，側耳聽了聽聲音。

走廊上一片寂靜。

我悄悄的走了出去，腳步很輕。走廊裏漆黑一片，只有手裏的蠟燭發出不甚明亮的光，堪堪照亮眼前的階梯。

輕手輕腳的下樓。

穿過安靜的過道，從過道邊的窗戶可以見到夜晚中歐蒂麗斯莊園的某些場地。因為今天沒有月亮的緣故，天空只是混沌一片。偶爾一點響動在窗外響起，順聲音看過去，總能看到一道飛快掠過去的黑影。

我已經習慣了這莊園裏的種種不正常，也不會因此而感到害怕，徑直去一樓的最角落。

一個極為隱蔽的雜物間便出現在我面前。

轉了轉把手，門就開了。我舉著蠟燭避開擺放著的雜物，找到一塊立著的紅布。

掀開紅布，一面等身鏡出現在眼前。

借著蠟燭的光，鏡子裏映照出我的模樣――黑色的海藻般的長發，紫色的眼瞳，蒼白的皮膚，凍的失色的嘴唇。

眼角下一顆淚痣讓鏡子裏的影像仿佛有了笑的模樣。

“歡迎來到幻像大廳~”

一個悅耳的女聲響了起來，我轉過身，周圍的景象已經全然變化了。

狹小擁擠的儲物間變得空蕩蕩一片，地上擺著幾個蓋著黑布高低不一的籠子。一位打扮特殊的女士站在我面前，精致面具下的紅唇微微上揚：“我說怎麽晚了怎麽還會有客人，果然是您，貝絲芬麗小姐。”

“夜安，夜鶯女士。”

“夜安~請恕我這個樣子不方便向您行禮，呵呵，請問有什麽可以幫助您的嗎？”

她穿著奇特的裙裝，打扮像個貴婦，下半身卻偏偏套著一個籠子……正如她的稱呼一樣，她的主人仿佛是在害怕這一只美麗的鳥兒飛走，於是將她限制起來。介於此我很少見到夜鶯女士走動――只要她一走起來，就能夠看到那裙邊下遮掩不住的鳥爪。

我緩緩說：“我有一些問題。”

“……關於監管者的。”

“問題的話您可以寫在之前的那些卡片上。”夜鶯女士微笑著：“那是莊園主給予您的權利。”

“你不能回答嗎？哪怕還沒有聽過我的問題？”

“我並不能給予您多餘的游戲情報，那樣會破壞游戲平衡。”夜鶯女士說：“介於您並不像其它求生者一樣可以使用道具，所以莊園主才以進行一場游戲為交換，使您得到一個問題的答案。游戲的公正性是無論如何不能被違背的。”

“可我覺得很不公平。”我註視著夜鶯女士的眼睛：“正因為我沒有道具，所以我本身的就比其它求生者劣勢，提問卡片只是解除了這種劣勢，我卻要比其它求生者進行更多的游戲。”

這就是我會什麽會參加盲女那一場游戲的原因。

莊園裏的每一個求生者都擁有自己的專屬道具，如空軍有信號槍，傭兵有鋼鐵手腕，律師有地圖……那些道具在游戲中都會起作用，唯有我沒有。

所以――“我們將給您一個優待，您將可以使用特制的卡片來從我們這裏獲得一些信息，不過卡片每用一次，您就必須參加一場游戲。”

這是我剛來的時候神秘人對我說的話。

“上一場的游戲，我根本沒有得到休息時間，就必須再次入場。”我說。

“使用卡片的時間是由您選擇的。”夜鶯女士說：“能夠得到其他人沒有的情報本來就是一種莫大的優勢，而且您依然可以從道具箱中獲取道具，這樣一來，就無法平衡您拿到情報的優勢了。”

“那些都是你們說了算的。”眼見夜鶯女士怎麽也不松口，我開始胡攪蠻纏：“事實上你們給我的邀請函上說的也不準確，這裏也並不是完全安全的。”

“世界上本來就沒有完全安全的地方。”夜鶯女士的聲音依然不急不緩：“‘安全’只是相對而言的，歐蒂麗斯莊園可能並不安全，但對於隨時可能迷失的您來說，再沒有比這裏更安全的地方了。”

我微微皺眉，這就跟誰出去就能得到一大筆獎金的條件一樣，其實並不是多麽靠譜。莊園主畫了美妙的大餅把人吸引來，卻很少有人註意的到，獲得獎勵的條件是有漏洞的。

而我已經不可以從那游戲中退出了。

只見夜鶯微微一笑：“所以很抱歉，幻像大廳只能提供……”她說著，突然側身，仿佛在聆聽著什麽，片刻，又改了口風：“抱歉，莊園主已經知道了貝絲芬麗小姐想要表達的不滿，邀請函的事是我們沒有說清楚，為表歉意莊園主同意向您透露一點信息。”

“請問您想要知道什麽？”

我立馬說：“約瑟夫……我想知道那個攝影師的能力究竟是什麽。”

夜鶯女士說：“攝影師使用的是時光之力，能力是攝影。他可以到達任何留下時光刻痕的地方，也可以通過相片進入相中世界。相中世界是現實世界的投影，包括求生者。”

很神奇的能力。

“相中世界求生者受到的傷害會返溯到現實中來。比如求生者投影在相中世界收到一刀傷害，在現實世界中則會變成稍輕一些的傷勢。如果攝影師將相中世界的求生者投影綁上狂歡之椅，相中世界崩塌時該求生者將直接倒地。”

我若有所思，上一場游戲裏導致我莫名倒地，導致整盤游戲血崩的原因應該就是這個了。

夜鶯女士只講解了一下約瑟夫的能力作用方式，對抗方法依然得由我自己摸索，不過這已經足夠了。至少我已經不再對攝影師的力量一無所知。

“你剛才說約瑟夫運用的是時間之力，可是他突然出現又消失，其中分明也有空間的力量。”我篤定的說。

“當然，時間和空間本來就是分不開的……對於這個，葉格爾小姐自己也應該深有體會吧~”夜鶯說完，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真的是很有緣，難道您不覺得嗎？”

我默然不語。倒是夜鶯又緊接著補充道：“對了，還有一個消息莊園主讓我免費告訴您……”

“攝影師的全名是約瑟夫.德拉索恩斯。”

這個名字似乎於我有一點觸動。

我不解的看向夜鶯夫人，只聽她輕笑了一聲：

“莊園主說他很好奇您聽到這個姓氏會有什麽反應。”

我的記憶力一向非常好。

“那麽……這個消息您還滿意嗎？”

心念轉換間，我慢慢的屏住了呼吸。

腦海中浮現出一雙美麗的藍瞳，澄澈透明，如天上的雲，峰頂的雪。

我仿佛又一次看到了聖保羅大教堂廣場上，皓然純粹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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