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韜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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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思文導演端坐在沙發椅上,陷入了沈思,“當一個人心中空無一物,就會用現實的一切來進行彌補,反之,你的腦中囊括了太多覆雜的東西,想要在電影中表達出來,就需要做減法。

不過,話說回來,伯格曼要不是他碰上了那個時代,他是不會成為伯格曼的。

我雖然尊敬伯格曼先生,但從沒想過要去模仿他。

按照剛才17萬2800幀圖像那種說法,我拍的畫面那就叫空洞無物。伯格曼先生的電影裏沒有一個廢鏡頭,而我的電影裏則全都是廢鏡頭。就算是彩排,也總是一次就 OK 了。

而伯格曼先生是,如果背景裏有一根礙眼的電線桿,就非把它拆掉不可;如果天氣不合適,那無論誰怎麽說,他都可以讓整個劇組等上一個月。我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拍了再說。

比如,場景原本設定在晴天拍攝,但在實際拍攝時不巧碰上了陰天,那我就拍成陰天裏的場景。心裏雖然也在嘀咕其實不該在這樣的天氣下拍攝,但我還是會拍下去。

要說到根據實際情況來調整劇本,我相信沒有一個導演比我更拿手的。不過呢,這也會導致我拍出來的電影有時和當初的設想完全不是一回事。有時連自己都會覺得,【拍的到底是個什麽玩意兒?】

但是呢,我的電影到這樣就可以了。”

欣芮沈浸在師父那荒誕不經的言語中,連眾人的離去,她都未曾留意。

桑玠洗漱完畢,坐在她的身側,“日子不會更壞了,也不會更好,但不能因為這樣的不好不壞,就把你的人生扔到下水道裏去,還是要努力活一活的。”

欣芮依舊沒有同他作任何肢體接觸,她關閉了電視,躺在床巖上,翹著二郎腿,“去年,烏鎮戲劇節中讓我最為動容的一出戲叫《我們的班集體》,來自立陶宛國家劇院,導演是位率真爽朗的女性。

故事關於20世紀30年代,一個班集體裏,波蘭人和猶太人一道成長。本來平靜、友愛的集體,因為迷信和反猶太主義的席卷,開始變得支離破碎,有人離開了,有人留下並且遭受磨難,互相告發、迫害、甚至殘殺。

戰局變動後,殺戮者和被殺戮者的身份開始轉換,報覆和仇視鋪滿了他們的生活,人人自危,可怖之極。

本來一班唱著跳著的年青人,散落了,在波蘭、美國、以色列……

曾經有評論家說,立陶宛是一個「以戲劇為信仰的國家」,我很向往。

戰爭改變了世界,人也在改變了的世界中改變著自己。

人要怎麽和自己的處境共融?

懷疑世界,還是懷疑自我?

我認為,我們此生大概都沒有這樣的可能被卷進這般恐怖的現實裏了。

但戲劇告訴我們它們切實發生過,就在80年前,我們沒有辦法翻越過歷史的所有完成和發生,我們必須在這些過往累積出來的泥沼裏,繼續活下去。

桑玠,你說,人要怎麽面對傷害,選擇遺忘,還是覆仇?”

對於欣芮的掙紮,桑玠無以為力,連他自己都不清楚,在一路前行的過程中,是否曾經拋棄過自己的靈魂?只他了解到的一切,就已經足夠殘忍,這些隱匿的塵屑在一點點掩蓋著那些安和的凈土,還有那些他不知道的呢?她是怎麽樣在一次次在晦暗的洞穴中找到光亮的呢?

“欣芮?”

“恩?”

“除了吳義均和謝迎昭,你還有什麽放不下的心結?”桑玠撐著頭,靠近她的肩膀。

緊閉雙目的欣芮發出均勻的呼吸,桑玠終於明白,小白口中李導只是躺一躺就能秒睡的概念了。

他輕手輕腳的為欣芮褪去臟兮兮的衣服,用熱毛巾輕輕的擦拭著她的雙眼,小心翼翼的把漱口水送入她的口中。

整理好這一切,他又出了一層薄汗,要知道,面對著自己心愛的女朋友,心無旁騖到沒有觸碰到她一絲汗毛,那是多麽的高風亮節,他默默的為自己心中點了個讚,還騰空比了個心吹到欣芮的身上。

3天以後,警方撤離案發現場。

經過此番調查,歹徒極其同夥已經緝拿歸案,也把當年的肇事者繩之以法。

此後,欣芮和許倬雲倒是成了忘年交,除了案件以外的談話,許倬雲把自己至交好友,心理咨詢師的聯系方式留給了欣芮。

他覺得,人一旦陷入泥潭之中,除了自我的覺醒,更需要一個拉他一把的人。

連續熬了30幾個小時的劇組小可愛們都已經蔫兒巴成黃花菜,小白這個直播黨也因為親戚的到來光榮倒下。

欣芮和基辛格坐在監視器前商量接下來的拍攝安排,桑玠忙裏偷閑的塞給他倆熱乎乎的包子。

“哪兒來的?”一口吞下去,直達心底,基辛格感動的淚流滿面。

“燈光小哥哥在用4k大燈為大家烤包子。”桑玠傲嬌的跑來跑去。

“我這輩子從來沒覺得包子有這麽好吃!”基辛格搓了搓自己的臉頰,片場晝夜溫差大,這會兒也就15度左右,穿著沖鋒衣,還有點透心涼,他轉眼看見桑玠欲言又止的模樣,拍了拍欣芮的肩膀,自覺的退場。

欣芮雙手捧著包子,直到桑玠坐下,她才用手撕著放入他的口中,桑玠此刻的心裏快燃爆了好嘛!才短短幾天,兩人擡頭不見低頭見,也沒說上幾句話,更怕欣芮因為肢體接觸而產生應激反應,自覺地成了點頭之交。

他眼中映著清冽的光影,咬著嘴唇,有些心酸。

欣芮前傾著身子,桑玠悄咪咪的閉上雙眼,連睫毛都忍不住顫抖。

“姐!”終於等到拍攝空檔,他急速奔到欣芮面前,就看見欣芮手中的包子跌落在地面,慌忙把手中捂著的雞蛋遞給她。

阿央匆忙間把地面清理幹凈。

桑玠沒有等到那個吻,雲淡風輕的掃了眼棲梧,轉身離去。

棲梧掃視了下周圍,“姐,文件交給許倬雲了嗎?”

欣芮剝開雞蛋,攏了攏沖鋒衣外套,“你很急嗎?”

棲梧定定的望著欣芮,不敢相信,曾經相依為命的姐姐,連自己都會懷疑,頓時心中的縫隙一點點裂開,“陵城高級法院以陵刑終字第603號刑事判決書,對上訴人吳義均不服陵城市中級人民法院的刑事判決上訴一案作出終審判決。

陵城高院認定了吳義均的犯罪事實,但同時采納了部分辯護意見,終審判決維持一審對吳義均的定罪和犯濫用職權罪,判其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的原判,但緩期二年執行,。

緩期兩年,兩年內可以發生多少變故?難道你心裏沒有計較嗎?

姐,你是不是已經忘了曾經的變故,只沈浸在桑玠的甜言蜜語中?”

欣芮喝了一口溫水,才把縈繞在自己喉間的凝噎吞咽下去,她望著眼中露出痛色的棲梧,捏緊指尖,“棲梧,我沒忘。

但是我不會傻到為了一個吳義均,把自己搭進去。

要說現在還有什麽能威脅到我的,除了死亡,沒其他的了。

棲梧,我很惜命,你也不要亂來。”

拂袖而去的少年帶著股淩厲,一股怒氣憋在他的脖頸深處,壓得他喘不過氣來,這種感覺帶他闖到到那揮之不去的過往之中。

幼時,姐姐總帶著棲梧玩耍,他特別喜歡收集石頭,而姐姐的口袋裏總是揣著數不勝數的各色糖果。

棲梧想用所有的石頭與欣芮的糖果做交換,欣芮欣然同意。可欣芮不知道的是,他偷偷地把最大和最好看的石頭藏了起來,把剩下的給了欣芮。而她則把自己全部的糖果都給了棲梧。

那天晚上,欣芮睡得很香,而棲梧卻徹夜難眠,他始終在想,姐姐是不是也跟他一樣,藏起了很多糖果?

而坐在監視器前的欣芮,只僵直了一下,便投入到緊鑼密鼓的拍攝當中……

又到轉場,在場記妹子的提醒之下,欣芮然後低頭一看,從束進登山靴的褲腳開始,上到腰帶下方,卡其色的褲子上,密密麻麻大黑點全是蚊子。

基辛格和攝影助理,頓時嚇得雞飛狗跳,拼了老命的加快進度,架好了機器一摁開始,然後就跑開瘋狂跳動,抖落蚊子。

兩個個大男人像原始部落一樣圍著機器手舞足蹈,欣芮鎮定自若的往身上噴維生素B1。

制片組的姑娘看到了,嘀咕攝影組真是訓練有素,都到了圍著機器搞偶像崇拜的地步...

是夜,在B組史牧之導演的傾情相助之下,兩廂提高效率,完成拍攝計劃,大家終於可以睡個好覺。

欣芮和史牧之一起到醫務室看望洛桑妹,其實他們每當看到紀鋒圍著洛桑妹轉悠,恨不能合為一體的時候,都覺得自己多餘,所以降低了來醫務室的次數。

這次照舊,欣芮從劇組大廚那端了碗鴨血粉絲湯給阿妹補血,但是一看到紀鋒把病床旁邊堆砌的滿滿當當的紅色盛宴,就失去了進屋的興致。

史牧之透過窗子瞥了一眼,跟欣芮調笑,“新歡舊愛,你心裏就一點都不難受?”

欣芮拍了拍史牧之的肩膀,一副哥倆好的狀態,“牧之,其實我跟紀鋒都不能稱作一個情緒穩定的成年人。

我們活得太壓抑,很容易為陌生人毫無保留的交出自己的弱點,只需要對方給予我們一點點的懂得,情緒就像縱橫交錯的蜘蛛網,肆意蔓延。

我們彼此依賴,把最好的一面展示給對方,可是卻把內心深處的悲辛和酸楚都藏在【不說】裏了。

從頭至尾,他只愛過洛桑妹一個人。”

史牧之接過欣芮手中的保溫便當,“我原以為你的情感世界雜亂的無以覆加,沒想到你還是個純粹的傻子。”

欣芮笑的沒心沒肺,“沒你純粹,看見阿瑞,眼裏就容不下其他人了。”

史牧之遞給她一根黑糖棒棒糖,“今天下午半晌,看到一篇推文:誰在置李欣芮於死地?

在微博上搜索“李欣芮”,可以得到令你大吃一驚的結果。

並且,可以學會粉絲撕逼的一百種方法。

盡管你近期並未更新微博,但是網絡上對你的謾罵和聲討卻從未停止。

一些黑粉們每天都要@你,告訴你,你的人、你的電影、你的公司是多麽糟糕。這些宵小之眾人甚至為此特意開了微博話題“李欣芮——當代東方不敗”,已經有258萬閱讀。

R·S出品的影視劇,被豎起了【良心劇】牌坊,自然也就豎起了靶子。所謂【良心】,總是和【同行的襯托】分不開。

其實在R·S的外宣上,我跟洛桑瑞持相同意見,做一個破壞者要比做一個維護者要更有利。我說的破壞是指打破固有的桎梏,確立一個更高效且精良的運作規則,減少不必要的支出。

你心裏明白,從張暄輊吳音音的艷視頻事件——江城子和我的抄襲風波——桑玠賭博案,這一波波的臟水要說是意外,我自然是不信的。

如果R·S發表自清生命,輿論會指向,我們是通過炒作博得眼球。

在這兩難之境,所幸的是,你一步步的安排都在肅清障礙,而且小白直播之後,群眾輿論普遍站在R·S這邊,而你的行事風格也獲得大眾的青睞。”

“牧之,有話直說,用不著跟我兜圈子。”欣芮靠在走到廊間的盡頭,靠著窗戶,一臉疲態。

“欣芮,我希望在拍戲之外,除卻工作,你可以有更多時間,自己和自己獨處。

你曾說過,你的的童年被打上精神壓抑的烙印,你力量的薄弱還無法與強權相抗衡,所以你學會用痛楚、苦難和障礙轉化自己,使自己變得更強大,同時也能認識到活在當下時刻的重要性。

憑我的腦容量,完全不能拼湊起來你的經歷。

但是你的作品,你的導演手法,你的與人相處之道,常常帶著難以想象的折磨。

雖然我沒你強力,但替你分擔些拍攝任務還是手到擒來的。

趁著這段時間,不要把自己變成工作機器,抽空好好剖析下自己,盡管那可能意味著非常疼的撕裂和重組。”史牧之像個心靈導師,循循善誘。

欣芮咬到黑糖中間的酸梅,含在舌尖,“人一旦過於釋放,心就空了,需要更多細膩的東西去雕琢自己的內心,你覺得現在的我需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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