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崖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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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內的氣氛陷入天平間一樣的詭靜之中,欣芮若有似無的嘆息讓其餘三人的後脊發涼。

棲梧再次吞咽口水,咬著嘴面的死皮,小心翼翼的回答,“不過我有備份,是你教的嘛,凡事留有餘地。”

李毅為了讓案件有轉圜的餘地,忍不住發問,“謝禮葉到底是誰的人?你怎麽就能確定他能在提供證據的時候不會反水?”

欣芮抱緊雙肩,縮成一團,“是誰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圖的是什麽?他之所以願意走到臺前,把賭桌上的人聚集起來,那是因為涉案對象是剝奪他父親做新聞報道的始作俑者,他的以身試險也好,拖人下水也好都是為了以賭局為由,以實施甕中捉鱉的計劃。

可唯獨遺漏了謝迎昭這個罪魁禍首,你覺得他會心甘情願被人利用,讓謝迎昭逍遙法外嗎?”

嚴彧按在方向盤上的骨節隱隱發白,“你不是算無遺漏嗎?怎麽這樣一個謙謙君子沒有為你所用呢?”

“你們男人之間的對話,什麽時候輪得到我插嘴?”欣芮翻了一個大白眼,別過身去。

車速降慢,他們抵達陵城酒店的停車場內,李毅看了一下前排兩人的神色,拉著瑟縮著腦袋的棲梧一閃而過,為他們提供說話的契機。

停了幾秒,嚴彧從靠近上衣的口袋裏拿出一個四四方方的盒子,“補給你的生日禮物。”

欣芮屏著呼吸,生怕一不小心落下淚來,她不自然的點點頭,說:“謝謝,這幾年都沒在過了。”

為了掩蓋自己的小心思,嚴彧捋了下前額的頭發,“雖然已經晚了兩個星期,但是如果不拿給你,怕是再也沒有機會了。

已經錯過了那麽久,我不想再錯過這次。”

“你是不是遇到難處了?”欣芮靠近嚴彧,心急如焚。

嚴彧腦中思索最近的案件,沈下聲來,“沒有,最讓我矛盾的,是……”那個你字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欣芮落下心防,直視嚴彧的心底,“嚴彧,謝謝你,我知道這三個字毫無用處,可是正如你所言,這樣總比什麽都不做要來的強一些。”

她正準備接下嚴彧手中的盒子,卻被那只攥緊她的手驚了一跳。

他毫不掩蓋自己的無措,推開欣芮的手,看著她眼底的濕潤,嚴彧笑的沒心沒肺,“你知道的,我最不能忍受任何不對稱的事物,你的手上只帶了一個戒指,我看著難受。”

欣芮落落大方的伸出自己的右手,嚴彧將那只薄而彎的鱗片,頂端成厚脊,崖柏狀的戒指套在她的無名指上。

做完這一切,嚴彧仿佛完成了一場神聖而高潔的儀式,他一臉饜足的靠著椅背,將雙手枕在頸後,“不要再做噩夢了,有這麽多人守著你,以後要好好的。”

欣芮趴在儀表臺上,享受著空氣裏兩人相交的氣場,不發一言。

“上去吧,走的時候我送你。”嚴彧閉上雙眼,不想看她離開的身影。

這註定是個不眠之夜,輾轉反側的欣芮腦海心中很是不安,她理清最近接踵而至的突發事件,也在思索最近的反擊是否行之有效。

而棲梧陷入深深的自責當中,為自己的失誤做著補救,李毅聯系好謝母,但是對方強勢要求跟欣芮會面之後再做決斷,他為著前路不明的境地很是苦惱。

翌日,三人頂著烏青的黑眼圈吃了一頓泛善可陳的早飯。

李毅無精打采的跟欣芮闡述事情的進展,“一個小時後,我與律師會面,再跟你溝通桑玠上訴的意願,至於謝母,她想親自跟你溝通。”

“你先去忙把,我有她的聯系方式,請你出面,是因為我直接聯系她,會成為一場歇斯底裏的情緒洩憤,而不是一場理智的溝通。”欣芮細嚼慢咽,跟李毅解釋。

“姐,視頻我已經拷給毅哥,他會跟律師具體討論可行性,至於謝迎昭,他現在躲在國外的私人別墅裏,遲遲不肯露面,最快讓他繩之以法的方式,還是引誘他回國。”棲梧的眼皮直打架,還是強撐著跟欣芮匯報。

“誘他出面的事情,已經部署的差不多了,但最後還是需要你親自操刀,接下來你先去英城與紀鋒他們匯合,再做下一步打算,阿央下午會來接你。”

三人短暫溝通之後,分頭行動。

欣芮在最短的時間裏趕去商場,請櫃姐化了個足夠遮掩住她疲態的妝容,又采購了一套薄荷色軟呢學院風套裝,這場女人之間的硬仗,她決定以柔克剛。

她與謝母相約在皮娜鮑什茶餐廳,李毅旗下的下午茶品牌,只針對戲劇界人士,暫不對外開放。

欣芮被熟人帶入隱秘的小廂之內,待坐定之後,不過一分鐘,謝母款款而來。

對於這種一定要讓約會的對方等自己的行為,欣芮覺得幼稚可笑,偏偏面上不顯,耐心為謝母介紹茶餐廳的招牌食單。

如往常一樣,欣芮點了四葉草咖啡和紅絲絨蛋糕,謝母則點了玫瑰水和香杏無花果。

謝母來回打量著欣芮朝氣蓬勃的樣貌,連吃食都絲毫不忌口。而對於自己來說,年齡隨時提醒著她為了維持輕盈的體態,必須每餐都需計算著卡路裏,她淺啜著滿是印花的英國骨瓷茶具裏盛放玫瑰水,清香撲鼻,甜度適中,連服務生都在顧及著她的年紀,而欣芮面前簡約卻趣味橫生的杯碟組合,無不展現著年輕的美好。

欣芮率先開口,“這次出去玩兒的愉快嗎?”

“那是自然,有你姥爺寵著,怎麽會不愉快呢?”

都是四兩撥千斤的好手,謝母不疾不徐的打著太極,“奧,對了,他還給我買了個戒指,說要彌補沒辦婚禮的遺憾。”

欣芮差點沒被那顆全是鉆石的戒指閃瞎雙眼,以粉色的方形鉆為核心,圓環的左右兩邊又各自鑲了6顆小鉆,姥爺的審美還沒眼瞎到這種地步。

她托舉著四葉草杯子中的其中一個,享受著絲滑的口感,輕咳了一聲,“恩,賢伉儷鶼鰈情深。”

仿若枯木逢春,謝母開懷大笑,她嚼著無花果,胃口大開,“就你一個人過的年嗎?可憐的孩子……”

欣芮劃開蛋糕,放入口中,“也挺有趣味的,放了場煙花,飈了趟機車,看了場新聞發布會,順帶的跟桑釉柒先生見了一面。”

刀叉落入骨瓷的餐盤上,尖利的聲響襯托著謝母手腕的抖動,“不可能,你不可能見到他的,不可能……”

欣芮把備用餐具換好之後,握著謝母的手,語重心長,“這是中風的前兆,您老人家可得小心著點,別說我沒提醒您。”

謝母抖著手喝茶壓驚,她突然瞇起雙目,一臉懷疑,“一個桑玠還不夠,你還想拉多少人下水?”

“想必李毅已經跟您交代清楚案件的始末。

桑玠的入獄都沒讓您大驚失色,反而桑釉柒與我的會面讓您驚慌失措,您還記得您是一個母親嗎?”欣芮放下餐具,目光如炬。

“重要的他現在沒跟你在一起。

我自然是他媽,他可是從我的肚子裏跑出來的,這還能有錯?”謝母沈著應對。

“哦?桑玠三歲,你親手把他推入河中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是他的媽媽?”欣芮為謝母續杯的時候,發出流動的聲音。

謝母極其反感這種聲響,火氣迸發,“生的出,打得死,為了生他,我差點丟了性命,他整個人都是歸我管,你憑什麽在這兒指手畫腳?”

欣芮轉換語氣,耐心講述“在埃爾格列克-羅馬(Greco-Roman,332 B.C.-395 A.D.)時期,母親可以任意殺死自己的子女而不需承擔任何法律責任;在歐洲,“殺子”在 16 世紀以前,都談算不上罪行;從公元前 332 年到 16 世紀這段相當漫長的時間裏,“嚴厲的、至高無上的家法”是當時歐洲社會的“美德”。美德必將帶來磨難,從各種留存的史料上看來,虐子現象在中世紀時期極其普遍,當時的家庭史,在某種程度上,亦可以說是一部家暴史。教會是這種“美德”的捍衛者,在意識形態上為各種家暴修築著防護墻。

雖然你的所作所為跟中世紀的父母如出一轍,但是,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律條或者宗教為你的行為充當一片遮羞布。

人類都已經進化到文明的階段了,為什麽你還要重覆著暴虐的輪回?”

“我不是桑釉柒,最不耐煩聽這些繁瑣無趣的故事,別拿對他的一套來對付我!”謝母又恢覆成貴婦式的優雅面孔。

欣芮對謝母的心思了然於胸,“你有沒有想過是什麽讓你同我姥爺結合為一體?

肯定不是所謂的愛情,只不過是你情我願的利益互換罷了,倘若你們沒有彼此利用的價值,你敢確保到最後你不會步我姥姥的後塵?

為什麽你不能同桑釉柒相守一生,別說是桑玠的過錯,他在研究羅馬文明史的時候,你在幹什麽?沒有共同的目標,談什麽相互羈絆?”

“你到底想怎麽樣?我處處看你臉色還不夠嗎?”謝母的眼神像是把欣芮拆解入腹。

“跟律師一起,上訴。

這樣做,還能保證你目前的生存狀態,否則,你就等著獨自一人,了此殘生~”欣芮顧及口紅,小心吞咽。

“你敢?!!”一聲怒吼壓抑在謝母的喉間。

“不然你試試我敢不敢?”欣芮耐下心來喝另一瓣葉形杯子裏的咖啡。

厚重刺耳的高跟鞋聲從欣芮耳邊漸行漸遠,直到吃完所有的食物,她才離開。

一周以後,謝母和律師遞交上訴請求,謝禮葉受脅迫的證據也交於警方處理,李毅已經轉往帝都,處理堆積以久的公事。

欣芮坐在副駕上,看著眉清目秀,渾身舒朗的嚴彧,恍如隔世。

他身著深灰色牛仔襯衫,袖扣大開,寬松的法蘭絨褲子透著不羈的魅力。

她晃眼瞧見嚴彧空蕩蕩的手腕,忍不住失笑,記得跟他早戀的時候,攢了一個月的生活費,買給他一只電子表作為生日禮物,嚴彧難為情的表達著自己不能忍受不對稱的物件,又不能戴兩只表出門,那只電子表就被他束之高閣了。

“我知道你在笑什麽!那只表還在。”嚴彧皺著眉頭,對欣芮抖動的雙肩表示不滿。

欣芮不想把分別搞得這麽粘連不清的感覺,“你的後頸右側有個小小的痣,但左側沒有,你要不要抽空把它點了?”

“李欣芮!”一聲嚎叫在車裏回響,欣芮笑的愈發沒譜。

下了機場高速之後進入一片荒涼地帶,過年放假,整修的地方還擺著幾個三角警示牌,嚴彧放慢車速,遠遠看見前面的路邊停著一輛汽車,車邊的馬路牙子上有幾個人圍著。

好像是車壞了,那是一輛普通的白色SUV,駛到近前,欣芮看見有個人蹲在地上使用套筒扳手擰螺栓,換輪胎。

另外兩人抽煙聊天,“踏馬的懶死鬼,每次出問題就他滑頭!”“總是咱們哥幾個出力,懶驢上磨屎尿多。”

罵罵咧咧的兩人遠遠看見一輛香檳色的吉普車呼嘯而來,他的視線突然定住。

就在一閃而過的時候,嚴彧突然僵直身子,被那張緊盯著自己車牌號的男人的臉驚呆了。

在那一刻,嚴彧凝固起全身的血液,看著前方的指示牌,距離機場還有15公裏,他下定決心開口,“哞哞,他叫薛安福,是-8·15-銀行爆炸搶劫案的通緝犯。”

欣芮明白,嚴彧的職業使命感不容許他放棄逮捕罪犯的機會。

她欲開口說話之時,嚴彧已經撥通陵城-8·15-專案小組組長的手機,“白組長,我是嚴彧,在陵城機場高速整修的那段路上和陵城-8·15銀行爆炸搶劫案的通緝犯薛安福遭遇,他們有3個人,開一輛四驅城市SUV,初步判斷他們持有武器。我的位置距離臨城機場大約15公裏,具體地名不詳,請求支援,完畢。”

打完電話後,嚴彧與這行人拉開300米的距離以後停車,一邊檢查隨身裝備,一邊觀察地形。

對方根據警方的車牌號已經有所察覺了,他在估算時間,一對三,射程只有50米,距離一遠打到輪胎上就不起作用了。

在實搶核彈的打鬥之前,心理戰已經拉開了帷幕,城市SUV最終緩緩開了過來,嚴彧從後視鏡觀測著對方的車子的靠近,他把座椅靠背後放,身子避開窗口,朝著近在咫尺的SUV連開三槍,打爆車胎,他閃電般關上車門,用眼神示意欣芮快跑……

作者有話要說: 戈達爾的電影裏曾有這樣一段臺詞——

男:為什麽這麽傷心?

女:你用語言敷衍我,而我卻用真情對你。

男:我沒辦法和你交流。你只有情感,沒有思想。

女:情感裏包含思想。

男:那麽告訴我,你喜歡什麽,想要什麽?

女:花朵、動物、天空的藍色、音樂、我不知道,一切。你呢?

男:志向,希望,事物移動的方式,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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