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魏無羨從雲夢趕回了長歌，隨之而來的是雲夢蓮花塢同一天夜裏遇襲的消息。

溫氏帶去蓮花塢的人可不像來長歌的那麽小打小鬧，五百人應付了事，溫晁帶隊，足足四五千的修士，是真正的大軍壓境。

江家雖然早有準備，但依然沒有抵擋住如狼似虎的溫家，王靈嬌帶著小隊人馬，以極其荒謬的理由進了蓮花塢，她在正廳拖住了江家夫妻的註意，而她帶的人悄無聲息地去破壞江家的禁制，以至於正式開打之後，江家的禁制沒有發揮出應有的作用。

這一戰，哪怕江家早就開始準備，仍然損失慘重。雖然拖延時間等到了金家、藍家和聶家的支援，但江家的力量損失了十之八九。這主要是因為江家雖然弟子眾多，但能夠稱得上高手的除了江楓眠夫婦，也就沒有什麽人了。哪怕加上第一時間趕過去支援的魏家三人，依然在溫氏的攻擊下，節節敗退。江家最後的生存，是用江家弟子用性命給護住的。

說起來這個，其實還是因為江家有個厲害的夫人，客卿門生在她眼中都跟家仆無異，魏長澤的遭遇本就讓他們寒了心，有種物傷其類的感覺，更何況這位夫人，無論什麽時候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看不起任何人的樣子。

能夠當上客卿的都是有一定本事的修士，哪怕投靠大家族，也有自己強烈的自尊心，怎麽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忍受這等侮辱。最後徹底寒了心，走的走，散的散，竟是沒有多少人願意留下。不論江楓眠如何挽留都沒有用。這樣的江家，若是一直平平安安的話，也還好，畢竟江家門生眾多，看起來也是龐然大物，外人不敢輕易招惹。

因為眾多客卿的相繼離開，讓江楓眠意識到了雲夢江氏的不足之處，客卿長老一輩力量不足，但弟子中不乏天資出眾之輩，因而他在教導小一輩的弟子們時，格外盡心，導致他們跟他感情深厚，並且小一輩從小習慣了虞夫人跋扈的性格，成長之後也不會太過於在意這一點，因而不會輕易離開江家，他們才是真正忠誠於江家的潛在力量。江楓眠為江家的長遠殫精竭慮，唯一欠缺的只是一點點時間而已，然而，正是因為少了這一點點時間，這種時候遇到溫家這樣大軍壓境的，根本沒有抵抗之力。

魏氏夫婦因為和虞夫人之間的不愉快，沒有住進蓮花塢，只是在距離蓮花塢不遠的地方暫住，當天夜裏，看到蓮花塢紫氣沖天，便毫不猶豫地趕過去了。雖不清楚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麽，但一到地方就接過了溫家幾個長老的圍攻，讓江楓眠夫婦可以專心致志對付化丹手溫逐流。

魏無羨跟江澄並肩作戰，溫家眾人一時拿他們毫無辦法。只是沒有想到的是，不知何時，溫逐流竟然突破了江氏夫婦的包圍，一掌打向江澄。溫逐流有化丹手的外號，若是被他打中，金丹被化，多年努力修煉的成果便要付諸流水了。溫逐流出手極快，眼看就要觸及江澄，魏無羨卻突然撲到江澄身上，替他擋了這一掌。只見溫逐流一掌拍在魏無羨的肩上，他佩戴在腰上，被人當成裝飾用的玉佩一時間青光大盛，猛地將溫逐流彈開。眾人只看到溫逐流被彈開，魏無羨平安無事，唯有溫逐流自己知道，他剛才那一掌用了十成的力量，但就像是打在了巨石之上，不僅不能損傷對方分毫，打出的力量被全部反彈，由他自己生受了，他臉色一白，神色瞬間萎靡，顯見已然受傷。

“紫蜘蛛，你敢！”藏色散人暴怒，在看到兒子被人推出去的時候，腦子裏那根叫做理智的弦瞬間就斷了，毫不猶豫地向虞紫鳶揮出一掌。虞紫鳶本就修為不如她，更何況是對方含怒的一掌，且她註意力一直放在江澄身上，竟是來不及躲開，硬生生挨了她一掌，只覺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嘴角溢出絲絲血跡，一雙美目狠戾地瞪向她。

“藏色，你瘋了！”

“我瘋了，難道不是你瘋了嗎？你兒子的命是命，我兒子的命就不是命嗎？”藏色同樣不甘示弱的怒視著她。原來，魏無羨並不是自己撲過去的，他本身離江澄最近，看到溫逐流的目標是江澄之後，正準備瞬移過去幫忙，誰知，比他更快的是虞紫鳶，她眼見著兒子要受傷，情急之下，竟然爆發出比異於平常的力量將背對著她的魏無羨推到了江澄身上。她這一操作，對江澄確實是慈母心，但對魏無羨卻是無情。

魏無羨小時候愛爬樹爬假山，林瓊怕他摔下來受傷，一開始在他的校服上設置的是緩沖的陣法，但是魏無羨覺得從高空墜落，再緩緩落下很有意思，反而爬得更高，林瓊一怒之下，就給他改了陣法，改成反射陣，受到多大力的沖擊，就以同樣的力量反彈回去，墜落之後反彈至天空，再墜落，再反彈，沒完沒了，當時沒學會禦劍的魏無羨終於老實了。等他年紀大了，不再害怕了，就沒有在校服上設置反彈陣，而是給了一塊被動型的防護玉佩，有最低閾值和最高閾值，低於最低閾值的，不發揮作用，免得朋友打鬧時發動，超過最高閾值只能報廢了。不過溫逐流的一擊雖然反彈了回去，但是玉佩的防禦陣也果然破了。

“哼，他不是沒有半點事嘛。”虞紫鳶並非不知道被化丹手打到的下場，所以，溫逐流沖著江澄去的時候，她腦子一懵，根本沒有看清前面那人是誰，只是本能地出手了。看清是藏色的兒子，她也沒有覺得哪裏不對，反正在她眼中，一個家仆之子的性命，如何有她兒子的性命來得尊貴。

藏色氣得渾身發抖，他們跟溫家毫無過節，看在過往的交情，不顧性命過來救援，沒得到半點感激也就算了，連他們兒子的命在別人看來，也是半點不值，居然被人推出來擋刀。可恥，可恨。

她轉向另一邊，和江楓眠一起抵抗溫氏長老的魏長澤，諷刺道：“魏長澤，你還打什麽打，你兒子的命都要沒了，你還在那裏幹什麽？”

魏長澤將一切看在眼裏，心中有些發寒，今日若是阿嬰出了什麽事，他有何面目再見藏色。說到底，他的妻子，他的兒子跟江家一點關系也沒有，如今為了江家跟溫氏對抗，也是為了他。

只是，看著江楓眠毫不掩飾愧疚的眼神，以及他險象環生的處境，到底不能就這樣丟開手不管。不過，他無意識地收了幾分力，不像之前那樣拼命，給自己留了幾分餘地。

魏長澤不能停手，藏色就不管了，不止她自己不管，還拉著兒子的手不放，只冷眼旁觀。江澄從溫逐流的攻擊中，緩過神來，看到虞紫鳶受傷，想也不想地沖過去扶著她，神色倉惶地替她抵擋來自溫氏的攻擊，同時心裏對藏色散人也有些惱怒，這個時候對阿娘出手，阿娘重傷自身難保，無法抵抗溫氏，他們真的是來支援他們江氏地，而不是幫助溫狗嗎？

溫家沒有做什麽，就讓他們內訌了起來。

好在他們拖延的時間夠長了，四大家族早已暗暗通了氣，一家有難，其他家族絕不能坐視不理。所以，藍家的救援先到了，緊接著金家和聶家的救援也到了。溫家見事不可為，不得不退了去。

令人心寒的是溫氏退去之後，虞紫鳶以重傷在身的理由跑去休息了，連一句道歉都沒有。江澄陰著一張臉，聽著父親對魏氏夫婦和魏無羨不停地道歉，簡直將自己低到了泥地裏，他心中有些怨懟。他父親是堂堂雲夢江氏的宗主，魏家以前是他們家的家仆，現在頂多算是散修，他們有什麽資格指責江家，憑什麽不接受父親的道歉？是，他娘是做錯了，推魏無羨出來確實不對，但是魏無羨不是沒有受傷嗎？不僅沒有受傷，反而重創了溫逐流，有什麽好氣的？更何況她阿娘還生受了藏色散人一掌，都重傷吐血了，這樣還不夠嗎，非要他把命賠給魏無羨嗎？

魏無羨看到江澄臉色不好，覺得他可能是被嚇到了，本來還想過去安慰下他，誰知道他娘才是被嚇壞的那一個，拉著他不放，哪裏也不讓他去。魏無羨只能緊跟在他娘身邊。

藏色散人怒氣沖沖，江楓眠滿臉羞愧，一看就知道必然有什麽事情發生，更何況當時在場的人很多都看到了，隨便一打聽就知道事情經過了。也不知來救援的藍家、金家和聶家知道後是什麽看法。畢竟，趕來救援，卻反被推出去擋刀，這以後誰還敢去救援江氏？

哪怕江楓眠真心實意地替他夫人道歉，但魏家與江家的本就岌岌可危的交情怕是真的到頭了。

長歌師兄弟們聽說了過程，一個一個義憤填膺，恨不得沖過去將虞夫人打一頓，為他報仇。反倒是當事人魏無羨大大咧咧的，沒怎麽放在心上，虞紫鳶於他而言，不過是個陌生人而已，當時或許很憤怒，但是換位思考一下，她這麽做也是為了自己的兒子，人之常情罷了。

孟無咎覺得師弟師妹們太過於沖動了，動不動就要去打架，根本不考慮後果，忍不住潑冷水：“那位虞夫人也是成名已久的修士，修為不俗，就你們這樣連劍都沒有練好的也敢說去找她麻煩，別還沒有靠近她，就被她的仙器紫電抽了，還得我們賠禮道歉去把你們領回來。”

“大師兄，你怎麽能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難不成我們還怕了她不成？”

“就是，就是，不過一個靠著仙器便利取勝的人罷了，我們長歌最不缺的就是符篆、法器和丹藥了，砸也砸死她了。”最不怕事的就是年紀小的兩個小混蛋了，這個年紀正是天不怕地不怕，老子天下第一的中二期，講道理根本沒用。

雲初和薛洋到長歌的時間很早，早到他們根本不記事，他們的童年沒有任何陰影，在長歌又因為年紀小，受盡寵愛，以至於養成了這樣一副小霸王的性子，孟無咎有些頭疼。

林瓊聽說後，心疼了下為師弟師妹的教育問題頭疼的大徒弟，安慰了被外人欺負的二徒弟，然後趁著大家都在，給徒弟們上了一課。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明知溫家不可敵，仍要豁上性命去拼一個萬分之一的機會？還是明知會背負一身逃跑、懦弱的汙名，選擇暫避鋒芒，忍辱負重以保全家族的力量和傳承？”

“江家選擇以命相博，絕不後退，確實傲骨錚錚，但是事實上呢，他們早早將女兒送走，兒子雖然留下來了，但是危急關頭，他們豁出性命，難不成還保不了一人逃生？又有故人可以托付身後事，也就沒有了後顧之憂。只是，他們自己不惜性命，卻拖著無數弟子門生用性命保護蓮花塢，難道弟子的命就不是命了嗎，他們就沒有親朋故舊，沒有父母妻兒嗎？不過是別人家的孩子不心疼而已。”林瓊看了一眼魏無羨，問道，“無羨，若是江氏夫婦戰死，你爹娘會如何？”

魏無羨聞言一窒，這個問題根本不需要思考，臨終托孤，他爹娘看在以往的交情，必定被綁死在江家的船上，為重建江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林瓊看著他緊握的雙拳，知道他聽進去了，接著道：“在我看來，慷慨赴死固然值得敬佩，但將整個家族的仇恨和未來壓在一個未及冠的孩子身上，顯然是不明智的。且不說他們的孩子是否學到了家族傳承，就說父母的這種行為，本身就是一種不負責任。死很容易，難的是背負家族仇恨活著的人。只怕，從那以後，家族會成為那個孩子唯一的執念和桎梏，任何事情都要為它讓步，因為那是在家破人亡之後，能夠被他抓在手裏的唯一東西了。”

“比起江家，我更讚同藍家的處理方式，百年仙府損毀固然可惜，但再珍貴又怎麽比得上家族後輩，門生子弟的性命重要，只要人活著，重建仙府不過是時間問題。先輩們建立家族的初衷是為了庇佑弟子門生，若是為了所謂家族拼上了所有弟子性命，便是本末倒置了。所以，你們記住，若是有一天，我長歌也面臨這般境地，你們首先要做的是保全自己，山莊毀了便毀了，”林瓊看著徒弟們不讚同的眼神，笑著說道，“不過一山莊而已，今日我能建起一座莫問山莊，來日定能建起千八百座山莊，活著才有希望啊。”

“我們長歌傳承的是風骨，是精神，只要有一人活著，我長歌的傳承就不會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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