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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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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予衡把雁回接回蘭苑就病倒了,山鬼施針,容策寸步不離地守著,湘君、齊湘坐在廊下剝蓮子,湘君手腕上得數十個銀鐲隨著她的動作泠泠作響:“督公與殿下昨晚一起去得春風渡?”

“不是。”齊湘顯然沒能領會湘君的意思,張嘴去接拋出去的蓮子,“衛則背著雁公子在外廝混這事你知道吧?雁公子不聞不問,督公那個脾氣可受不了,昨晚讓雀使按照名單順序挨個拔了指甲毀了容,嘖嘖,慘不忍睹。

但這並不是最重要的,重要得是衛則竟敢追上門來找督公討說法!”

湘君怒斥:“見異思遷的禽獸!”

齊湘伸出食指高深莫測地搖了搖:“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出其不意地偷襲督公,我一招平沙落雁就劈了過去,刀光劍影之中我與他過了六六三十六招難分伯仲,打得是天光失色日月無光,就在這時……”

“那是你自己笨,武功不好,怨不得別人。”

齊湘不滿:“你又打斷我說話!不聽拉倒,我去找九歌講。”

湘君拉住他的袖子,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挑了根莖最長的蓮蓬恭敬地遞過去:“請原諒天真無邪的湘君寶寶。”

齊湘受用地接過:“當然這也不是重點,重點是殿下他從天而降一招制敵……”

齊湘還沒有還得及渲染容策的武功多麽多麽厲害,湘君嗷嗷叫著再一次打斷了他說話,她雙手相扣抵著下巴發出意味不明的笑,護妻狂魔,她喜歡。

齊湘像看神經病一樣看著她,瞬時沒有了傾訴欲,簡明扼要道:“最最重要的是,督公與衛則比武也一招制敵。”

“督公?督公力氣都沒有我大,他還找人比武?還贏了?”

“衛則用劍,他用竹笛,招式快得連我都沒有看清,你說督公以前武功是不是特別厲害?”

湘君頓時沒了吃蓮子的心思:“怪不得回來就病倒了,定然是出招時牽動受損筋脈舊疾覆發,雁公子對督公而言就那麽重要嗎?”

齊湘沒有直接回答:“雁公子是督公背回來的,背回來得你懂嗎?”

“殿下沒吃醋?”

齊湘答非所問:“朗朗乾坤世風日下,我親眼看到督公在馬車上扒殿下衣服,扒衣服!珍惜現在的我吧,我嚴重懷疑督公會殺人滅口。”

“……”

“殺人滅口?”容策拾起掉在地上剝了一半的蓮蓬,把剩下的一顆顆剝出來放在枇杷葉中遞還給湘君。

齊湘心有戚戚焉:“殿下見笑了,我正給湘君說書呢。”

“讓義父多睡會,京中的奏折我先幫義父分分輕重緩急。”

“是。”

宋予衡一日未理,積壓的奏折堆得書桌都放不下了,容策執筆蘸墨,不疾不徐,還有心情把措辭不當之處糾正過來另行批註,批閱完的奏折分門別類摞得整整齊齊,最上面放著一張折好的宣紙,其上記錄著自下而上奏折的主旨目錄。

房間裏燃了安神香,齊湘睡醒一覺伸了個懶腰,支腿夠到一塊金絲芙蓉卷偏頭望著容策的方向打哈欠,容策脊背挺得筆直仿佛維持著這個姿勢一直沒有換過,只是奏折從右邊移至了左邊,整齊程度令人發指。

“尊卑不分,成何體統。”

齊湘把咬了一口的金絲芙蓉卷藏至身後,規規矩矩道:“督公,你醒了?小廚房給你煨了茶樹菇薯蕷烏雞湯,我去瞅瞅。”

宋予衡穿著白色褻衣,外面披了件寬大的禦昭茶色袍,少了往日裏咄咄逼人的淩厲氣勢,容策起身讓座,斟了杯溫茶讓宋予衡潤喉:“這一摞是國之重事,我未敢擅言,留待義父批閱。”

宋予衡看看奏折又看看容策,就近翻開一本奏折,是禮部上得有關容顯春節去奉天殿祭祀的禮制問題,容策圈出兩處錯別詞,用蠅頭小楷批註了這兩個字得正確用法以及典故出處,另每處列舉了三組正確用詞,宋予衡不知道他哪裏來得閑情逸致。

筆筒旁邊用鎮石壓著幾張地形地貌圖,仔細看時似乎又不太像,倒像是河流改道,堤壩修築的分解圖紙,容策解釋道:“汝州地處西秦東南向,每年六月梅雨之際,堤毀大澇,百姓苦不堪言不說朝廷賑濟災民也是筆不少的支出。

西秦內憂外患,兼之國庫空虛,所謂開源節流,需得從根本上解決問題,這是岷江改道分流堤壩重修圖,義父瞧瞧是否可行。”

圖紙畫得十分精細,標註清晰,不遜於工部官圖,總圖後面跟著一沓細分的圖解,容策左手放置在椅背上,身體微躬,右手指著第一張圖紙:“主題工程主要分為分水堤、溢洪道、進水口三大工程。

我在汝州待了一年,對地勢地形、水勢水情做了實地勘測,只有打通玉壘山,使岷江水能夠暢通流向東邊,才可以減少西邊江水的流量,使其不再泛濫,同時也能解除東邊地區的幹旱,使滔滔江水流入旱區灌溉良田。這是治水患的關鍵環節,也是第一步。

容策抽出第二張繼續道:“分水堤雖然起到了分流和灌溉的作用,但因江東地勢較高,江水難以流入分水口,要想使岷江水能夠順利東流且保持一定的流量,並充分發揮分水口得分洪和灌溉作用,這兒就需要修築分水堰,將江水分為兩支:一支順江而下,另一支被迫流入分水口,名曰平水槽。”

“後期工程溢洪道前修有彎道,江水形成環流,江水超過堰頂時洪水中夾帶的泥石便流入到外江,這樣便不會淤塞內江和分水道。”

容策的聰慧遠超宋予衡的想象,他藏拙藏得精妙,露峰露得精絕,他用於戰場,用於民生,用於文史,獨獨未涉朝政,這份權衡之下恰如其分的心思細想之下令人膽戰心驚:“雀使並未在汝州發現過你的蹤跡。”

容策微怔,笑著解釋:“我與山民同吃同住,出入的都是荒無人煙之地,草鞋竹笠,雀使憑借畫像尋人確實有些困難。”

宋予衡側頭,容策也正看他,兩人僅隔三寸之距,彼此間的呼吸清晰可聞,容策放在椅背上的左手一寸一寸緩慢的往外延展,形成一個半抱的姿勢,宋予衡不自在地扭回頭:“開山填江,分流改道,堤壩修築,非一日之功,國庫不足以支撐如此龐大的工程。”

此話說來可笑,正在修建的葳蕤園僅作為皇室享樂避暑之用,烏脊琉璃瓦,金磚翡翠石,正殿中所用的金絲楠木是從北邙雪林中運送而來,耗資巨大,如此勞民傷財的工程無人敢諫國庫空虛無力營建。

而利在千秋的水利工程,利得是百姓而非皇家,利得是千秋萬代而非當世當代,少了賑災銀,從中央到地方的官員便少了一條中飽私囊的途徑,故有權利統籌的官員沒人會去做這種出力不討好的差事。

容策歪頭與宋予衡對視,抽出他手中的圖紙塞給他一張密密麻麻的賬目清單:“義父,我算過了,趙廷石、丁中正抄家充盈國庫的銀兩,修築堤壩的前期工程綽綽有餘。”

“你也知道那是入賬充盈國庫的。”

“一半足矣,後期籌錢我來想辦法。”容策眼中含笑,宋予衡甚至能數清他眼皮上根根分明的睫毛,“義父,可以嗎?”

“你能有什麽辦法,窮得叮當響。”宋予衡頭疼地推開他的頭算是應了,禦批的大案要案入賬明細核對極為嚴苛,容策要得是密帳上的銀兩,“以退為進,兵法學得不錯。”

“明明是美人計。”

美人?宋予衡擡眸瞥了他一眼,行吧,勉強算是個美人。

宋予衡抵唇輕咳,睡了一覺,疼痛勉強緩解了,人老了真是禁不住折騰:“青藺如何?”

“在梅扇亭習《魏碑》。”容策收好圖紙略一思忖又補充道,“山鬼說義父需要補眠,雁叔叔並未起疑。”

雁回對宋予衡的了解亦如宋予衡對雁回的了解,個苑路修得九曲十八折,宋予衡背著雁回走了小半個時辰,腿都沒敢打一下顫,為了掩飾額際的涔涔冷汗一路吟詩作對試圖轉移雁回的註意力,唯恐雁回發現他的異樣平添愧疚擔憂。

雁回清傲,把不堪示於人前無異於要他的命,於是宋予衡小心翼翼地維持著他僅有的尊嚴。

“三思而後行,這是義父教我的,你不該枉顧病疾去背雁叔叔。”

宋予衡沒好氣道:“我身受重傷時還背過你呢,不僅背過,還抱過。”

容策反唇相譏:“以後我也背你,不僅背,也可以抱。”

“我這麽大人了,哪裏就需要你背。”

“雁叔叔與你同歲,不還是需要你背嗎?”

這話繞來繞去又繞回來了,宋予衡感覺此時的容策就像個強詞奪理的孩童,他無意與他爭辯:“行行行,你說得都對,你愛怎麽著就怎麽著吧。”

容策晦暗不明的黑眸烏沈沈的,大拇指剝著佛珠溫言問:“義父丟了我的帕子,何時賠我個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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