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春風得意宮，歐陽盈盈已經不省人事。

玉竹夫人踉踉蹌蹌地趕來，抱著盈盈泣不成聲：“我可憐的女兒……我應該早讓你和臭豆腐私奔，千不該萬不該卷入這場奪命的婚禮！是我害了你，盈盈，是我害了你啊……”

臭豆腐望著歐陽盈盈紫黑色的傷口，咬了咬唇，低頭欲為她吸出毒血。

“不要！”歐陽明日忙攔住他，“這樣你也會跟著中毒的！”

“大哥，盈盈她……還有沒有救？”臭豆腐顧不上擦拭滿臉的淚痕，淚眼婆娑地問。

歐陽明日低聲說道：“盈盈她不會死，只是……恐怕很難再醒過來了。”

臭豆腐點點頭，抓著盈盈的手說：“那就好……那就好……盈盈，只要你還活著，無論你醒不醒來都沒有關系！我們已經成親了，你是我的妻子，不管你還願不願意理我，我都會永遠陪著你的。只要你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聽到盈盈並無生命危險，玉竹夫人也總算松了口氣，連連說道：“阿彌陀佛……佛祖保佑……”

“都是我不好，”歐陽明日重重地捶了一下床棱，“我竟不曾看清，一個把親生兒子棄於繈褓之中的父親，怎麽可能心存良善？我真該與你們聯手，廢了他的武功，甚至……是我害了盈盈，都是我……”

“賽華佗，”荊樺突然打斷歐陽明日的話，不解地問：“我也中了此毒，為什麽我卻沒事？”

歐陽明日聽罷一楞，連忙低頭查看荊樺的傷勢。

上官燕和沈冰心朝荊樺望了一眼，趕緊沖過去一左一右扶住她。

由於歐陽盈盈所中的苗疆三液毒確實駭人，大家的註意力皆在盈盈身上，竟忘了荊樺是一路帶傷回來的，甚至壓根不曾註意到她受了傷。

歐陽明日用手輕托起荊樺的左臂，看到荊樺左手手掌已被刺穿，心裏猛然一沈，這才發現荊樺的臉色由於失血過多，已經白得像個蠟人。

“快扶她坐下！”歐陽明日顫聲說道。

荊樺眼前陣陣發黑，只能任由上官燕和冰心攙著，屁股一沾凳子便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趴在了桌上。

歐陽明日發現荊樺的血液顏色與歐陽盈盈不同。歐陽盈盈中毒之後，血液變成了紫黑色，而荊樺的血液卻是紫紅色。

“難道……”歐陽明日將手指按在荊樺腕間，許久，難以置信地吐出三個字：“極光血？”

“何謂極光血？”司馬長風問。

“那只是個傳說。”

誰也沒見過擁有極光血的人，歐陽明日也只聽邊疆老人說過一次。

當一個人同時身中極陰和極烈的兩種毒，在兩種毒性的相互作用下，血液會變成絢麗的紫紅色。而這鮮艷的紫紅色血液，既是解毒聖品，同時又是無藥可解的奇毒。

傳說擁有極光血的人百毒不侵，再厲害的毒也無法致其死亡。但其血液裏的毒素會一點一滴地侵蝕她的身體，最終，她將被自己毒死。

邊疆老人的手指按在荊樺腕間，點點頭說：“的確是極光血。這回盈盈有救了！”

“真的嗎？”臭豆腐眼中泛起一絲希望。

歐陽明日面色凝重。盈盈有救了，可是荊樺……

“不錯，”邊疆老人給歐陽明日使了個眼色，示意道：“救一個，算一個吧。”

歐陽明日神情覆雜地皺了皺眉，無力地說：“師父，弟子無從下手。”

“沒事，”邊疆老人安慰地拍了拍明日的肩膀，說道：“我來。”

極光血雖能解毒，卻也是無藥可解的奇毒，所以用量必須極為小心，絕不可一蹴而就。

邊疆老人帶上銀絲手套，先用清水將荊樺傷口的汙血擦凈，又輕輕地捏了幾下，將新鮮血液采集到瓶子裏。采集完畢之後，止血，包紮，由上官燕和星兒等人送她回房休息。

最難的就是給盈盈施治了。為了安全起見，只能一點一點地解。

邊疆老人將極光血滴入清水，用銀針測試後顯示黑色。接著又加入一些水稀釋，將銀針擦凈後重測。如此反覆，直到銀針呈現出淡灰色，才算稀釋完成。

歐陽明日將稀釋後的極光血給盈盈喝下。房間裏靜得出奇，所有人都在等待著。等待著。

兩個時辰後，脈象顯示毒正在解，分量剛好，只是速度很慢。

邊疆老人也診了脈，說：“這已經是最快了，極光血毒性極大，不可心急。”

“盈盈怎麽樣了？”臭豆腐焦心地問。

歐陽明日平靜地點了點頭，說：“盈盈痊愈有望了。只是過程漫長，少則數月，多則半年。”

“沒關系！沒關系！”臭豆腐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叩頭，“多謝前輩！多謝大哥！”

一天下來，總算是有驚無險。

歐陽明日來到荊樺的房門外，星兒開門，躬身行禮，說道：“賽華佗。”

“我來瞧瞧荊姑娘的情形。”

“請進。”

歐陽明日來到床邊，星兒從被窩裏輕輕抽出荊樺的右手，歐陽明日按住她腕間的脈搏。荊樺的肌膚觸感冰涼，清瘦的小臉蒼白而又單薄，整個人幾乎死了一半。可她還是如此頑強，就這樣奄奄一息地堅持著。

歐陽明日眉心深蹙。他為她感到辛苦，感到難過。可他又希望她能活下來，活到苦盡甘來的那一天。

然而，他偏偏又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她的生命正被極光血的毒性一點一滴吞噬著，這是比油盡燈枯更悲哀的死法。

歐陽明日嘆了口氣，喃喃說道，“弄月公子，許是蒼天憐你命苦，故要你二人早些重聚，以慰相思之情。”

星兒低頭抹了一把淚。

“星兒姑娘，”歐陽明日起身，說道，“她需要休息，這兩日盡管由她睡吧，多餵些熱水即可。易山每日都會按時送藥過來，以及幫她處理傷口。”

“多謝賽華佗。”

回到房間，歐陽明日擡頭望著滿天星鬥。荊樺的本命星，正在越來越接近弄月原先所在的位置。

一旦行至弄月隕落的位置，她便會隨之隕落。

其實，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幾個月前，師父對他說：“該星來得離奇，註定命途多舛，灰飛煙滅是早晚的事。你若順其自然，尚可度過此劫，它的災難也將隨之結束。”

那時他不明白個中玄機，只覺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卻不知她的命途豈止多舛，簡直是憋屈至極。

他的醫者仁心，竟讓她承受了這麽多的苦痛。當初救她性命，是不是救錯了？

歐陽明日嘆了口氣。原來，並不是所有的好心，都能換來好的結果。

“別這麽想。”一個聲音說道。

“誰？！”

這是一個清甜的女聲。歐陽明日環顧四周，卻未見到半個人影。

“許是我聽錯了……”歐陽明日心想。

突然，那個聲音又說：“荊樺從來都不覺得活著是一種折磨。被你所救，是她的幸運，也是她的命運。”

“你是何人？”歐陽明日問。

然而，再無回答。

荊樺輕飄飄地落在一片空地上，環顧四周，不禁讚嘆：“好美啊！”

高山流水，綠草如茵，柳綠花紅，鶯歌燕舞。這裏簡直就是世外桃源！

就算是做夢，也是個太美麗的夢了。

荊樺心情大好，開口唱道：“山頂有花山腳香哎，橋底有水橋面涼，世外桃源這裏是嘞，綠草如茵柳絮飛，景色當前心兒醉嘞，哪管美夢何時醒哎……”

“……婉兒？”

荊樺一怔，回過身來，看到了那個朝思暮想的熟悉身影。

“淩風！”

“婉兒！”

弄月將荊樺橫抱起來，她的重量只比鬼魂的重量沈三兩分。也就是說，她還活著，卻已經離死不遠了。

弄月心頭一酸，蹙眉說道：“你受罪了，我苦命的妻。”

荊樺搖頭笑著，用臉頰蹭了蹭他的胸膛，高興地說：“淩風，我好想你呀！真好，終於見到你了。”

弄月吻著荊樺的額頭，溫柔地說：“婉兒，淩風帶你回家。”

弄月抱著荊樺飄回了奈何鎮。街上人來人往，還有小商小販。荊樺驚訝地說：“陰間竟然這麽熱鬧啊！”

“夜裏更熱鬧，”弄月說，“晚上帶你出來逛逛。”

“嗯！”荊樺興奮地點了點頭。

弄月的住處很簡單，院子裏有一棵高高的桂樹，樹下有石桌石凳，中間有很大一片空地可供練武。

房子也很簡單，沒有客廳，進門就是書房書桌，往裏走是一間臥室。

“娘子請坐，小的給您倒杯茶，”弄月做了個“請”的姿勢，笑著問：“你餓不餓？”

荊樺點點頭。可是沒有廚房，怎麽做飯呢？

只見弄月從紙上畫了一些食物，有桂花糕、馬蹄酥和五香燒餅，然後放在蠟燭上一燒，煙霧繚繞出食物的形狀，並漸漸聚集成型。

荊樺看呆了：“哇……簡直像變魔術一樣！”

“障眼法罷了，”弄月將食物端至荊樺身前的桌子上，給她倒了杯水，“鬼魂無需飲食，曬曬月光便可。這些不過是滿足口腹之欲的把戲而已。”

“真好玩，”荊樺拿起一塊桂花糕嗅了嗅，驚訝地說，“連香氣都一模一樣的！”

弄月淺笑，寵溺地刮了一下荊樺的鼻子，說：“吃吧。”

荊樺吃過東西，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是時候了，我帶你去街上逛逛。”

陰間也分白天黑夜，荊樺還是頭一回聽說。而且這裏的夜晚無比熱鬧，甚至比四方城更有趣，到處都是花燈，街上裝扮得像過年一樣，還有演雜技和猜燈謎的。

荊樺看得眼都花了，不禁心想其實死了也很不錯。弄月在他身旁耳語了幾句，她不明所以地“嗯？”了聲，弄月突然臉色一變，拽著她飄出了那條街。

弄月的速度很快，雙臂緊緊地環抱著她。荊樺望著弄月俊俏的側顏，嘴角勾起滿足的笑。

我的淩風，真好看……

他們回到了重逢的那個山谷，夜晚的山谷，另有一番安靜別致的味道。

弄月捧著荊樺的臉，緊張地問：“荊樺，你能聽到我在說話麽？”

平常，弄月都是叫她婉兒，偶爾也稱呼她幾個外號，但很少喚她全名。

每當弄月稱呼她全名的時候，神情都很嚴肅，很緊張。

荊樺眨了眨眼，不解地問：“淩風，你怎麽了？”

“沒什麽，”弄月松了口氣，說，“婉兒，你該回去了。”

“我不是已經死了嗎？”

“你沒死，你瞧，你還有影子呢。”

“可是，可是我們才剛剛見面！”荊樺猛地抱住弄月，哭著說：“我不走……我不回去……”

“傻姑娘，不會太久，”弄月撫著荊樺的後腦勺，安慰道，“我會等你的。”

“真的？”

“看我在這兒生活得這麽好，你可放心了？”

荊樺點點頭。

“回去吧，去完成你的使命。”

荊樺死死地拽著弄月的手，身體不自覺地向上飄，望著弄月令人心安的眼神，終於放開了手。

“婉兒，好好活著……”

荊樺化成一縷青煙，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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