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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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賈璉回家後參見過眾人,回至房中。正值鳳姐近日多事之時,無片刻閑暇之工,見賈璉遠路歸來,少不得撥冗接待,房內無外人,便笑道:“國舅老爺大喜!國舅老爺一路風塵辛苦。小的聽見昨日的頭起報馬來報,說今日大駕歸府,略預備了一杯水酒撣塵,不知賜光謬領否?”

面對如此嬌妻,賈璉惟笑道:“豈敢豈敢,多承多承。”半點風月場上的氣概都沒有了。一面平兒與眾丫鬟參拜畢,獻茶。賈璉遂問別後家中的諸事,又謝鳳姐的操持勞碌。

鳳姐少不得又是得意又是狡黠,又是賣弄又是討好的將平日裏的辛苦和這次秦可卿喪事的功勞一一與夫君說了。口裏說的是請賈璉幫自己在賈珍那裏描補,實則是正話反說,道盡自己的辛苦。賈璉看破了鳳姐是希望自己誇她精明能幹的心思,笑了一下,正待滿足鳳姐的心願,卻聽見外間有人說話,詢問之下,因平兒提起香菱,把話題岔了過去。

在賈璉被賈赦找了出去後,鳳姐和平兒說話才知道原來是旺兒嫂子送利錢因此過來,平兒知曉鳳姐的心思,她放債一事是不想告訴賈璉的,所以借香菱撒了個謊。說話間,賈璉進來,兩人忙止住這個話題不提。一時酒饌已備,賈璉鳳姐夫妻對坐,連帶著進來想幫兩個兒子找個差事的賈璉乳母趙嬤嬤三人就省親的事說個不停。

在鳳姐和賈璉為省親大事馬不停蹄的忙個不停的時候,落春這邊也緊鑼密鼓的張羅了起來。紗織來到落春的跟前,說道:“姑娘,早晨父親傳話進來,說旺兒昨天把利錢銀子收了上來,剛才我看到旺兒媳婦進了璉二奶奶的院子。”落春點點頭,表示知道了,然後問道:“璉二嫂子在外面放債是什麽時候開始的,是幾分利,由誰操持,期間可生出事來……這些事體你父親可都打聽清楚了?”

紗織忙回道:“具體什麽時間說不好,大概就是姑太太進京來的那段日子開始的。外面放債的利息有三分,四分,五分、六分的都有,甚至還有七分的,璉二奶奶放債對外說起來是五分加五,不過來旺最後算賬的時候,大多是按照六分算的,七分的時候也有。這一兩個月來單我父親打聽到的因為還不上利錢被來旺逼得人家賣兒賣女,家破人亡的事就不止一件,前面的更不用說了。其間,也不是沒有苦主到官府告狀,只不過都被來旺倚仗府裏的勢力給壓下來了。”

做官的人家就算再想辦法撈銀子,一般也不會去放高利債,不只是因為名聲不好聽,而是因為高利債這個東西,但凡有點辦法的人家都不會去借,既然借了,除了突然之間發了大財,不然到了還債的日子大多還不起。為了還債賣房子賣地,賣兒賣女,……所以但凡高利債,大多會和人命牽連在一起,雖然因為做著官,可以想辦法把事情壓下,進而抹平。但是私和人命是犯法的,而且但凡做官的,官場上哪能沒一兩個對頭呢,若是一朝被敵人當作攻擊的手段,輕則罷官,重則可能連性命都丟掉,所以為官的人家一般不會沾染這種事。

這還是邢夫人告訴落春的呢,當時落春聽了之後才明白,為什麽邢夫人那麽貪財,而她身邊的王保善家的和費婆子也不是什麽聰明人,而且就算邢夫人沒聽過高利債,但是她倆絕對聽說過,她們怎麽就沒鼓動邢夫人去作這無本的買賣呢。或許她們不是沒和邢夫人說,只是邢夫人從父母那裏知道這事的厲害,沒去做。當然,這可能也和邢夫人在賈家沒地位有關,因為她知道,若是出了事賈家絕對不會幫她兜著,所以她沒這個膽子。

雖然知道紗織不會編造謊言,但是落春還是進一步確認道:“確定消息沒錯嗎?”紗織拍著胸脯保證道:“回姑娘,我父親雖然是找外面的閑漢盯著的,但是收到消息後,他怕不準,都一一核實過確認無誤才讓我報給姑娘的。”

落春手指敲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音,沈吟半晌說道:“紗織,幫我問問你父親,能不能在不驚動來旺他們兩口子的情況下,拿到放債的賬本?這期間你父親不要出面,要暗中進行,而且要快。”

紗織聽懂了落春的意思,作了一個手勢,問道:“姑娘這是想拿下來旺一家?”落春點點頭,問道:“能辦到嗎?”紗織笑了,毫不猶豫的答道:“沒問題。”落春見紗織連個磕絆都沒打,直接替他父親答應下來,輕嘆一口氣說道:“你在這裏大包大攬的替你父親答應下來,回頭和你父親一說,要是辦不成可就耽誤我大事了。我這可不是和你玩笑,這會也不是玩鬧的時候,你還是回去問過之後再來答覆我好了。”

“姑娘,放心好了,不用問我也知道絕對沒問題。”紗織笑著解釋道:“這放債也是有規矩的,大家都有默契,各自在各自的那一片活動,而且這期間若是有人想做這一行,也是要和做買賣一樣,要拜碼頭的。來旺大模大樣的就摻和了進來,不僅沒有拜會諸位前輩,更是不理會大家約定俗成的規矩,越界了不說,而且還仗著府裏的勢,強迫人家借他的錢,搶了不少生意。偏來旺身後就是咱們府,所以眾人敢怒不敢言,只能捏著鼻子忍了。前街的倪二就是做這一行的,聽說我父親打聽來旺,上門請我父親喝了好幾次酒,話裏話外就是只要父親肯出手,將來旺收拾了,他們願意每年另外出些孝敬,關於來旺的好多消息還都是他提供的。父親拿不準姑娘的意思,所以一直沒吐口,只是和倪二打著哈哈,如今得到準消息,根本不用父親做什麽,只要找倪二他們一說,他們保準不動聲色的就能幫著把事情辦得漂亮又妥當,屆時姑娘就擎好吧。”

落春聽了恍然大悟,笑著用手點了點紗織說道:“我說呢,原來有這麽個巧宗在裏面,這倒是意外之喜。”紗織撇了撇嘴說道:“哼,姑娘也別把這倪二當成好人,但凡這放債的人心黑著呢。他們之所以肯出力,不僅僅是來旺做得過分,其實還不是卻不過一個‘利’字,畢竟這肉少一個人吃,他們就能多得一點。再說,他們也沒安好心,知道自己小胳膊小腿弄不過府裏,知道父親也是府裏出來的,所以鼓動著父親出頭,讓父親和來旺廝殺,他們躲在後面撿便宜。”

落春聽了紗織一番話,笑著點了點頭說道:“不錯,不錯,太史公曾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聽了你今日這番話,明曉一個‘利’字,可見你是長進了。倪二想把你父親當刀,借你父親的手拿下來旺的心思很正常,可以理解,他是不是好人我並不在意,我也沒想著以後長久的和他打交道,只要這次他真能如你所言,將事情辦得漂亮就好。你去和品繡說一聲,就馬上出府回家去和你父親說,讓他去找倪二,盡快把賬本給我送來。”

啊?紗織看了一下天色,驚訝的說道:“這麽急,這會都申時三刻了……”縱使馬上走,到家之後,等和父親交代完畢,時間實在太緊了,未必能在府裏落鑰之前趕回來。落春知道時間緊,但是她也沒辦法,實在是消息傳得遲,而且事情又趕在了一起,她這邊想著在省親定下來之前把事情辦好,所以要得很急,因此笑道:“沒事,你回去不必急著趕回來,在家住一晚明日再回來也使得。”

紗織見落春這麽說,雖然不知道落春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要,但是她知道落春應該是急著拿到賬本,因此當下也不多言,一分鐘也不敢耽誤,急匆匆的和品繡打過招呼就走了。品繡端著個漆盤,上面放了一盅茶,從外面進來,將茶盅放到落春面前,笑問道:“紗織這丫頭本來就是個急性子,姑娘這是交代了她什麽事,讓她好像後面有狗攆她似的,跟我說完話就火上房似的跑了。”

落春透過窗子看著窗外的藍天白雲,聞言嗯了一聲說道:“我讓她父親幫我辦點事,她應該是急著回家吧。”一語未了,院子裏傳來鳳姐身邊的丫頭豐兒的聲音:“六姑娘在嗎?”品繡聽了,忙應答著迎了出去。過了一會兒豐兒手裏捧著一堆東西進了來,她給落春見過禮後,將手裏的東西放下,說道:“六姑娘,這是璉二爺在蘇州采買的一些土儀,我奉我們奶奶的命,給六姑娘你送來。”

落春掃了一眼,見不過是江浙一帶風格的香囊扇帶,香珠胭脂,各色箋紙,泥人土偶等物,沒什麽出奇稀罕的,遠不如賈敏派來的白嬤嬤送的,神色淡淡的說道:“放那吧。”豐兒依言將東西放下,就要告退,落春心念一動,將她叫住:“二哥和二嫂子這會應該忙得很,你是二嫂子身邊的人,想必也要跟著忙,怎麽還有閑暇做這個?”

豐兒笑答道:“姑娘說對了,這會我們那真是忙亂不堪,每個人都恨不得有兩個身子,八只手來。我們家二爺別看剛回來,可是連頓安生飯都吃不好,不過吃頓飯的功夫,就被叫出去好幾次;我們奶奶更是才端起碗來,回事的人就來了,絡繹不絕,還要應酬二太太那邊,可是忙得腳打後腦勺。只是再忙,這作哥哥和嫂子的也不能忘了幾位妹妹,因此撿著間隙,擠出時間將二爺帶回來的東西收拾了出來,派人給幾位姑娘送來。”

豐兒這話說得漂亮,但是落春卻不相信,賈璉和鳳姐會惦念迎春她們,可是笑話。轉而想到這夫妻倆現在忙活的事情上,落春忽然明白了,元春這一下子成了皇妃,迎春她們雖然現在待字閨中,但是將來的前程卻未可說,誰知道她們其中有沒有再有大造化呢,特別是惜春和落春,都是嫡女,反正東西已經買了,本來就是要給她們的,早給晚給還不都是給,既然這樣,那還不如賣個好,所以賈璉和鳳姐雖然忙,還是選擇第一時間把東西送過來。

想明白了這一點,落春心中暗自發笑,沒想到元春封妃對她們這些女孩來說,竟然還有這樣的好處。轉念一想,發現這既是好處,也是壞處,賈璉和鳳姐都存了這樣的心思,想必府裏的其他人也都有類似的想法,落春忽然明白,為什麽比寶釵還大的迎春一直在府裏蹉跎青春,到了最後才被賈赦五千兩銀子“賣”給了孫紹祖。寶釵那是特例,人家是盯準了寶二奶奶的位子,所以在賈母不松口,王夫人沒有拿定主意的情況下,無奈之下,只能靜等年華增長。至於迎春往下探春她們,和迎春遲遲沒定下婚事的理由一樣,而且沒個迎春這個長姐沒議婚,就說下面妹妹的道理,沒這個規矩,因此眾姊妹就這麽一天天的耽誤了下來。

雖然想明白了理由,但是落春沒有說破,笑笑問道:“早前聽璉二哥派回來報信的昭兒說,姑父是九月初沒的,雖然璉二哥幫著姑母操辦姑父的喪事,並且跟著扶靈到蘇州安頓好姑母一家才往回趕,但是算著日子,怎麽也該早到家了才是,怎麽這麽會子才回來,可是路上有什麽事耽誤了?”

在原來的世界裏,因為林家只剩下黛玉一個孤女,沒人了,賈璉在操辦林如海的喪事之餘,還要處理林家的家產以及和官府打交道,所以才在元春封妃的消息傳來,都定下省親之事了才趕了回來。如今賈敏還在,賈璉雖然也需要幫著料理一二,但是肯定不用耽誤那麽長時間,可是他還是在原來的大概時間裏回了府。別人是醋壇,醋甕,她是醋缸的鳳姐可是在睡覺前都計算著日子呢,在昭兒回來報信,給賈璉捎衣服的時候,都不忘了添上一句“勸他少吃酒,不要勾引他認識外面的混賬老婆”。落春不相信鳳姐會算不出其中有時間差,並且在賈璉回來後不加以詢問,賈璉要是不給鳳姐一個明確而又無法反駁的理由,鳳姐是絕對不會安生的,但是這會府裏安安靜靜的,鳳姐並沒有鬧起來,說明賈璉拿出的理由很充分,安撫好了鳳姐,對此落春很好奇,於是問了出來。

這其中沒什麽不好說的,因此豐兒笑道:“六姑娘是沒到前面去,所以不知道。原本二爺收到府裏傳來的大姑娘封妃的消息是想著盡快趕回來的,催著馬上開船,是姑太太攔在了裏面。說大姑娘封妃是件榮耀的事,江南這邊收到消息的士紳一定會恭賀一番,讓璉二爺不要急著走。二爺因此就多停留了幾日。二爺這次回來,後面可是跟著好幾艘大船,裏面裝的都是這一路上路過的各地官員和鄉紳送的賀府裏出了娘娘的‘土儀’。二爺到家之後,和老太太、老爺太太們一說,他們都誇二爺會辦事呢。”

原來如此,落春點點頭,笑著讚道:“到底姑媽是經過事的,想在了前面,二哥腦子也是轉得快。”在金陵作為護官符之首的榮國府,在江南還是能唬一唬那些不明內情的中下層官員和本地鄉紳的,何況如今家裏又出了一位皇妃,自然聲勢更高。

想來,這次賈璉在路上收的“土儀”應該很豐厚。這種從天而降的意外之財對現在需要拿出一大筆錢來蓋省親別院拮據的賈府來說,可謂是“及時雨”,難怪鳳姐沒吭聲。這算不算“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不過就算賈璉收受的土儀價值不菲,但是想來,和林家幾代積累的家財還是無法可比的。不過,有總比沒有要好。

豐兒走後,品繡興奮的說道:“聽鴛鴦姐姐說府裏已經擬定不另尋它處,就在府裏蓋省親別院迎接大小姐。鴛鴦姐姐還說,比起靠著女兒裙帶暴發的周家,和將城外別莊改建的吳家,……滿京城裏恐怕只有我們府裏能在內城兩座公府中開辟出如此寬闊的地方蓋園子,縱使旁人的家園子蓋的再花團錦簇,也比不得我們府裏的世家氣派,尊貴非凡……”

落春有一耳朵沒一耳朵的聽著品繡在耳邊嘰嘰喳喳,望著窗外,心中冷笑,想蓋園子接元春回府,也要問問她答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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