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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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送殯回來跑到落春處,絮絮叨叨的嘀咕著秦可卿出殯的一幹事宜,說起路途中遇到一個農莊,在那見到了鍬,鐝,鋤,犁等農莊動用之物,又談起在農莊遇到的一名名為二丫頭的紡線少女,後面又說起了水月庵裏做得好饅頭和裏面的尼姑智能兒,把落春煩得不行,見寶玉談興正濃,無奈之下,只得隨口發出“嗯,啊”這樣的單音節敷衍他。

說著說著,話題不知怎地從秦可卿身上偏到了林如海身上,進而又說到了黛玉身上,寶玉想到準備轉贈於黛玉,珍藏於袖袋中北靜郡王所贈的鹡鸰香念珠串,眉飛色舞的說道:“這次路祭以北靜郡王水溶身份最高,我早前聽人說,說北靜郡王年未弱冠,生得才貌雙全,風流瀟灑,情性謙和,每不以官俗國體所縛。原以為不過是人們看在他的身份地位上的溢美之詞,然後見了之後才知道傳言並沒有誇大其辭,形容秀美,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麗人物……”

落春皺著眉頭打斷他:“寶二哥,上次因為那個柳公子你已經被四姐姐嗆了一次,怎麽沒長記性呢?而且你以前只是道聽途說,根本不知道北靜郡王是個怎麽樣的人,如今不過和北靜郡王在路祭時匆匆見了一面,就因為人家長得好,從而覺得人好,你怎麽又犯了這個以貌取人的毛病?原本因為這個毛病,我們可是爭辯了很長時間,如今你和秦鐘相處多時,應該對他已經有所了解,那麽你告訴我,他現在給你的印象還和你和他初遇時一樣嗎?”

寶玉被落春問住了,秦鐘看似靦腆羞澀,實則膽子並不小,想到這次秦可卿出殯時,秦鐘在水月庵的所作所為,雖然寶玉覺得沒什麽大不了的,但是他也無法違心說秦鐘做得對。寶玉因為不想謊言相欺,所以答不上來落春的問題,幹笑兩聲,顧左言他,但是落春追著不放,無奈之下,他指了一事,從落春處落荒而逃。

見終於將寶玉這個擾人清凈的人打發走了,落春輕嘆了一口氣。聽寶玉說起“饅頭庵”和智能兒,落春忽然想起一件被她丟到記憶角落裏的一件事,似乎鳳姐就是在這次秦可卿出殯的時候,在水月庵姑子的牽頭下,做起了包攬訴訟的事體。只是想起歸想起,但是落春除了記起這事是鳳姐主導,具體到她指派了誰去辦理此事,又是誰經辦的卻不記得了。況且就算記得又有什麽用,這會秦可卿的喪事早已經辦完,這事恐怕已經攔阻不下來了。一想到將會有兩條人命因此無辜而亡,落春心情立刻變得郁卒起來,作孽呀!看著將宅子圈起來的四面高墻,她忽然覺得墻倒府塌似乎也沒什麽不好。

雖然落春知道可能於事無補,但是她還想努一下力,說不定到時柳暗花明呢,因此讓紗織告訴他父親,盯著點鳳姐的陪房,若是有動靜的話趕緊告訴她。因為這個,落春的心情一直都不是很好,和她同病相憐的還有一個寶玉,不過寶玉心情不快是因為秦鐘。好不容易收拾好了外書房,寶玉約定與秦鐘讀夜書。偏那秦鐘秉賦最弱,因秦可卿出殯時在郊外受了些風霜,又與智能兒偷期綣繾未免失於調養,回來時便咳嗽傷風,懶進飲食,大有不勝之狀,遂不敢出門,只在家中養息。寶玉掃了興頭,無可奈何之下只得靜候秦鐘大愈時再約,所以心情很是不暢。

因為知道落春最近心情不好,所以品繡和紗織她們在服侍的時候一個個都小心翼翼,進出的腳步和做事的時候都盡量做到又輕又好,說話聲音都不由自主的降了幾個聲調,……生怕掃到“臺風尾”。

這日落春從外面進來,看到品繡和紗織她們聚在一起說著什麽。眾人一看到落春,就趕忙如鳥獸一般散了,落春納悶的問道:“我又沒長一副吃人的模樣,有那麽可怕嗎?”見落春還有心情和她們說笑,知道她沒生氣,紗織大著膽子說道:“倒不是怕,只是姑娘這些天眉頭緊鎖,不明緣由的臉上就沒開晴,難說會不會波及到我們,要是像茜雪似的無辜遭殃怎麽辦,我們當然害怕。不知道姑娘這是怎麽了,可是遇到了什麽難事?”

“你們別瞎想,我能遇到什麽難事,只是單純的心情不好而已,過幾天就好了。”落春笑笑,轉移話題,問道:你們剛才聚在一起在說什麽呢?”

品繡站出來說道:“梨香院裏薛姨媽要給香菱開臉,香菱將明堂正道的給薛大爺作妾,已經定下日子擺酒請客,我們想著平素和香菱處得不錯,這是她的喜事,商量著合夥在她大日子那天送她件禮物,賀一賀她。”

“擺酒請客?明堂正道的做妾?”落春聞言一怔,她雖然知道香菱是跟了薛蟠,但是對她是不是明堂正道的給薛蟠做妾,落春記不清了。不過想到薛姨媽要還要擺酒請客,雖然是看重香菱的意思,但是就事論事的話,此舉大為不妥,關鍵在“明堂正道”這四個字上。

落春忍不住皺起了眉頭,說道:“不是開玩笑吧,薛姨媽好歹也是大家出身,而且他們不是口口聲聲說薛家也是有底蘊大族之家,家裏雖然行著商賈之事,卻也是讀書人家,既然這樣,怎麽行事會這麽沒規矩?哪有有規矩的人家,家裏男丁正妻未娶,就先納一房美妾在房裏的?何況,就算是納妾,也該悄無聲息的才是,哪有像她這般擺酒請客的,還明堂正道的,她在想什麽?”還想不想給薛蟠娶一房好媳婦了?這樣的話,將來大奶奶進門,讓香菱怎麽自處?況且這樣做,對寶釵婚嫁也是有影響的。

“薛家到底是個什麽成色姑娘又不是不知道,他們不過是為了擡高自家的身份,王婆賣瓜——自賣自誇。他們的話聽聽也就罷了,姑娘怎麽還當真了呢?”關嬤嬤笑道:“到什麽山上唱什麽歌,薛太太雖然出身王家,是大家出身不錯,不過她已經嫁進薛家,薛家不過商賈人家,哪裏還講什麽規矩。”紗織撇了撇嘴說道:“要不怎麽人們都瞧不起商戶人家呢,不就是因為他們沒規矩嘛,所以呀,別看前面有個‘皇’字,就算沾上皇家也沒超凡脫俗到哪去,行事做派到底還是脫不了商賈那一套。”

品繡在一旁嘆道:“雖然薛家行事沒規矩,但是正如薛姨媽所說,香菱模樣兒好還是末則,其為人行事,卻又比別的女孩子不同,溫柔安靜,差不多的主子姑娘也趕她不上呢。這話不錯,據說香菱乃是幼時被拐,度其容貌品格,想來真實的出身不錯,可惜她已經記不得幼時的事情了。若非命不好,給薛大爺那樣的人做妾實在是委屈了她。”

香菱給薛蟠做妾,絕對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對品繡的話,眾人深表讚同,不勝唏噓。關嬤嬤長嘆一聲說道:“當初拐了香菱的那個拐子將她賣於兩家,其中一家是薛家,另一家就是被薛大爺打死的那家。聽說,那個被打死的,也是個鄉紳之子,家裏頗過得,看到香菱時,一眼就看中了,立意把香菱買回去,並且發誓不再娶第二個了,所以鄭重其事要等三日後過門。誰想到這期間又被拐子偷賣於薛家,若是香菱當時就被那戶人家領回家去,她不僅能過上安心的日子,而且那戶人家的子弟也不必枉死,薛家大爺更不用攤上人命官司,可謂是三下便宜。唉,這都是命呀,命中註定,這三人都有這麽一劫!人強抗不過命,雖然我們覺得可惜,但是或許香菱命就該如此!薛大爺雖然不好,但是香菱明堂正道的開了臉之後,只要安分守己,不要有什麽非分之想,以她的品格,就算回頭薛大爺娶了大奶奶,也應該能有一碗安穩的茶飯吃!”

見品繡、紗織和屋裏的眾多丫頭紛紛對關嬤嬤的話表示讚同,落春心中忍不住冷笑。從來妻妾之爭,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況且香菱才貌俱全,又是得薛姨媽開口,明堂正道開臉擺酒給薛蟠做妾的,而且又在薛家生活多年,對薛家上下脾氣秉性都非常熟悉了解,就算薛蟠日後娶的不是夏金桂這個“河東婦”,對任何一位薛家大奶奶來說,對香菱,都會起“宋□□滅南唐”之意,“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之心,所以,香菱想要吃口安樂茶飯,難!

只是這事,落春怎麽越尋思越覺得不對呢!就算商戶人家沒規矩,但是薛姨媽畢竟是王家出身,不會不懂這個道理。就算她因為溺愛縱容薛蟠而不得不依從,也不必這麽大張旗鼓的呀,那麽她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麽呢?是想抹去薛蟠倚財仗勢打死人的影響嗎?可是這和她把香菱給薛蟠做妾又有什麽關系呢?不管落春怎麽想,都想不通。她搖了搖頭,將腦海中紛亂的思緒丟開,既然想不通就不想了。

這個念頭放下,另一個念頭又浮現在腦海,薛蟠未娶親先納妾,這事傳出去,絕對會對薛蟠和寶釵的婚嫁有影響,薛姨媽表現的卻沒有絲毫顧慮,想來是覺得不過是在賈府內部擺幾桌酒,只要鎖緊笆籬,不讓消息洩露到外面去就不妨事。至於寶釵,薛姨媽應該是覺得她已經預定了寶玉的寶二奶奶位置,所以才這麽無所顧忌吧。可惜賈府裏的事都在下人的嘴邊上,想要消息不外漏,那是不可能的。至於寶釵這邊,落春覺得薛姨媽未免高興的太早了。

薛家想把寶釵嫁給寶玉,甚至弄出個什麽金的要撿有玉的來配的說法,而這個說辭,可能也有王夫人的影子在裏面,因此薛家才覺得寶釵的寶二奶奶位置只要搞定了賈母,就板上釘釘了。但是落春卻覺得,寶二奶奶的位子對現在的薛家來說不過是空中樓閣,水中月,鏡中花。

是,王夫人待寶釵在態度上是親近,但是不同於賈母和鳳姐在寶玉和黛玉事上曾經露口風,她可是從來沒有在公眾場合有過什麽明確的表示。金玉良緣鬧的滿府皆知,但是就只見薛家的話和下人的說道了,這榮國府裏的主子仿佛什麽也不知道。王夫人更是吭都沒吭一句,所以這個親近也可以理解成只是單純的姨媽對外甥女的親近。

那麽是不是可以這樣想,王夫人雖然現在將寶釵推出來和黛玉打擂臺,但是實際上,她並沒把寶釵列為兒媳婦的人選,不,應該說是第一人選。所以雖然最後寶釵確實成了寶玉的妻子,但是那是多方面的原因造成的,但是現在,沒這個可能。

賈母不想讓寶釵做她的孫媳婦,理由多多,諸如寶釵出身商家,還有個不能提供助力,反而招災惹禍的哥哥;不喜歡寶釵的脾氣個性;寶釵是王夫人的外甥女,如果她嫁進來,整個賈府就全都被王家女人所把持,她這個老封君可就真成了吃了睡,睡了吃,除了和孫子孫女調笑之外萬事不管的“老廢物”了。但是,除此之外,落春覺得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寶玉是寶釵退而求其次的選擇,這點讓賈母很是不喜。

在賈母眼中,寶玉是頭一等的好人家,只有人家配不上他的,斷沒有他配不上別人的道理。因此就算哪天寶玉娶了公主來家,只怕賈母還要擔心公主驕橫,給寶玉委屈受。所以寶釵進宮不成,這才把目光放到了寶玉身上,讓賈母很是不滿意。賈母不高興寶玉成為寶釵的“備胎”,難道王夫人就高興了?落春同樣不覺得王夫人會對薛家的選擇滿意,只不過是因為她還要用到薛家,用到寶釵,所以只好將不滿藏起來,虛以委蛇。不然,不管薛姨媽因為什麽,在薛蟠未娶正妻之前納妾是極為不妥的,王夫人為什麽不規勸,阻止呢?

不要說,王夫人不知道個中壞處。後面她取中襲人,暗裏把她給寶玉做屋裏人,在鳳姐說開了臉明放在寶玉屋裏的時候,可是一口拒絕了的,而且是一直瞞著賈母和賈政行事的,就算後面將晴雯攆出去的時候,將襲人的事情在賈母面前說破,她都沒敢和賈政提,就是因為他知道這不是大家的規矩,如果和賈政說了,他絕對不會答應。

薛姨媽可是王夫人的親妹妹,縱使她不想替寶玉聘娶寶釵,單從親戚的角度上,她也該提醒一下薛姨媽,勸說薛姨媽打消了明堂正道把香菱給薛蟠做妾的念頭才是。落春不相信,王夫人真要和薛姨媽仔細剖析了厲害之處,薛姨媽還會堅持己見。比照襲人的例子,悄悄行事又不礙著薛蟠將香菱要到手,但是王夫人卻冷眼旁觀,一聲未吱。

這裏頭的事情,初初看來,似乎沒什麽,可細細一品,中間總總,卻是讓人訝然不已,都是姓王的,一家子親骨肉,和探春所說的烏眼雞好不到哪去,橫豎不是你算計我,便是我算計你,這其中有沒有旁的,卻是誰也看不清……到底是道行高深的主,落春只覺得腦子不夠使,人家不過普通的家常行為,她都要尋思好久才能反應過來,所以如果人家真要出招對付她的話,就她這個腦子,估計用不上一招就被人秒殺了。落春不由得嘆口氣,若是在這府裏再這麽住下去,她懷疑有一天會為自己的智商而擔心,覺得自己成了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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