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凜見過血流成河，但沒想到這情景有一天會出現在自己心愛之人的身上，他就站在門前，遠遠地看著禦醫和助手在白以檀身上插針、縫線、灌藥，眸底一片沈暗的駭亂。

當屋子裏終於靜下來，覆著猙獰疤痕的嬌軀也不再痙攣，雲凜終於能夠坐到床邊，大掌顫抖著伸過去，卻不知該碰她身體的哪一個部位，怕這樣輕微的觸摸都會讓她疼痛難忍。老禦醫在一旁嘆著氣，欲言又止，最後挑了一種尚可接受的方式來陳述病情。

“王爺，白大人失血過多，若不立即尋找補血靈藥，恐怕……”

在他看見雲凜面無表情地喚來從舟吩咐各項事宜之時他就知道自己錯了，對於雲凜而言，只要涉及白以檀，無論他怎麽婉轉，根本沒有可接受的餘地。

“讓謝瑾瑜和蘇幼瑩去搜羅靈藥，凡有效者重賞千金，再把段軍叫回來，你和他一起去把決王府抄了，所有人就地誅殺，不留活口，最後，把雲決和玉隱的首級送進宮，讓父皇處置去罷。”

從舟大驚，雖然雲決已死，但沒有景帝的命令怎能隨意處決其親眷？還把他的首級送到景帝面前，這也太大逆不道了，恐有脅迫天子之嫌啊！

“爺，請您三思！”

他單膝跪地，有意相勸，卻感覺周身霎時被一股強壓籠罩，困難地擡起頭，雲凜正冷酷地盯視著他，攜著從極地冰川倒拔而出的寂寒，讓人瞬間窒息。

他從未見過雲凜如此滿懷殺意的眼神，不敢再勸，只能默默地照做，出去之前又猶豫了一會兒，道：“爺，她已在外頭等了許久了，是否……”

雲凜握住白以檀的手，頭也不回地說：“告訴她，若檀兒有個三長兩短，本王此生不會再與她相見。”

“……是。”

從舟先行離去，禦醫也隨之闔上了房門，陰暗的天色掩得一室靜謐，雲凜一動不動看似融在其中，心卻半分都靜不下來。

他記得自己飛奔上樓，顫抖著將倒在血泊之中的她抱在懷裏，捂著她的傷口，可血還是源源不絕地從指縫中流出，他心如火燎，狂吼著讓人去請禦醫，卻連探一探她鼻息的勇氣都沒有，已恐懼到極點。

嚴子航撲上來把衣服罩在她身上，讓他趕緊抱回房中做些緊急治療，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剪開她的衣衫，擦去周圍的血跡，然後將繃帶緊緊纏在傷口的上方，她疼得淚如雨下，不斷掙紮，他長臂一展箍住她不讓她亂動，同時溫聲安撫著，直到她力竭昏迷。

再然後禦醫就來了，他就站在一旁看著他們拔刀，看著血濺到簾幕上，看著她的臉色從蒼白變成透明，內心的恐懼已無法抑制，直到嚴子航走過來告訴他，白以檀一直相信他會贏，只是害怕等不到他的答案，他頓時如遭雷擊。

“是我不好……只要你醒過來，想要什麽答案我都說給你聽……”雲凜啞聲低語道。

白以檀沒有一絲反應，羽扇般的長睫緊貼著眼瞼，不知何時才會掀動。

窗邊流過一串細碎的影子，接著門扉輕移，兩名醫助端著藥遠遠地福了福身，然後走過來放在了床頭凳上，似乎準備給白以檀餵藥。

“出去吧，本王來餵。”

雲凜揮退了兩人，托起白以檀讓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上，盡管動作輕柔，卻明顯感覺到她身子一抖，他立刻屏息看向她纏滿繃帶的腹部，見沒有洇血才呼出一口氣，然後舀了一小勺褐色的藥汁壓著她的唇餵下，誰知她牙關緊咬，藥全灑在了衣襟，分毫未進。

雲凜按下心慌輕聲哄著，盼她能聽見只言片語，配合他吞下湯藥。

“檀兒，把藥喝下去，聽話……我遵守承諾回來了，你也不能失約，聽到了嗎？”

他又試著送了一勺，依然順著唇畔滑下，怎麽也餵不進，他心一橫，覆唇上去輕吻著，然後用舌尖一點點撬開她的牙關，她似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貝齒微張，他頓時一喜，回頭含了口藥汁哺餵進去，如數落入了她腹中。

因為怕她嗆著，雲凜餵得極慢，好不容易餵完一碗，外頭有人不識時務地敲響了門。

“稟王爺，溫將軍闖進白府說要見白大人，被隱衛攔住了，正打成一團。”

雲凜的動作頓了頓，冷笑道：“本王不找他，他倒先找上門來了，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好，就放他進來！”

沒了阻礙，溫亭遠風一般躥進了內室，進門就見到雲凜給白以檀嘴對嘴餵藥，霎時怔在了當場。

“看夠了嗎？”雲凜放下碗，目中厲光直射而來，攝人心弦。

溫亭遠頂著偌大的壓力挪近了幾步，望著床上那個蒼白孱弱的人兒心如刀絞，痛至炸裂，“以檀她……她傷勢如何？”

“如何都與你無關，本王的女人本王自己會看顧，用不著你操心。”雲凜抱緊懷中嬌軀，冷冷地向他宣示著占有權。

“你——”溫亭遠眼中騰起兩團火焰，指著雲凜道，“你所謂的看顧就是將她卷入黨爭，害她一次又一次地受傷是嗎！”

雲凜的面容頓時陰雲密布，森冷無比，仿佛連四周的空氣也停止了流動，讓人喘不過氣來，然而他說的話卻更教溫亭遠窒息。

“檀兒選擇了本王，本王亦選擇了她，既然攜手便做好了風雨同舟的準備，今日她因本王而傷，莫說有所怨懟，但凡有一絲一毫的不快樂，明日本王便舍了這江山與她雲游四海，你一介外人，又豈懂心甘情願這四個字？”

這番話狠狠擊中了溫亭遠的心房，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因為他心裏十分清楚，即便白以檀現在醒著，問她後不後悔，她也只會有一個答案。

他是沒立場，他只是心疼。

“今日之戰，京騎任瞿陵關守軍大搖大擺地走出了京畿大營，你存的什麽心思本王清楚得很，但本王要告訴你，若此戰雲決勝了，莫說以你之力能不能保住檀兒，即便保住了，你可知以她的性子會怎麽做？”

一股深重的恐懼感逐漸在溫亭遠內心生根發芽，他驟然看向雲凜，在他臉上發現了同樣的恐懼，雖細微，卻真切地存在著。

若雲凜死了，白以檀會覆仇，會跟他一起死，就是不會出現溫亭遠所想的那種結局。

“你害的不是本王，是檀兒。”

聽到這裏溫亭遠徹底醒悟了，他是中了張遲的計，被蠱惑著引出了自己內心的陰暗，失控的他並沒有想到，那個期待的結局是多麽的難以實現，而他差點讓自己深愛的人陷入萬劫不覆的境地……

雲凜說得對，他沒有資格站在這裏說這種話。

他艱難地邁開步子，走到床榻前看著雲凜懷中氣息微弱的白以檀，心底湧出無限愧意，反覆默念著對不起三個字，不知還能再做些什麽來彌補。

雲凜的寬容也到此為止了，他揚聲喚來隱衛，下令道：“押他去天牢，無本王的命令誰都不許放他出來。”

“是，王爺。”

隱衛挾在溫亭遠兩側，並沒有出手鉗制他的意思，溫亭遠明白這是他該有的懲罰，所以並沒有反抗，又貪戀地看了白以檀一眼才隨著隱衛黯然離開。

雲凜緩緩將白以檀放平，直起腰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挪回了目光。

這漫長而驚險的一天終於要過去了。

夜幕降臨之時，蘇幼瑩和謝瑾瑜帶著靈藥回來了，禦醫看過之後大喜，忙不疊去煎藥了，蘇幼瑩則馬不停蹄地去了白以檀的房間，一進門淚珠子就似斷了線一般，怎麽也止不住，謝瑾瑜頭一次見她哭，也不知要怎麽哄，只好手忙腳亂地給她抹眼淚。

“別哭了，我們不是找到藥了嗎，以檀很快就會好起來的，別怕。”

她沒理謝瑾瑜，握著劍轉身就走，“我要去把那個賤人的屍體扒光了掛在城頭，受日曬雨淋，經風刀霜劍，她在地府也休想好過！”

“你別亂來！”謝瑾瑜趕忙拉住她，壓低了聲音說，“都已經送進宮去了，你掛什麽？”

蘇幼瑩冷笑：“不是只送了個頭麽，在她身體刺上名字照樣掛，你少攔著我！”

謝瑾瑜長嘆一聲，“幼幼，人都已經死了，何必做這些有損陰德之事……”

“有損陰德？”蘇幼瑩滿臉憤恨地甩開他的手，“我倒是希望她活著，幾十種酷刑輪番上陣，仇也算報了，可現在她是死痛快了，以檀卻如此痛苦，我定要出了這口惡氣，損陰德就損去吧！”

“幼幼，你給我站住！當著王爺的面胡鬧什麽！”

迫不得已，謝瑾瑜只好搬出了雲凜壓她，頓了幾秒忽然感覺不對，雲凜怎麽一點兒反應都沒有？他轉頭盯了半晌，突然明白了——雲凜這是默許了！

蘇幼瑩也看出了端倪，朝他冷傲一笑，步履微旋，轉瞬已在幾米開外。

謝瑾瑜此刻只想扶額哀嘆，看來這把心火燒得太旺了，天都城一時半會兒還平靜不下來，而宮裏……此刻只怕已經炸了鍋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