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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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配合食用曲目:Rain-大江千裏(原唱)、秦基博(翻唱)

該死,怎麽這麽快找到伍六七來了,這才多久啊?早知道他多在街上呆會,氣急了的時候總是忘了,學姐對他了解的實在太多。

赤牙用眼示意伍六七裝作他不在,哪知道這個傻逼直接給他整了句:“哎,江學姐啊,牙仔他、他不在這裏。”

“你怎麽知道我過來是找阿權的?”

“他在這裏,讓他出來見我。”

“你智障吧——!”赤牙做了個口型回去,“誰知道啊,你行你來!”伍六七比劃著手勢試圖表現出他的無力。

“江學姐啊,牙仔他、他真的不在這裏啊。”

“他在。”

“媽的,伍六七你真是個廢物,”他小聲地惡狠狠道,“讓開,我來。”

門打開了,他與學姐再次四目相對,又來了,那時的感覺,稍有不註意,他又會墜入那雙巧棕色的眼睛裏,被那閃爍的光芒吞沒、殺死。

明明不想見我,為什麽這個時候又要找過來呢。深深困惑著的疼痛,再次開始折磨他的心臟。

“阿權,和我回家。”

“為什麽。”他轉過頭,眼淚在逼狹的眼眶裏打轉,將臉仰的老高,為了不然任何人看見他現在的表情,一定懦弱又難看,就像個被丟棄在身後的孩子一樣,帶著驚惶不安,奢求著得不到的溫暖。可是,即使如此他也——

“為什麽。”他又問了一遍。

這一次,他可以聽到他想要的回答嗎?

“你的父親會不放心的,一個人在外面的話。”

又是這種冠冕堂皇的話,原本在寒風之中微弱地燃燒著的希望再次被霜雪卷席著熄滅。他居然真的,像個傻子一樣在期待著什麽,原來學姐還只是想用那纖細的聲音,繼續欺騙他嗎。

“他會擔心我?當初不就是他把我趕出來的嗎。學姐,編謊話也要打個草稿。別說了,我不會回去的。”

“阿權!”

“如果沒有別的什麽事,就請回吧,學姐。”

瞧吧,就算已經到了這個時候,她仍試圖用謊言欺騙他 ,為什麽就不願意說真心話?為什麽就一直這樣固執著無法改變?

造成這樣的局面,是他們兩人的錯。

“你真的不跟我走?”

他搖搖頭,臉上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不能再看她了,可能再多一秒,可能再聽到一句挽留的話語,萬般柔情又會如同潮水湧進海灣般湧進他的心房,到那時,他就會後悔,所有下定的決心便如一堆廢紙在被撕碎後拋向天空,原本築起的高墻就會如同弱不禁風的一只多米諾骨牌一般倒下。他根本不可能拒絕學姐,他狠不下這個心,他自私到誰都可以傷害,獨獨學姐是那一朵綻放在他胸口上的花。但沒完沒了的日夜爭吵、毫無意義的爭鋒相對該結束了,分開了對他們兩個而言都是好事,他不用再被自己內心的欲望逼迫著去正視這份沒有未來的感情,而學姐也不用再如同一個受害者一般忍受著他時好時壞的脾氣還事事為他操心,也終於可以不用顧忌他去享受自己的情感生活。

就讓這份原諒彼此也沒有意義的錯誤隨風而逝。

接著,他關上了門,就像他之前無數次做過的那樣,將本渴望著互相靠近的兩個人再次隔絕開來。

那天他跟著學姐回到家裏是不是個錯誤呢?赤牙靠在墻上想著,他回憶起那天學姐牽著他走過大街小巷,掌心的溫度讓他在觸碰到的瞬間就如同溺水之人一般緊緊抓住,他還記得學姐的紅傘被燈光撒上金粉,半夜十一點的街道空空蕩蕩,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在小巷靜謐的空氣裏回響,回到家後的感冒藥、帶著花香味的毛巾、稍許有些燙人的熱茶、印著條紋的床單,所有的細節被刻錄進他的腦袋裏成為他一生珍惜的寶藏。他如果不曾知道那份溫暖,也不會感受到這份被灼燒著心臟一般的痛苦,心安理得的接受這份好意的他現在被自己折磨淪落到如此,算他命不好,越是想得到的越得不到、越想留住的越留不住,所有生命中美好的東西都是浮光掠影曇花一現,是他不配。

“伍六七,他們那群人找我約架是後天晚上吧。”

“啊,差不多吧,怎麽,你真要去?”

“那種雜碎拿來給我消氣都不夠。”

“你開心就好咯。”

“你陪我去。”

“啊?我就不用了吧、那天晚上梅小姐和我有......”

“就讓你站在旁邊看著條子什麽時候來。”

“行吧,事後你請吃牛雜。”

漆黑的吊腳樓已經被荒廢許久,墻上的油漆斑駁脫落,長滿了黴菌,散發著難以忍受的怪異味道。那天晚上的月光格外淒清,透過破爛屋頂的縫隙傾瀉而下,被分割後如同閃著銀光的銳利刀鋒。

現在,陪著赤牙來、現在正站在對面樓上看戲的伍六七徹底後悔了。

誰來跟他解釋一下,為什麽他那個總是臭著一張臉,一看就不怎麽好惹的老丈人會在這裏?還帶著這麽多人?叫牙仔別老是學著一副古○仔的樣子,這下可好,把真混黑社會的引來了吧!

他知道赤牙在外面混的名聲大起來了,肯定捅了不少簍子,可這簍子是怎麽捅道青鳳頭上去的?問題來了,當你兄弟和你老丈人幹起來,先幫哪個?

他背在身後的手偷偷將定位信號發送了出去。

“你現在求饒還來得及哦,小兄弟。我原本只是跟我大哥說了下,沒想到他這麽給面子呢。”那天的瘤子腦門上還纏著紗布,笑得一臉洋洋意,“老子這次請來的,可是青鳳大哥,你識相點就給我跪下認錯,不然,可小心丟了小命啊。”瘤子轉過腦袋,露出一副阿諛奉承的嘴臉,“青鳳大哥,你要怎麽處置這毛小子啊。”

“別廢話了!雜碎,你要麽一個個單挑,要麽要上就給我一起上,少在那邊唧唧歪歪!”

“你小子,不想活了!”

此刻站在他身後沈默不語的銀發男人開了口:“你們都退開。赤牙,我最近在這一帶常常聽見你的名字。”他側頭打量眼前矮了他半個頭的少年,“讓我來見識下,你是不是真的能配得上外面的名聲。如果你夠強,我或許可以考慮收你入暗影。”

“暗影?嘁,誰稀罕,我向來單幹。”

“後生,我跟你單挑,就用這一根手杖。”

“哼,行啊。”赤牙摁著拳頭,欣然應戰,手上的指虎碰撞發出哢嚓的響聲,“那我也來告訴你,小瞧後生的下場是什麽。”

他向青鳳沖去,淩厲而迅速的直擊青鳳要害,卻被青鳳輕而易舉地被連連避開,赤牙冷哼一聲,直接下一秒繞到青鳳的身後用手肘頂向青鳳的脖頸,看見銀發男人轉過身的一瞬間蹲下掃腿,不料被男人察覺後兩三步向後跳出了範圍。

青鳳擡起下巴,示意赤牙繼續。赤牙以更快的速度再一次發起攻擊,青鳳用手杖連連擋下,他對青鳳緊追不舍,在最後一次被擋下的時候立刻跳起擡腿,不料青鳳比他想象中的反應速度更快,他退後躲過一擊,再略微側身,利用他腿落下時的慣性毫不費勁地將他掀翻在地。

“可惡...”他咬緊了牙,就在青鳳用手杖擊向他的頭顱時空翻躍起,他仍未放棄,而青鳳對付他的招式已經從善如流,預判準了赤牙攻擊方向的男人背過身兩下便牢牢的抓住了赤牙的拳頭,那銳利的指虎幾乎連他半根頭發都沒有傷到,青鳳搖了搖頭,“反應很快。但你還不夠格,太莽了。”接著重重的將赤牙從背後摔到地上,赤牙閉緊雙眼,一口胸腔裏的鮮血因劇烈的震蕩而不受控制的咳出。

“咳啊!”

“到此為止吧,後生。替我向伍六七問聲好。”

“當然,前提是你還能活著回去的話。”

“剩下的你們自己玩。”青鳳一走,瘤子帶來的混混將他圍了個嚴嚴實實。鐵棍一下敲在他的腦袋上,痛得他蜷起身子,混混們對他拳打腳踢,如同圍著別人殘羹剩飯的野狗似的叫囂著罵娘的臟話。

但他的耳朵充斥著耳鳴已經聽不見任何聲音,只覺得吵鬧,額頭上流下的血液遮住了他的視線,胸口上劇烈的疼痛讓他難以呼吸,而他的眼裏只有那抹潔白的月光。

身體已經沒有力氣,連擡起手來都做不到,更別說反抗了。搞不好今天真的會死在這裏,他想。

他看見有粉色的花瓣飄過眼前,模糊的背影依舊透出令他望而卻步的堅強。穿著睡裙,柔軟的黑發,飛舞的發帶,如同雲端上謳歌愛的天使一般的潔白,但只是註視著那雙巧棕色的雙眼,就能感到平靜。

現在大概是晚上九點的樣子,你大概在做什麽呢?是還在醫院裏值著夜班嗎?今天應該沒辦法接你了,就讓那個混蛋送你回去吧。

有些後悔,那時候沒能把心裏話講出來,雖然說沒說都沒什麽差別。心知肚明,不論是直面還是極端的逃避最後都只能得到悲劇收場。

可為什麽在你的面前就沒辦法言說?這份情感。

如果還有來生的話,下一次再試著多珍惜我啊,學姐。

幻覺裏他的學姐突然回過頭,展露出溫柔的微笑。

他的眼裏落下淚來。如果說這就是人們所說的,死之前的走馬燈的話——

不行。

還不能就這麽死掉,多恥辱啊,被幾個嘍啰打得跟條狗一樣的死在這裏,學姐萬一知道他死的這麽丟臉,他就算到天上也沒面子投胎,伍六七給他燒紙錢都得嘲諷他兩句。

媽的,他才不要到死為止都獨自進行那拙劣的表演,外強中幹地揣著不為人知、緘默不言的愛戀滿是悔恨的倒下,還真像個窩囊廢!可惡,他怎麽可能甘心啊,喜歡的人連他的心意都不曾知曉,這一生不是白走一遭嗎?他分明還要好多話想對學姐說,他分明還想再摸一摸學姐那天鵝絨般的眼尾,幻覺只是幻覺,他的學姐才不會笑的那樣燦爛,他還想再看看貨真價實的學姐的微笑,哪怕並不擅長笑的學姐的笑容總是帶著一絲冰冷,如同被雨沾濕後的杏花——他的學姐無論怎樣都是最好看的。

還什麽不讓學姐為難就把這份感情藏著掖著,去他媽的!喜歡就去說啊,為什麽要跟個縮頭烏龜似的逃避!喜歡一個人,怎麽可能壓抑到死都不去說!他要把那群混賬挨個打趴下,然後大搖大擺的走回去!

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力量讓他硬生生的拽住了某個混混的鋼管,所有對他拳腳相向的人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楞住,赤牙借著混混還沒反應過來時緩緩坐起身,垂落的頭發遮了他半只眼依舊不減其銳利,他仰頭直視道:“怎麽,不繼續了?欺軟怕硬的混賬......再給爺動下試試看啊!”

遠處匆忙的腳步在安靜的空氣裏逐漸靠近。

“阿權!!!!!”突然的,春雷一般的呼喚再一次響徹了他的天空。

“放開他!!”江蕙蓮一腳踹翻帶頭的那個混混,直接踩著他的臉哢吧一聲擰斷了他的胳膊,混混發出的慘叫裏夾的她的聲音清晰的傳達到赤牙的耳邊:“我看你們誰還敢動他!!!”

旁邊不知道誰喊了一句“條子來了!”連帶著警笛聲響起,圍在旁邊的混混頓時做鳥獸散,他覺著那聲音聽著耳熟,像伍六七。

“學、學姐?”

江蕙蓮回過頭,他們再一次四目相對。這一次赤牙看見了,驚惶、不安,以及看見他仍活著時幾乎要哭出來的喜悅。

他一時忘了自己還受著傷,伸出手,去觸碰那一輪遙遠的明月——

而月亮同樣奔他而來。

冰涼的夜露滴落在赤牙的臉上,他輕輕的觸碰著學姐的臉龐,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擦去了她的眼淚。

“對不起,”他說,“學姐,對不起。”

是我害你擔心了。

“笨蛋,下次你再給我出去打架我就揍你,”擦幹了淚的學姐說著,從隨身的包裏拿出了紗布,“哪受傷了,快指給我看看。”

在包紮完後,學姐扶著他走出了黑暗的小巷。不知何時月亮已經被烏雲遮蔽,狂風獵獵作響,突如其來的雨襲擊了本就已經十分狼狽的兩人。沒辦法,只好又躲在高樓大廈間的夾縫裏,街上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沒有人註意站在屋檐下、渾身是傷的兩人。

“學姐。”

“嗯?”

“為什麽我之前一直沒察覺你這麽厲害啊。”

“人就不能都有點自己的秘密嗎?還能怎樣,學兩手防醫鬧。”

不對,不是這個問題,他想說的是,他想說的是——

那未曾吐露過的心意。

“阿權,有一件事我必須要說。”

“別再到處亂跑了。”

“你會擔心?”

“不,”赤牙側過頭,看見學姐藏在黑發裏的耳尖紅得發燙,“我會想你。”

“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要是更坦誠一點就好了.....”遠處閃爍的霓虹燈倒映在她巧棕色眼睛的深處,自成一片五彩斑斕的星海,“阿權,我可能,對你.......”

如今,外面的暴雨攔住了他們的腳步,但一直定居在他心中不曾離去的風暴卻平息了。這種時候,語言實在太過多餘。

於是他握住了學姐的手,這一次,學姐沒有掙開。被淋濕的學姐,微微凝望著他的眼,他深陷其中,看見那萬千光彩瞬息萬變,而他的心中鐘鼓齊鳴,世間的嘈雜化為同一種聲音,而搖擺不定的戀心、糾纏不清的思緒也最終化為同一種渴望。

就這樣吧,就這樣吧。他不想走了。他只想就這麽握著學姐的手一直走下去,沿著這條不知會延伸到何處去的街道,沿著春夏秋冬的軌跡,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赤牙低下頭,試著去追逐那兩瓣心心念念的嘴唇、如同水蛭的環節一般,光滑而圓潤的嘴唇。

這樣突如其來的雨在沿海的城鎮並不少見,而且總是上一秒下著下一秒就停了,雨停來的太快,留給他們的時間實在是太過短暫。得趁現在,就把他的學姐抓住,然後對她說:

不要走,不要走。

夜晚裏仍然吵鬧的人聲與小車的鳴笛在這一刻變得安靜,樹葉被風吹雨打地沙沙作響,他們在角落裏不為人知地親吻。

唇瓣相貼合的溫度,還有她身上混著雨水味的清香,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的真實,真實到讓他恍惚間以為這只是一個再美好不過的夢境。

“阿權,”學姐將圍巾系在他的脖子上,“這個送給你。”

“送給我?”

“是啊。”

赤牙低聲笑了,學姐說的沒錯,他真的是個傻子啊。自顧自的吃醋,自顧自的責怪她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同樣不擅長傾聽的他如今才發現,原來奏響在他們心中的是同一種旋律。

“啊對了,學姐,”他也從懷裏掏出鐲子,象征著他們之間羈絆的鐲子,將它扣在了學姐的手上。“這個是給你的。”

“隨隨便便就把身上的東西送給我,你也真是......走了。”

雨不知何時停了,學姐轉身走出了屋檐下。

他跟了上去,就像他們初次爭吵的夜晚一般,不顧大雨滂沱,不顧渾身濕透。

以後不論多少次,他都會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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