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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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配合食用曲目:flamingo、春雷

“真想觸碰,你那天鵝絨般的眼尾,還有略顯冰冷的笑顏。”

淩晨一點,他剛剛從網吧裏出來,路燈下的細雨,在昏黃的燈光裏飛舞。瀝青的路面因為被水淋濕而變得更為黝黑,仿佛要與這漫無邊際的夜色融為一體,24小時的便利店孤零零的在荒涼的街上亮著燈,他想了想,要不去買瓶啤酒吧,只是不知道那昏昏欲睡的收銀員還算得清現金嗎。

跟他一起出來混的狐朋狗友早就在兩小時前被女朋友來網吧逮了去,氣勢洶洶地殺進來的小姑娘眼角紅紅的,一句從喉嚨裏憋出來的伍六七還帶著嗚咽的顫音,坐在他旁邊的小夥頓時手忙腳亂地安慰著、又哄又抱。這下倒好,原本擔心伍六七是不是又被別人綁了的女孩看見男朋友完好無損的坐在網吧裏跟別人打csgo,氣不打一處來,推開了伍六七就往外面沖,他那狐朋狗友也就追了上去,不曉得是不是故意的,沒付網費。

他一個人在網吧裏又坐了陣,電腦開在那,一塊玩的人已經走了,煙掐了兩支,也不知道是在等誰。

一想到這,他又煩躁地點了支煙,外面雨太大,只能到便利店抽,收銀員小哥剛想開口,被他用猩紅色的眼睛惡狠狠地瞪了一眼便縮了回去。

“阿權,都跟你說多少次別抽煙了?”學姐輕柔卻不容抗拒的將煙從他的手裏抽走,他悠悠吐出一口氣,少女巧棕色的雙眼在白色的煙霧裏閃閃發光,刺眼卻迷人。

閉嘴,要你管阿。

反正你真正在乎的也是別人,不是嗎。

他嘿嘿一笑,算是自嘲。

遇到你,是我活該。

還有,他不是什麽阿權,別拿那個十年前的舊稱呼來喊他了。

像別人一樣只管畏懼他,只管躲他躲得遠遠的,只管叫他赤牙,不好嗎。

這已經是他第二個在夜晚的街道上獨自仿徨游離的夜晚,他像是在尋找著什麽一般游蕩了兩個晚上,卻一無所獲。不知道此刻呆在家中的學姐,現在又在做什麽呢?是枕著這雨聲安眠嗎,還是在熬夜學習,還是在和心上人互相發著信息?哪怕是一瞬間的念頭也好,有沒有擔心過他?但如果現在回去的話一定又會被說教吧,那雙喋喋不休的嘴唇,如果能閉上就好了。只有在學姐安靜的時候,那雙閉上了的嘴唇如同美極了的水蛭的環節,僅僅是註視著,就會感到平靜。

但在這平靜之中,又生出一種異樣的渴望。

真可惜啊,她的心上人不是你。你那未來的戀情的未來黯淡無光,大概只能無疾而終吧。

赤牙暴躁地一腳踢飛腳邊的啤酒罐,不知道撞到了哪個醉漢,那醉漢一把上來揪著他的領子,飛濺著唾沫的嘴裏還帶著惡心到令人昏頭的酒臭。

“你小子,是不想活了麽!”

“哈?”他微微擡頭仰視,眼睛裏寫滿了不耐煩。真倒黴啊,這種狗屎天氣裏還踩到狗屎。

“餵!!!你他媽的什麽態度!!”醉漢說著就將拳頭掄向他,卻被他一下緊緊的抓住,將那拳頭從眼前移開,他嘴角上挑露出笑容,原本的不屑與輕蔑沒有減少半分,更是挑釁一般的一字一句說道:

“剛好老子心情不好,你要打架,我就奉陪。”

淩晨三點,他帶著手臂上還涓涓流著血的傷口與被淋濕的一身回了家,皺巴巴的襯衫黏在他的身上,他簡直像一條狼狽的流浪狗。

“切,沒想到這畜生玩意還帶了刀,可惡...不過帶了刀也就那樣,可真菜啊。”

他一邊小聲咒罵著一邊打開了燈,只看見等著他的學姐已經睡在了對著門口的餐桌上。柔軟的長發自腰間滑落,有氣無力的垂在空氣中,連帶著他的心也一並柔軟了起來,之前所有的怨恨嫉妒被拋擲腦後。他不願發出任何聲音,脫了鞋赤腳走到學姐的面前,月牙般的眼形,濃密的仿佛半睜著眼眸一般的睫毛,如同落入凡間的熟睡了的天使,那純白的睡裙,卻也化作心上的一道傷疤,他別開了眼,不能靠近,無法觸碰,微妙的距離感橫隔在這不過數寸的狹小空間裏,無情而無聲的嘲笑著他的癡心妄想。

不想驚動,但放在這裏任她這麽睡下去也不是事,偏執而倔強的性格刻在了她的骨子上,又這麽隨意妄為地表現在她每一個舉措之中。他只好先從房間裏拿出了毛毯,像是對待最珍貴最易碎的寶石一般披在了她的身上,可誰知那指節還是顫動了一下,她像是感知到了什麽一般睜開了雙眼。

“阿權?你回來了?”清脆的聲音裏還帶著些許倦意。

“啊、嗯。”他楞了楞神,將受了傷的手往背後一藏,又裝出一副敷衍的態度。

接著,學姐像是察覺到了什麽一般,閉上眼睛,湊到他跟前嗅了嗅。

“你又出去打架了,”她原本還帶著溫度的聲音冷了下去,“還受傷了,對吧。”

“我......你別管這麽多,去睡吧。”他往後退了一步,不想再面對那張咄咄逼人的嘴唇。

“你到底哪一天讓我省過心!”她的音量忽然提了起來,“阿權,先是昨天晚上徹夜不歸,又是今天晚上跑出去跟人家打架,你這...”

“閉嘴!”赤牙背過身不去看那雙此刻一定裝滿了對他的失望的眼睛,那樣的眼睛定是因他黯然失色,他不想看。

他想,他真的受夠了,這令人厭煩的、絮絮叨叨的說教,簡直跟不知道多少回喊他去辦公室的教導主任如出一轍。他想聽的可不是這種東西,他想看見的是——

算了。

他落荒而逃,在意識到這一切時,令人痛苦的愛戀又在他的體內奔跑。被重重關上的門扉如同他與外面畫下的楚河漢界,他躲在封閉的空間裏的一角,終於能得到一絲喘息的機會,手機上的的屏幕亮著慘白的光,伍六七遲來的生日祝福停留在鎖屏的彈出窗口,現在已是淩晨四點。

他已經滿十八歲了,法律上來講他算個正兒八經的成年人,卻沒有得到一絲一毫成長的實感。盡管他的身高有整整一米八六,他的喉結清晰可見,臉上的五官完全長開,叛逆期裏畫上眼線的狹長的丹鳳眼與被剃去的眉毛、留長的指甲,女孩們的巧克力與情書可以塞滿他的課桌,每次微笑都能牽走路上不知名的陌生人的視線。即使為了標榜這種成長,他甚至強迫周圍的人將口中的稱呼‘阿權’換成了‘赤牙’。他仍覺得自己還只是那個跌跌撞撞的跟在學姐後面的流著鼻涕掛著眼淚拿著快融化的棒棒糖的小屁孩,而他與學姐之間的距離從未縮短過一絲一毫。自從八歲那年他第一次被母親領著看見她時,她黑色的發絲隨風飄揚,用手拉住了即將跌倒的他,粉色的花瓣在空中飄飛著撫過她天鵝絨般的眼角,那時的學姐什麽也沒有開口說,只是這樣無言地閃閃發光。朦朦朧朧的情愫在他的心臟上生根發芽,於春日中出現的學姐掀起了一場春日的風暴,一場充滿生機的風暴,一場喚醒他的風暴。還是個孩子的他在心裏發誓一定要追上學姐的腳步,到那個時候他會大聲地告訴學姐他喜歡她。但如今,他還是只能看著學姐的背影,看著學姐在今年夏天畢業後,又於秋天裏踏進了新世界的大門,僅僅是相差幾年光陰,卻足以讓他感到如此的無力。

所有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得到學姐的回應,因為他需要這份回應,他需要愛來溫暖他經歷了拔高與陣雨後留下的又酸又刺骨的生長痛的身體與心靈。他想學姐也一定需要愛,再堅強的亞當都向上帝討要了一根肋骨做的伴侶,何況是獨自生活了那麽久的學姐呢,只是每次當他想要伸出手時,那無言的背影與束起來的前發又透露出如此堅定的、令他退卻的拒絕。

他們都需要愛,但他們無法給予彼此愛。

或許也只是他一個人的自作多情,夏日的一個夜晚裏他看見學姐在臺燈下偷偷準備著什麽不為人知驚喜。他裝作不經意間的提起,心裏期許著學姐會如同往日般坦誠地告訴他一切,但他錯了,留給他的的只有遮遮掩掩的隱瞞與臉上飄忽不定的嫣紅,他在一瞬間明白了一切,有一個不知名的人先他一步插足其中,奪走了他想要得到的愛。那份酸楚在一瞬間排山倒海地向他襲來,被他不動聲色地裝進口袋,成為他的第二個秘密。

多麽諷刺啊,他又想起小時候在心裏許下的願望,長大成人教會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成年人的世界裏沒有心想事成。

睡吧睡吧,再過兩個小時就要迎來天明。

午休時間,他和伍六七一人端著碗盒飯繞過食堂門口值日的學生,伍六七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裏掏出一根鋼絲,對著鎖擺弄一陣後推開了生銹的鐵門,鮮少有人造訪的天臺,大概是這個學校難得還有的清凈地方。

“餵,牙仔,你那天回去怎樣了啊?”他倆並排坐下,伍六七立馬靠了過來,聲音裏大有對他的揶揄之意。

“什麽怎樣?還能怎樣,”他翻了個白眼,打掉伍六七伸向他碗裏的筷子,“就這樣了唄。”

“別隨便往別人碗裏夾東西,混蛋!”

“切......”伍六七嘆了氣,耷拉著的眼睛連同底下的黑眼圈裏都寫滿了無趣二字。

“你那是什麽表情啊!”他瞬間炸了毛,“等著看我的笑話嗎!”

“江學姐她,有自己喜歡的人吧。”

“是啊。”他從盒飯裏洩憤似的扒了兩大口飯,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把頭扭向一邊,“關我什麽事。”

“啊。”伍六七一楞。

“怎麽?”

“沒啥。”伍六七咧著嘴笑了笑,“我對梅小姐倒是坦誠的很。”

“呵,試問哪個人告白的時候還會趁著晚自習在學校放煙花,她知道的時候差點殺了你。”

“哎呀,我老丈人都做不掉我。”

“真有你的。”

赤牙灌了口可樂,雨後的晴空,總是萬裏無雲,然而在他心中響起的春雷帶來的烏雲密布,至今都彌漫在心頭無法散去。

坦誠相待、坦誠相待。

他一直在為追上學姐、說出心意到那一天做著準備,在那時要說的話也好,要做的表情也好,接吻時要做什麽也好,他甚至從左腳踝上拆了只鐲子下來做送給學姐的禮物,一切的一切,早已成為他腦海內編排過無數次的劇本,只是他無從知道結局,也不知道該什麽時候開場。他也不是沒有擔心過會被那雙手殘忍地推開,被拒絕時的他定會……無所適從。

不過,現在已經不用擔心了。他百分百會被推開。

因為學姐尋求的並不是他的愛,學姐想要獻出愛的人也不是他。

可惡,他居然連那橫插一腳的混賬姓甚名誰都不知道。

想到這裏頓時臉上的表情黑了下來,手裏端著的飯菜令他毫無胃口,原本說不上多好的心情變得更加悶悶不樂。

“走了。”他草草地收拾掉垃圾,頭也不回地往樓下走去。

聽見墻角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躲在角落裏抽煙的瘤子嘻嘻哈哈地扯著閑談,他原本沒怎麽在意,就打算這樣熟視無睹的路過。

“你知道嗎,就上一屆那個,每次都是一臉嚴肅總抓別人違紀的婊子,”瘤子抓了抓耳朵,抖了點煙灰出來,“裝得自己冰清玉潔,現在好像在跟別人談吧。”

“哈!她當年也算個大眾女神吧,一張臉是長的可以,大學沒忍住原形畢露,只怕談了好幾個都成破鞋了吧?不知道那些舔狗們的夢碎了沒有哦。”另一個瘤子跟著附和道。

“對啊,那婊子叫江、江什麽來著……”

“江慧蓮。”

“對對對,就是那個叫江慧……唔!”瘤子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揍翻在地上,綠發少年蹲下身提起他的衣領,臉上憤怒的表情幾近扭曲,“你不配叫她名字,勒色。”

“哈、”瘤子摸了下臉上被揍出的鼻血,“難不成你也是那婊子的小舔狗?”他露出嘲諷的笑容,“看啊,這頭頂還真是和你的發色一樣,綠的發亮呢!”不甘示弱的扯開赤牙抓住他領子的手,一拳回擊過去被赤牙側頭避開,隨即再次被死死制住,赤牙掐著他的喉嚨,瘤子腦袋撞到地板發出幾乎要被撞爛內裏的悶響,他的手不斷的收緊,怒火讓他喪失理智,只剩下鬥爭的本能在血液裏呼嘯,連底下的人被掐得翻起了白眼都渾然不知。

“我最後告訴你一次,”他低沈嘶啞的聲音如同野獸攻擊獵物時喉嚨裏發出的嗚聲,“她是我的。”

猩紅的眼瞳燃燒著,化不開的怒火與妒火交織在一起燃燒,憤怒與嫉妒奔走在他每一寸的細胞裏,無法被理解的寂寞腐蝕著他破碎的骨髓。

該死的、那個混蛋,到底哪裏好啊。

他到底有什麽資格,讓你拋下我呢?

明明他連像這樣地保護你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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