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禾風小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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珺雅在這座城市工作了六年,已經熟知市中心的每個角落、知道這座城市幾乎所有的街道名稱,唯有“臨江路”是陌生的。因為臨江路雖然在行政劃分上屬於這座城市,但其實距離市中心足有三十公裏遠,處在城市邊緣地帶,緊挨著鄰近的一個縣。

從龍江醫院到臨江路89號有兩條觀光線路的公交可以搭乘,但是公交每半個小時才有一班,而且只運行到晚上十點。珺雅從龍江醫院乘觀光公交到臨江路89號最快也需要一個半小時,現在正值下班高峰,至少再加一個小時堵車的時間。

她準備喊一輛的士過去,這是能想到的最快的辦法。

但是還沒有等招呼到空車,醫院一個緊急的電話就將她召回。

急忙趕到重癥監護室時,醫生正在對張霧進行搶救。

珺雅站在幹凈而明亮的落地玻璃外,看著醫生與死神爭搶生命。醫生不斷地問護士要著什麽,護士則不斷地往醫生手裏遞,白大褂在眼前不停地晃動,藍色的口罩下是急促的氣息。

張霧似乎完全沒有恢覆知覺的跡象。他長長的身體套在尺碼不符的藍色條紋病號服裏,小腿大半段都露在外面,眼睛依然緊閉著,臉色還像剛送進醫院時那麽慘白。骨架一般的身體由許多小管和接線連著監護儀器,正在任由醫生處置。在珺雅的印象裏,張霧從未這麽合作過。

這是張霧被推進重癥監護室後珺雅第一次再看見他。她和張霧是沒有交情的,所以當張霧被從手術室中推出送往重癥監護室時,珺雅只是匆忙地看了一眼。醫生說,“接下來要監護”。她只是答了一個“好”。

但是等到真正站在監護室外看見病床上正被搶救的張霧時,她感覺到這個人十分可憐。

珺雅很久沒有覺得誰可憐過了,但是此刻她覺得張霧很可憐。因為如果他就這樣死在病床上,他的親人朋友不會有一個人知道。

但幸運的是,醫生暫時將他的性命從死神手中搶回來了。

“張霧需要轉院到條件更好的醫院,否則我們不能保證他可以挺過今晚。”這是楊主任摘下口罩後對珺雅說的第一句話。

珺雅沒有被允許進入重癥監護室探視病人,當天探視的時間已經過了。她在走廊裏來回走了約有二十分鐘,最後走進仍在亮燈的楊主任辦公室裏簽了轉院承諾書。

“文小姐。”楊主任指著桌上的承諾書對她說,“這樣吧,我把轉院的風險再說一遍,阿正,你幫忙錄下來”。

接診的醫生不解地看著主任。

“不用錄了。”珺雅說,“謝謝主任的好意,簽吧”。

“姑娘,做好事不留名可以,但不能受傷。阿正,你拿你的手機錄吧。我可以對我說的話負責。”

接診醫生馬上明白地掏出手機來。

珺雅也沒有阻止,很快簽了承諾書。

張霧轉院的過程很快就結束了,他幸運地又一次從死亡之門逃脫,珺雅也幸運地再一次用責任的刀尖上下來。在他離開龍江醫院之前,珺雅去結了那天的費用,沒有報銷,一共一萬八千元,把她一張儲蓄卡裏的錢全刷光了。

張霧被送進省院的重癥監護室時,已經是晚上十點。交完押金辦完手續,珺雅回到家十一點。

回到3A09的門口時,珺雅站住了腳,又一次走廊裏靜悄悄的只有聲控燈在工作。

這不是她搬到3A09以後第一次十一點回來,但今天的腳步卻比往常任何一次都更加疲倦和沈重。4月25日,她覺得自己永遠都會記住今天這個日子,在這個日子裏,她面對了從未遇到過的突發事件和選擇。

洗完澡躺在床上,珺雅沒有因為折騰了一天的疲倦而有絲毫睡意,她的腦子還處在一種被刺激而產生的持續興奮中。

臨江路89號,她的頭腦裏不停地回蕩著這幾個字,仿佛這是張霧酒精中毒事件向她拋出的一個謎面。通過深入這個謎面,就能找到想要的謎底。

珺雅決定明天一早趕第一班車到臨江路89號,因為她迫不及待想要知道謎底。而從現實層面來說,如果她還不能找出謎底,張霧接下來的醫療費用也不是她能夠承擔的。

第二天珺雅起得很早,在第一班前往臨江路的公交發車前趕到了車站。

夏天的清晨是一天中最舒適的時間。公交車裏坐著零星幾個睡眼惺忪的乘客,車窗大開著,涼風伴著微熹的晨光鉆進車裏。公交車輕盈快捷地穿梭在寬闊幹凈的道路上,就像一只飛魚在禦風而行。

珺雅靠窗坐著,手裏握著張霧的手機。她依然希望手機的屏幕突然亮起顯示來電,這樣或許她就不用到禾風小憩去。但這種可能性在珺雅心裏越降越低,張霧出事的整整一天裏,除了微信裏“行行重行行”發來的兩條消息外,再也沒有人找過他。

在這個手機承擔了大比重的業餘社交甚至部分工作的任務情況下,居然整整一天裏沒有人打電話聯系他。珺雅難以想象一個人到底要把自己封閉成什麽樣才會有這種效果?

她將頭靠在車窗上,窗外的風景正隨著車子不斷地遠離市區而發生改變。高樓林立的都市叢林正在逐漸減少,道路兩邊漸漸出現一些集中的老式樓房,後來老式的樓房被低矮的民居取代,再後來低矮的民居變成零星散落在待開發地區破敗的老屋。

市中心那些摩天大樓就像一個個吸取能量的磁石,將這座城市裏最好的人工資源全都吸附到中心規劃地帶,剩下的就是“等待規劃”的貧瘠。

直到公交車駛過十字路口,拐進臨江路才結束了這種荒敗貧瘠的景象。

臨江路開發了一個休閑旅游產業園,這是觀光公交通行到這裏的原因。如果不是張霧的事,珺雅不會到這個地方來,因為她既沒有閑時也沒有閑錢。

車在終點站停下,一下車就看見旁邊立著“禾風小憩民宿”的指示牌,珺雅順著指示牌又走了近八百米才到達“禾風小憩”。

指示牌指示的是一條林間道路。路用小石子鋪壓得很平整,兩邊夏木蔥蘢,已經升到樹腰的陽光從樹葉間隙投射到石子道上,清涼中帶著溫暖的感覺,很有宮崎駿動漫中畫面的味道。

順著林蔭道走了約三百米,兩邊樹木漸漸稀少,灌木叢和野花逐漸增多。石子道的盡頭是一個九十度的左轉彎,珺雅向左轉腳步,眼前忽然豁然開朗。

這個地方有點出乎意料。

一座仿唐式民居背山而建,民居前是一片綠油油寬闊的禾田,微風過處,禾苗漾起一陣綠色的波浪。

一條木質棧道從入口處穿過綠色的稻田直達民宿門口。

珺雅走上棧道穿過綠油油的禾田,進了禾風小憩的大門。這是一個十分雅致休閑的院子,但是她沒有心思細看,有幾位客人正在院子裏的石桌上享用早餐。

“您好。”從大廳裏走出一個托著兩杯牛奶的服務生,他邊將牛奶放到客人的餐桌上邊向珺雅招呼。

“你好,我想找一下你們的老板。”

服務生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像是沒聽清楚。

“哦,我們約好了九點見面。”珺雅瞥了一眼手表上的時間,笑著說。

“好的,請您往這邊走,我現在去通知掌櫃的。”服務生伸手示意她往大廳裏走。

珺雅進了大廳,在木質的沙發上坐了一會,服務生很快就領著“掌櫃的”來了。

他和張霧年紀相仿,連身形也差不多。不同的是,張霧喜歡穿寬松森系的衣服,他則一身正裝,頭發也梳得一絲不茍。

“你好。”他微笑著向珺雅迎面走來,未到面前時就伸出了右手。

“你好。”珺雅同他握了手。

“燦說你找我,請問有什麽可以為你服務?”他的臉上始終掛著友好的微笑。

珺雅環視了大廳一圈,只有兩個客人在櫃臺辦理退房。

“您貴姓?”珺雅問。

“免貴姓何。”

“何老板,”珺雅壓低了聲音,“你們這裏是否有位叫張霧的員工”?

何老板怔了一下,仍然保持著微笑。

“不好意思,我們這裏沒有一位叫張霧的員工。”

但是珺雅已經看見了剛才他臉上一閃而過的表情。

“也許你認為我找張霧是有什麽不好的企圖”,珺雅帶著一絲苦笑,“但我想說的是,張霧前天晚上酒精中毒,現在正在省人民醫院重癥監護室”。

何的臉一下子變了色。

“我只是他合租的室友。”她又補充了一句。

“你,你說的是真的?”何看著珺雅將信將疑,臉上始終保持的微笑也消失了。

“這麽說,張霧真的是在這裏工作。”

“張霧酒精中毒,這是真的?”何又問了一句,其實他心裏大致已經判斷出了答案,因為張霧前天晚上確實喝了很多酒,並且是他親自送回3A09的。

“今天是第二天。”

珺雅說完這話,櫃臺的電話響了。

“您好,這裏是禾風小憩,請問有什麽可以幫到您?”

正是昨天晚上珺雅在電話裏聽到的那個溫柔的聲音。

她掃視了一眼這個布置文雅卻不失閑適的地方,突然生出一種厭惡感。

“張霧是你們這裏的員工嗎?”珺雅問,這次的語氣顯然沒有剛才好。

何:“我現在跟你一起馬上到醫院去。”

“如果張霧是你們的員工,這裏應該有他家屬的聯系方式吧?到現在還沒有聯系上家屬。”

何楞了一下,答道,“我這裏沒有張霧任何親屬的聯系方式”。

“難道你們不留員工緊急聯系人的聯系方式?”

“張霧不是這裏的員工。”

“那他和這裏是什麽關系?”珺雅覺得越發奇怪了。

“我先和你一起去醫院。”何顯然不願意多說,很快上樓取了銀行卡就下來了。

與何一起驅車前往醫院的路上,珺雅沒有知道更多關於張霧與禾風小憩民宿的事,只是知道了何的名字叫何銳。

作者有話要說:

每一個獨自在異鄉拼搏的人心裏都有孤獨的一棵樹,夜越深,長得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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