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女愛上妖怪是這世上最可悲的一件事。

地獄的神愛上天上的神也是非常可悲的一件事。

因為，都不會有結果。

從認識毗沙門天的那一刻起，水蛭子的結局似乎就註定了。

無論當年的過程是什麽，結果已很明顯。

愛與不愛，對他們來說，無所謂的，他們看的不過是一個結果。

結果認了，那就必須受到相應的懲罰。

神，有的時候很無聊的。

這也是為什麽大年神不喜歡回天上，而喜歡留在人間神社的原因，就算每年要回去一趟，她也總是有各種理由不去，而他們卻對她無可奈何。

她向來深居簡出，也沒人有那個破膽子來打擾她。

如今，新的神越來越多，像她這樣古老的神早已習慣了隱居。

面前，隔著竹簾外的少女是她的姐姐，本是光榮無上的存在，卻因為出生畸形，迅速被父親和母親拋棄，高貴的存在一瞬間被棄之如敝履，雲泥之別在那一刻體現得淋漓。

“汝已經死了。”

源玖紀一楞，但她沒有表露出一絲一毫的驚恐，只是默默地垂下了頭，過了一秒的時間，她重新擡起頭朝簾後的她看了過來。

“還有機會，不是嗎？”

是的，否則也不會讓她出現在這裏。

阿落要做的事，大年神一直是知道的，看過太多次了，每次都以失敗為終。

不是他一個人的失敗，是他和源玖紀都失敗。

困於其中，掙紮不斷，難以拔|出。

“十分鐘，汝只有十分鐘的時間，過了就結束了。”

源玖紀楞了楞，似乎沒有料到自己的時間就僅剩下十分鐘。

“汝傷勢過重。”

正如大年神所說，她傷勢過重，早就死了，那一跌幾乎把她的命都奪去了。

其實她醒來的時候也發現自己不對勁。

這具身體有點僵硬，就像一具已死的屍體。

源玖紀重新向大年神跪拜：“多謝大人。”

大年神盯著她，臉上無悲無喜。

在這個位置上數億萬年，所見所聞所識，太多太多，她什麽都知道，卻什麽都不想知道。神，沒有心，冰冷無情，以最為公正的角度去看待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她明白源玖紀的執念，卻無法理解她的行為，作為神祗，她過於感情用事了。

否則，淪落不到今天這般地步。

“能否問大人三個問題？”擡起頭，眼裏是祈求和虔誠。

“問。”

“我現在所做的一切是不是都曾發生過？”

“是。”

“阿落的執念也生出了一個閉環空間？”

“是。”

“那麽現在，是突破點嗎？”

“是。”

三個問題，一共回答了三個字，這三個字對源玖紀來說足矣。之前的猜測好像在這一刻全部捋清了，腦海裏與之相關的畫面正在清晰，源玖紀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許多東西。想要知道原因，可細想下來又好像沒那麽重要了，對她來說，只要打破了閉環就好。

她求所有人都好好的。

所求如此簡單，實行起來卻是那般困難。

“玖紀多謝大人。”

源玖紀不會問大年神，為什麽她明知一切卻不出手。

神就是這樣的。

居於高位，冷眼看著世間所發生的一切，只要不會違背法則，基本上不會出手，不會幹涉，任由遂著因果而運轉下去。

以前，她也是這樣。

毗沙門天亦是如此。

“他，會好好的嗎？”閉環結束，她好像擔心的人只剩下他一個了。

其他人，源玖紀不會擔心，因為他們還有其他人在身邊，可殺生丸，這個時代的殺生丸……

“汝的結局，他的結局，已經無所關系了。”

這話說得有些殘忍，可源玖紀知道，這便是她和殺生丸最好的結局。

“玖紀，謝謝大人。”最後一次拜於大年神，再起身，她已做好決斷，前往她該去的地方。

身體僵硬著，四肢有點兒不協調，可她試著起來兩次後漸漸習慣了。

“玖紀，拜別大人。”轉過身，源玖紀走出了大殿。

盯著少女離去的背影，大年神忽然開口：“吾的神使會困住他，但機會只有一次。”

腳堪堪邁出一步，少女的身影微頓，隨後她輕輕回道：“多謝。”腳再次邁出去，這一次她沒有再回頭。

“秋葉、秋雅。”在少女的徹底消失在眼前，大年神才輕輕喚了兩個名字，很快殿內出現了兩個人。這兩人一個是少女，一個是少年，少女是一只兔子，頭頂有一對長長的耳朵，笑起來十分可愛。少年是一只狐貍，頭頂狐貍耳朵，面容冷淡，和少女顯然是兩個極端，他們齊齊恭敬地向大年神行禮。

命令其實很簡單，對秋葉和秋雅來說，布置那樣的結界本就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聽從大年神命令，兩人馬上離開大殿，遵循指令去布置結界，幫助源玖紀對付阿落。

而已經離開的源玖紀並不知道，在她離開的時候，有一縷神光自她背後沒入了她的身體。

大殿又恢覆寧靜，大年神掃了眼那名一直不語的神女，意味深長：“汝這麽做，違規了。”

神女抿了抿唇，輕輕道：“我欠她的。”

一個“欠”字，包含了太多，其中除了她自己又有誰能明白呢？

“就算要受罰，我也心甘情願。”

“這一次，他會回來嗎？”

神女一楞，隨後露出了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表情：“還重要嗎？他回不回來都無所謂了，恐怕他最後悔的就是遇上我吧。”

追逐著，一世又一世，他們倆怎麽可以？

“情之一字，汝沒錯，他沒錯，她也沒錯，你們都沒錯，不過是造化弄人，何必怪自己呢？”這件事，從頭到尾三人都沒有誰渣誰的問題，只是一個喜歡，一個不喜歡，很簡單的一件事，卻……變成了如今這個狀態。

她內疚著，他也內疚著，他們倆都內疚，覺得愧對於她。

可對源玖紀來說，他們倆誰都沒有欠她。

不過，是源玖紀自己執念罷了。

她想得明白，可殺生丸也好，眼前的神女也好，他們倆卻沒有想明白。

******

一出大殿，源玖紀就發現自己重新回到了森林內，腳下這片地是她之前摔過的地方，泥地上還殘留著星星斑點的血跡。

是她摔下來的時候，滴落的。

扯了扯唇角，源玖紀沒有多想別的，邁開腳步往前跑了去。

這一次，她發現自己跑得還算順利，不似之前那麽緊繃僵硬。

十分鐘，很短的時間，卻也足夠做完那件事。

袖子裏藏著的那支箭，是她故意留下的，那裏面還藏有桔梗的靈力。

回到原處，所見的便是整個人被碎肉塊差點吞噬掉的奈落。果然如她所料，奈落殺不了阿落，而阿落卻能殺掉奈落。那把刀就在一邊，孤零零的躺著，源玖紀想都沒多想，直接跑過去撿起刀沖向了阿落。

刀內灌入了靈力，一刀下去逼退了阿落，也暫時救下了奈落。

奈落身上全是傷，衣服都破開了好多口子，看上去也十分淒慘，沒了四魂之玉加持，他自身的能力被削弱了許多。

源玖紀的出現是在阿落和奈落的意料之外，在阿落看來，她不是已經逃了嗎？

奈落楞了楞：“你回來做什麽？”

源玖紀來到奈落身前，將他擋在了自己身後，黑色的眼瞳直勾勾盯著阿落，一字一字道：“你的願望，不會實現的，如果……我毀了自己的靈魂，你……就別想實現你的……”語罷，她在阿落和奈落都沒反應的情況下，將手裏那把刀反手就往自己心口上捅。跑回來的路上，她想到的唯一法子就是這種玉石俱焚的法子，反正她都死了，這十分鐘怎麽利用自己都是她的事。

阿落淡然的表情在刀沒入源玖紀身體的一刻終於出現了變化。

而奈落也傻眼了。

他在源玖紀背後，那把紮入身體的刀穿透了身體，刀尖對著奈落，那艷麗的顏色順著刀身滴落在地面，將他本就血紅的眼眸染得更紅。

“源……玖紀……？”

奈落的聲音帶著一絲恍惚和不確定，隨後他的表情變得慌張起來，從地上起來，快速來到源玖紀身側，伸手將搖搖欲墜的她扶住了。

阿落的眼睛也紅了，想要靠近卻不能，因為源玖紀做得太絕。

她在刀身沒入身體的一瞬，就已經試圖分化自己的靈魂，那樣做的話……

阿落急切了，他先是朝奈落出手，將他給逼退到遠處後，才快速靠近源玖紀，並掏出了四魂之玉想要借玉的力量來救她。其實，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將源玖紀的靈魂困在這具身體裏，阻斷掉她分化靈魂的意圖。阿落心裏明白，源玖紀那麽做是在等他使用四魂之玉，他其實可以不那麽快拿出來，但他不能賭，如果她只是單純要毀掉自己靈魂呢？一旦遲一步，就算閉環重新來過也來不及了，因此只能拿出四魂之玉去救她。

在阿落靠近的一瞬，源玖紀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阿落，她的手緊緊抓著對方的手腕，就像當年一樣。

阿落楞了楞，眼底劃過一片厲色：“你以為憑你現在的力量能拉出我的靈魂？”

源玖紀張了張嘴，血不斷從嘴巴裏溢出：“拉不出來，卻能用其他法子，不是嗎？”

阿落面色微變，其中一只手掙開源玖紀的，並握上那把紮在源玖紀身體裏的刀的刀柄，將刀身狠狠從她的身體裏拔了出來。

“源玖紀——！！”奈落不由叫出聲來，他想上前救源玖紀，但阿落卻控制住了他，讓他無法靠前一步。

鈍痛感已經無法影響到源玖紀了。

刀身被拔離，源玖紀再度撲上前，一把抱住了阿落。

這個力道有點狠，可以說是源玖紀用盡了自己全部的力氣，接著她握住了那支短箭，從阿落背後狠狠紮入了他的身體。

阿落眸色一厲，想要推開源玖紀，可那顆四魂之玉卻忽然光芒大盛起來，那光刺目得讓人睜不開眼。

四魂之玉與源玖紀起了聯系，這玉本就和她相關，被困於四魂之玉內翠子的靈魂與她起了共鳴，那白色的光芒越發耀眼，甚至貫穿結界，沖向了雲霄。

阿落拼命掙紮，可不知道為什麽，他竟然掙不開源玖紀了，對方身上似乎有什麽力量正在禁錮他，那是之前從未有過的力量，在壓制他同時，也讓他失去了對四魂之玉的掌控。

一切脫離了自己的控制，讓他越發著急起來。

源玖紀靜靜地抱住阿落，在他耳邊輕輕道：“是該結束了。”

阿落震了一下。

四魂之玉的光芒獨獨包裹著他們倆，源玖紀仰頭看去，只見四魂之玉已飛在空中，等待著她的回答。

看著這塊被汙染了的玉，源玖紀笑了笑道：“消失吧，永遠的。”

阿落有些著急地喊道：“不，不……嗚……”嘴巴仿佛被什麽東西給堵住了，接下來的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任由自己被源玖紀死死抱住，動彈不得。

恐懼襲上心頭。

四魂之玉似乎聽到了源玖紀的聲音和她內心深處最強烈的願望，只見這塊帶起了許多人命運的寶玉在下一刻碎裂而開，化作了白色的粉末飄散在了空中。耳邊似乎響起了什麽聲音，轟隆隆的，被結界籠罩著的森林一點點恢覆著本該的生機，結界內的妖怪們在奪目光芒下也一個接著一個消失。

阿落不甘地瞪著前方，忽然他下意識側頭看了眼抱住他的少女。

少女的呼吸很輕，仿佛下一刻就要沒了。

阿落出神地看著那柔和的輪廓，腦海裏回放著與她相關的一切畫面，驀地擡起手，回抱住少女，嘴角勾著一抹苦澀。

其實這樣……也沒什麽不好的，世世輪回，世世不甘，而今終於是得到了解脫。

這條路，無論是他，還是源玖紀都好像走得特別遠……

如今，該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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