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著艷麗和服的少年盯著睡姿著實令人捉急的女兒，神色有些無奈，彎下腰替她拉了下下滑的肩帶。

動作很輕柔，可女人還是醒了，睜開眼盯著少年。

“醒了。”

女人穿著一條拖尾足有兩米長的吊帶紗裙，她沒有馬上起來，而是翻了個身，趴在榻榻米上，雙腳勾在一起晃了晃。

“好困，還想睡。”

“起來了。”少年語氣裏帶著的無奈又加重了。

“唔，我還想睡。”抱住被子，女人把自己的臉埋入被子裏。

少年手裏持著一桿很長的煙桿，他輕嘆一聲，假意用煙桿子敲在了女人的頭上：“睡個屁，太陽都曬屁股了還睡呢！起來，鬼燈找你！！”

“啊？找我？”擡起手撓了撓長長的深灰色長卷發，蒙著那雙漂亮的綠色眼睛，女人在心裏罵人：“他好煩啊，找我做什麽？我這邊要付代價這件事，他不知道嗎？”

女人“嘖”了一聲，慢吞吞起身，繼續接了一句：“得，還是麻煩。”

少年嘆氣：“這次估計有轉圜的餘地。”

女人面無表情吐槽：“只要死了，一切完結。”

少年：“……”

來到門口，女人用力拉開拉門，大步往外走了去。

房間外是一條長長的廊道，地面是木質的，踩在上面沒有大理石的石面冰冷。

走了沒幾步，她忽然想起了什麽，頓住腳步，扭頭朝倚在房門邊的少年問了句：“她……死了？”

少年先是一楞，隨後點點頭：“是的，她……死了。”

女人沈默了會兒，再次掉回頭，抓了抓後腦勺：“死了也好，總比活著受罪好。”

******

回去只是一瞬間的事，在那個時空又待了一個半天，他們便在毫無征兆下各回各家去了。

一回去，忙碌的事紛沓而至，犬夜叉是和奈落一起回戰國時代的，具體做什麽，恐怕他們自己心裏明白。

而戈薇和源玖紀畢竟是學生，都在面臨人生最很重要階段，自然要背著書包老老實實上學去。

殺生丸沒有回戰國時代，就暫時留在了日暮神社，天天和日暮爺爺大眼瞪小眼，或者聽對方聒噪，說些在他聽來極其無聊的傳說。

源玖紀請假時間很長，再見時她整個人都要瘦到幾乎脫相，重回教室，可把同班的堀政行嚇死。就源玖紀現在的臉色，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得了什麽不好的毛病，馬上就要入土了呢。

源玖紀的模樣讓班裏的同學很上心，就怕她忽然發病又要去醫院裏。上課也好，下課也好，她身邊關註的人要比平時多了些，尤其是堀政行和2年級的野崎梅太郎。

考試的時間越來越近了，整個三年級都在努力備考，就怕給自己留下一點遺憾。

源玖紀也是如此，即便她的人生即將到頭，她也不想後悔。

抽空時間，源玖紀去了見烏間惟臣和伊莉娜，這對夫妻看到她的時候，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實在是源玖紀的變化太大，不是說臉有什麽變化，而是整體氣質加上她現在瘦削的身體，簡直讓人不敢置信，這和前段時間才通過話，還和班上其他人聚會拍過照片的少女有什麽聯系。

源玖紀看上去滄桑了許多，那雙眼裏承載了許多他們倆不太懂的東西，是成長，是責任，亦或者是其他東西。

和源玖紀分別後，烏間惟臣坐在靠窗的位置久久都沒有回神。

傍晚的餘光下，少女的背影看上去就像承載了許多使命，沈重又令人壓抑，橘色的光線灑下來，蒙添了一層陰霾和對未知的迷茫。

“老公。”伊莉娜在邊上，有些擔心自己的丈夫。

“源桑，長大了。”烏間惟臣平靜地說道：“她有著自己的故事，寧願自己掖著藏著，也不願意去告訴其他人。和那個家夥太像了……”

提及那個家夥，伊莉娜楞了楞。

“我們什麽都做不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烏間惟臣擰起了眉頭，表情莫名凝重了許多。

其中還夾雜著一些悲傷，就像當初眼睜睜看著他……一樣……無措和無奈。

伊莉娜看著他，慢慢垂下了眼眸。

源玖紀順著記憶中的小路，游走在這個承載了許多記憶的地方，這裏曾是她到教室的必經之路，而今這裏已經沒有了過往的痕跡。時間慢慢將他們的痕跡消磨掉，唯有他們自己還記得那段不可磨滅的記憶。

下山的路很長，源玖紀走得也極慢，明明她的時間不多了，可她依然在用心去記這接近尾聲的每一天。

身體上的貫穿傷是無法修覆的，予母都志許賣雖然找人幫忙治療，可當時的情況除了面臨死亡，沒有第二條路。可奇妙的是她身體裏的神之咒印吊住了她瀕臨崩壞的身體，將她的死亡線拉長了一點點。

因為這個神印，她多了活下去的時間，也不知道是該感謝還是厭惡。

下山離開，源玖紀走在路上，看著身邊行色匆匆的人，腦海裏不自覺滑過兩年多前的自己。那時候的她也是眾多形形|色|色的人之一，穿梭其中，每天過得簡單快樂。就算有過那段不一樣的冒險，可她還沒有太多的煩惱，加上殺老師又是心靈導師，總會用自己的方式開導他們，所以那時候的源玖紀真的很快樂。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了呢？

是從殺老師死亡開始吧，她的人生就像陷入了詛咒，再也無法控制地往悲劇走去。

“佐為，你開心嗎？馬上就要和他下棋？”少年清脆的聲音喊住了她前行的步子，源玖紀不知道為什麽，聽到佐為這個名字，下意識就停住了腳步。

扭頭看過去，只見一個黑色短發，前額劉海兒較長並染成金黃色的帥氣少年背著個書包走在前面，而他的身後跟著個打扮很平安時代的俊美青年。青年很漂亮，頭上戴著一頂高高的帽子，手裏攥著一把扇子，優雅得仿佛畫中走出來的。他就跟在少年身後，表情不知道為什麽帶了一絲悲傷。

源玖紀看著青年，腦海裏劃過了她過去的前幾世。

那個曾是棋童的自己。

那個青年聽著少年絮絮叨叨說了許多，他們倆相隔幾步遠的距離。在青年經過源玖紀的時候，源玖紀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也不知道說了什麽，讓青年詫異地看向了她。而走在青年前面的少年自始至終都沒有發現這個變化，自顧自說著繼續往前走。

時間過去太久，漫長的千年時光讓青年輾轉了許多地方，也讓他快要忘記故人的面孔。

眼前的少女，面容是陌生的，可眼神是那麽熟悉。

他忽然想起了她是誰。

那個小棋童，一直在他身邊的那個女孩兒。

青年有點兒想哭，可他沒有完全表現出來，只是回給源玖紀一個似哭非哭的微笑。

兩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了差不多十步，但又仿佛隔了幾個世紀，跨不去，也邁不過來。

青年有很多問題，可源玖紀卻沖他搖了搖頭。

青年瞬間明白了什麽。

是啊，過往已逝，他們早已不再是從前的那個人。

青年有點難受，但他的時間似乎也不多了，張了張嘴，青年想說什麽，最終還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時間仿佛在兩人之間停住了。

源玖紀很平靜地沖青年彎腰鞠躬，那是為了尊敬這個青年，尊敬他的執著，尊敬他曾經待她那麽好。

張了張嘴，少女又說了一句話，那話很輕，風一吹似乎就散了。

但它幸運的在消散前落入了青年的耳中。

青年抿了抿唇，輕輕回了一句：“再見，小圓。”

圓，就像圍棋上的旗子，這是青年看到女孩兒時送她的名字。

那個少年走了老半天，說了老半天，沒人回話有些奇怪，扭頭看去，就見青年站在很遠的地方沈默著。

他扯開嗓子吼了聲：“佐為，你在幹嘛！走啦！！”

被喚作佐為的青年靜靜地站在原地，沒有任何回應，他目送著少女離去的背影，忽然感覺到自己的臉頰涼涼，擡起手一摸，原來早已布滿淚痕。

他哭了。

“佐為，你怎麽了？”少年見他一動不動，有些擔心，跑過去發現，對方竟然哭了，嚇得不行：“不是，你怎麽哭了啊？佐為，你怎麽了？？”

佐為低頭看著神色緊張的少年，沖他笑了笑：“阿光，我太高興了，我見到了一個故人。”

是的，一個故人。

少年不懂，也不明白這話什麽意思。

“啊？”

與青年的再遇只是一個偶然，偶然過去，她自然要去辦正事。

源玖紀和青年道別後徑自去了一個地方，一個根據鬼燈給的地址，必須去的地方。

那裏有阿落的線索。

幽靜的街道上，兩邊的路燈暗得要死，源玖紀走得很慢，漸漸的周圍沒有半點聲音，除了路燈燈泡發出的“滋滋”聲。

這是一個平日裏除了附近居民外也不會有什麽人的地方。

現在這個時間點，過了居民走出走進的時間，路上沒人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一個女孩子走在路上，總歸顯得詭異和不安全。

終於，她來到了目的地，看著坐落在居民區中間，風格十分歐式的建築，源玖紀有點兒明白鬼燈對她說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了。

『那是一家沒什麽存在感的店，但如果你心存願望，它一定會出現在你面前的。』

的確沒什麽存在感，在她走到門前根本難以發現，結界挺好的。

站在門口，還沒有按下門鈴，門就打開了，只見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沖她勾著帶些公式化的微笑：“歡迎光臨，源玖紀小姐。”

看她們的表情，就像兩個西方洋娃娃，很漂亮，卻帶了一絲空茫。而從她們的話裏可以聽出，她們是認識她的，但她卻不認識她們。

此前，她從未見過這兩個少女。

走進去是一個院子，很大，還有池塘，池塘裏養著鯉魚。

源玖紀來到院內的屋門口，看到了一個女人，一個年紀大概在二十五六歲，打扮非常美麗的女人。女人有一頭深灰色長卷發和一雙淺綠色的眼睛，身材纖細修長，前短後長的小禮服稱得那雙腿筆直修長。

“初次見面，源玖紀小姐。”

淺綠色的眼睛明明是春天的顏色，可在此刻，那雙眼裏沒有任何笑意和溫暖，只有淡淡的疏離和作為生意人的冷漠。

這是一個看似溫暖，實際上內心封閉住了的女人。

她是在笑，可過於客套了。

“您好。”鬼燈說過這一位的情況十分特殊，魔力相當強大，卻不知是何原因甘心把自己困在這樣一個小小的地方，永遠也出不去。

自願把自己困成籠中鳥的女人。

“我叫紫苑。”

“紫苑小姐。”

“請進。”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源玖紀上前，脫掉鞋子，跟著她走進了這家神秘的店。

跟著女人進到一間房前，她遇到了一個少年，那少年身上有和女人一樣的氣息，估計就是這家店現在的主人，四月一日君尋。

沖著少年點了點頭後，源玖紀便跟著女人進了一間會客室。一進去裏面已經備好了茶點，待客之道非常成熟。

“你的事，鬼燈已經說了。”

源玖紀點點頭，沒有動面前的茶。

“你知道代價是什麽？”

“我知道，鬼燈說過。”

紫苑笑了笑：“你真的很有意思，許多人面臨死亡總會流露出恐懼，而你仿佛解脫了一般。”

源玖紀抿了抿唇，神色淡淡。

“你要找的人藏在時空裂縫之中，如果你做好了決定，我可以送你過去。”

源玖紀低頭盯著面前的茶：“他，湊齊四魂之玉了？”

紫苑盯著少女，慢條斯理地拿起自己面前那杯紅茶，先是抿了一口，隨後慢吞吞道：“你丟失的那塊恰好與他收集到的拼湊出完整的一塊，雖然都是不同時空的，但都是四魂碎片，只要集齊要拼成一顆基本上沒什麽問題。”

“能，再給我幾天時間嗎？”她想在考試結束後去處理這事。

“可以，你隨意。”紫苑倒是無所謂。

“我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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