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樂覺著自己總有一天會被奈落弄死。

她萬萬沒想到和神無一起看到下面這一幕。

兩人坐在她的羽毛上，騰於空中，距離雖遠了些，可她們的眼睛沒有任何毛病，一眼便看到了下面，站在一堆橫七八豎屍體邊的奈落和源玖紀。

美艷的少女擰著眉，對於奈落的不對勁，她和神無都有點察覺。

人見城一役起，奈落就變了，那只被他從神無那裏搶去的發卡藏在貼身的衣物裏，偶爾會拿出來瞻望一小會兒，並在同時嘴角勾勒出一絲淺到難以察覺的彎弧。有好幾次，神樂都覺得奈落腦子壞掉了，可他辦正經事一點都不含糊，還是那個陰險狡詐，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奈落。

“那只發卡是她的。”神無輕輕開了口。

神樂先是一楞，隨後有些詫異：“她的？你怎麽知道？”

“那裏。”神無面無表情地盯著源玖紀。

她沒有擡起手指向方位，可神樂還是朝源玖紀看了去，在她鬢邊看到了一只櫻色發卡。和奈落貼身藏著的其實不一樣，但材質和模樣都極為相似，的確像是源玖紀的東西。

神樂腦海裏形成了一個詭異的念頭。

“我有個不好的念頭。”

神無似乎懂神樂的想法，她平靜地看著下面的兩人。

“哈，這家夥不會愛上這個人類小姑娘了吧……如果是的話，還真是諷刺……”一個向往變成強大妖怪的人會去愛上人類巫女，還是他們的敵人，想想都刺激。

******

源玖紀知道這附近還有其他妖氣，和奈落有點兒相似，但她沒有說，只是警惕地看著眼前這個青年，生怕他會有什麽動作。

這樣的不信任其實有點傷人感情，奈落本不該有難受的心情，可此刻卻還是有點傷心難受。

奇怪的感覺。

心臟處悶到不行，還有點疼痛的感覺。

眼前這個少女和桔梗並不是同一個類型的人，但他和鬼蜘蛛在愛上一個人時卻是如出一轍的相似。奈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愛上源玖紀，作為由山賊鬼蜘蛛轉化成的妖怪，他心底最深處的那份感情應該是對桔梗的愛慕，可自從成為阿落起，很多都開始變了，包括那份不該出現的情感。

為什麽會愛上？只因她的溫柔和愛護，還是那些年的彼此相伴？奈落覺得自己成為阿落後就變得脆弱了，成為人時總會有奇奇怪怪的想法，那些骯臟的，脆弱的，自卑的等等本和他無緣的情感都出現了。

作為妖怪，他的本能不會讓他有脆弱的時刻，可那些年裏，他的確用脆弱的表象從源玖紀身上得到了他最想要的東西。

註意力和溫柔。

奈落一直都知道，阿落在源玖紀心中有著不一樣的地位，就算在最後做了那樣背叛的事，阿落在她心中的位置始終沒有動搖過。

人，果然有意思，不是嗎？

有件事奈落沒有，也不打算告訴源玖紀，那就是他看到了自己的結局。

那些屬於奈落的最後結局。

在回到這個時代後，他每個夜晚都在做一個夢，一個與未來相關的夢境。

那個未來距離自己並不遠，就在不久後會發生。

孤零零一人死去，連到死都還被四魂之玉蠱惑著，最後什麽都沒剩下。

真是可悲至極。

執著了那麽多，卻在最後一刻明白了自己最想要什麽，可始終還是晚了。

而現在，他明白了一些東西，想要去爭取，不知這一次是否會晚了呢？

“你要去哪裏，我送你過去。”奈落難得好心情。

“不需要。”源玖紀斷然拒絕，就算眼前這個人說自己就是阿落，她心裏頭還是難以接受。

如果奈落就是阿落，那麽現代那個身處於黑暗的阿落又是誰？是眼前這個男人嗎？

有太多的問題了，而她自己無法理清，依然被困在迷霧之中。

如果殺老師還在，他是否會幫助她理清這些呢？

現代的事，源玖紀不會和奈落說，她現在沒跟奈落幹架都已經客氣了，還和他討論現代的事，她腦子也沒壞。

抿了抿唇，源玖紀依然警惕戒備著這個男人，不再看他一眼，徑自從他面前走了過去。

少女的反應在他意料之中，奈落倒也不生氣，反倒是不自覺勾了勾唇角。

望著少女遠去的背影，奈落下意識跟了上去，一前一後，保持著安全距離。

源玖紀知道奈落一直跟著她，她也無所謂，現在對她來說最重要的還是去一趟鐘乳洞，看看那裏是否還有“她”所遺留的線索。

“你要去哪裏？”從夜晚走到淩晨，東邊的太陽都升起了，奈落有些忍不住詢問了一句。

源玖紀停住腳步，頓了兩三秒慢吞吞道：“四魂之玉誕生之地。”

輕輕一句話仿佛一個暫停鍵，讓周圍的一切都靜默下來，就連風也停了。

奈落盯著那纖瘦的背影，腦海裏不自覺劃過她最後與妖怪們同歸於盡的畫面。

那樣決絕，夾雜著那一聲“源玖紀——”，最終定格為白色。

身後那個人沒有離開，縱使一點聲音都沒有，她也依然知道。

閉了閉眼，源玖紀擡腳繼續往前走了去。

鐘乳洞距離是有些遠的，源玖紀又走了兩個小時才覺得很累，她站在田野間，站在水稻田前的水溝前，半蹲著休息。

她身體沒以前好，她心裏很清楚。

不過這麽個走法，換個身體好的也吃不消，膝蓋真的疼。

奈落也發現了這個問題，他走過去，伸手一把拽住源玖紀的手腕，將她拉起來：“我帶你過去。”

被拉起來，源玖紀皺著眉，想抽回自己的手，可自己的力氣不敵奈落，掙了幾下未果。

“過去後我把四魂碎片給你。”奈落又補了一句。

這句話讓源玖紀有些詫異，她楞楞地看向奈落，一改先前的冷漠和疏離，還有隱隱的敵意和戒備。

“你說……什麽？”源玖紀覺得自己聽了一個大笑話，而且還是年度最好笑的一個，絕對能上熱搜的那種。

“我把我手裏剩下的四魂碎片給你。”奈落認真地看著源玖紀，嘴角噙著一抹令人不太懂的弧度。

奈落知道源玖紀不信任自己，也知道他就算不交出來，總有一日這四魂碎片也是會到源玖紀手裏的。

“你要把四魂碎片給……我？”不能怪源玖紀懷疑，實在是奈落這句話夠離譜的，本來這事從反派嘴巴裏聽到就足夠匪夷所思了。

要知道，他們是敵人，圍繞著四魂之玉纏鬥了許久的敵人。

“你在說什麽年度笑話。”源玖紀不掙了，實在是奈落的力氣有點兒大，就她現在的腕力要想掙開，為難她了。

“我沒開玩笑，我把你的東西還給你，當然……我也有自己的要求。”奈落有自己的所願，他的所願自始至終就……

盯著源玖紀，他沒有說出自己的所願，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把源玖紀看毛了。

“不可能。”下意識就說出了這三個字。

奈落瞬間明白了她其實是懂的。

“為什麽不可能？我不比他差。”奈落自認為除了身份以外，他並不比殺生丸差到哪裏去。

“和這些沒有任何關系，我之前就說過，不可能。”奈落會有這樣的心思，源玖紀並沒有感到意外，如果他真的是阿落，那麽這樣的心思倒是在所料之內，當年阿落對翠子便是抱著那樣的情感，只是她早早拒絕，本意是斷了對方念頭，誰知道……就此埋下了禍根。

“奈落，你和我……從來就沒可能。”立場、想法……他們太多不同，就好比你和一個人談戀愛，三觀啥都不一樣，能成嗎？就算一開始勉強在一起，時間久了也會心生怨懟，最終變為滔天的恨意。

“那為什麽你和他就可以？”奈落不懂，都是妖怪，為什麽殺生丸就可以？僅僅因為他是完整的妖怪，而他是半妖？不，如果只是這個理由，那他也不會看上源玖紀。

“我和他也沒可以。”源玖紀很平靜地看著奈落。

奈落：“……？”

“我和他的結局……終是逃不過有緣無分四個字……”說清醒，恐怕這世上也沒誰比源玖紀清醒。

這段時間她和殺生丸之間的緩和也只是暫時的，閉環結束那天，她和他所面臨的只會是結束。

她過於清醒的結果，就是殺生丸過於執念。

以前，她過於執念，殺生丸過於清醒。

也不知道該說他們倆什麽好。

奈落定定地看著源玖紀，適才乍停的風忽然吹了起來，將她紮起的那條馬尾吹起。發絲被吹亂了些許，幾縷落在她臉上，在月光的照耀下，顯得悲愴了許多。

下意識的，奈落松開了握著她腕子的手。

收回自己的手腕，源玖紀用另外一只手圈住這一只腕子，輕輕的揉了揉。

“你會死。”奈落垂下眼眸，輕輕吐出了這三個字。

沒想到奈落會猜到，源玖紀楞了下。

她什麽話都沒有說，只是慢慢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輕揉的動作也緩慢了許多。

沒有得到回應卻已經是真正的答案了。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怪不得她會說“有緣無分”四個字。

她知道自己的結局，就像他也早已看到了自己的結局一樣。

可為什麽呢？

在他的結局裏，她沒有死。

那麽是否說明這一次屬於她的結局會改變許多東西？

“源玖紀。”奈落重新去看源玖紀，看著她低頭看手腕的模樣，輕輕道：“天色太晚了，我送你去那裏。”他大概知道那個地方的確切位置，畢竟四魂之玉的誕生地也有他的參與在。

這一次源玖紀沒有拒絕。

來到鐘乳洞，奈落看到了一地的妖怪屍骸，還有那具被妖怪吞噬了大半的幹屍木乃伊——翠子。

那是一具幹癟的身體，早沒了翠子本來的模樣，可只一眼奈落就認出了她，甚至腦海裏描繪出了她活著時的模樣。

拳頭不自覺攥緊，奈落掃了眼周圍的妖怪屍骸，眼裏帶著一絲自嘲和譏諷。

視線一一撇去，最後來到了龍屍骸腹部位置，那裏有一張猙獰的面孔，屬於阿落，也屬於他的。

源玖紀來到翠子的屍骸前，盯著那張早已不知原貌的幹癟面容，心裏不知為何空落落的。

不是第一次見到了，可她看到她，心情在讀變得覆雜起來。

腦海裏，故人那一張張面容，在此刻顯得極其清晰，菊平次、空城、海天坊，松下梨子，還有村裏的人……那些人都已不再。

握了握拳頭，源玖紀深吸一口氣，平覆了下心情，便開始在洞內巡查是否有遺漏的東西。

鐘乳洞內靜悄悄的，誰能想到這裏前身本是一座高山，高山上有一戶人家，裏頭住著一對“姐弟”。

物是人非。

在角落一邊有個東西閃著光，源玖紀走過去，蹲下一瞧竟是一面鏡子碎片。這鏡子已有年代，是當年流行的款式，如今早沒了。鏡邊鑲著一圈銅，銅上的花紋隨著時間流逝早已磨得平滑，什麽都看不清。

奈落視力極好，朝著源玖紀看過去，一眼就看到了那面破碎的鏡子。

“那是我第一次下山，出去了大半年再歸來時送你的第一個禮物。”那面鏡子是阿落給翠子買的，當時阿落獨自下山，說要長些本事，這一去便是大半年，回來後帶的第一件禮物便是這面鏡子。

當時的她可喜歡了，想著自己弟弟出息了。

誰能知道送鏡子在那個年代本就意義不凡。

鏡有“破鏡重圓”之意，是男女之間用來道歉，也是示愛時才會送的。

阿落送鏡子有兩層意思。

一層是為了道歉。

一層是為了示愛。

可她那時候不懂，喜滋滋摸了阿落的頭，說了句“弟弟長大了”。

然後，她記得阿落的面色變得極為陰沈。

現在想來，她還真的有些遲鈍。

看別人從來不會這樣，可看自己卻永遠是當局者迷。

害人又害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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