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長長的觸手從開著的門縫裏面鉆了出來，那觸手的表面黏膩滑溜溜的，躥出來的時候特意頓了了頓，過了差不多兩三秒的時候才將那兩具無首的屍體卷住，並一點點拖入開大了的門縫內。

那觸手讓源玖紀有些眼熟，因為她見過相似的，在奈落身上。

一種可能性在心頭產生，源玖紀只覺四肢冰涼，冷意自四肢百骸延伸至心臟，狠狠攥緊，就連呼吸都一並窒住。

靜謐中響起了吞噬和咀嚼的聲音，那些聲音在黑暗中無形擴大，滲透在每一個角落。源玖紀覺得自己膽子真的挺大，這換做以前早害怕得輕呼出聲了。

畢竟，這可是比恐怖片更刺激的場面。

很快，吞噬的咀嚼聲音消失了，接著門縫被陡然間拉大，一個人從裏面走了出來。

先出來的是一只腳，腳背雪白，往上延伸是一條纖細的長腿，接著是晃動的衣服，血紅色的，看不真切是真的血還是衣服本身的顏色，再然後便是這個人的樣貌。

那人很美，但和源玖紀印象中的美不太一樣，多年前見她，還有人的生氣，如今的她美則美矣，卻少了一絲人該有的活氣，仿佛一只被塑造的陶瓷娃娃，詭異又病態。

她走了出來，站在黑夜之下，就著月色微亮的光芒揚起那細長的脖子，擡起藏在寬大袖袍下纖弱的手臂，往上伸直，似乎只是做一個簡單的伸懶腰，又或是在享受著什麽，她微微晃動著脖子，臉上掛著扭曲詭譎的微笑。

“還是夜晚最動人心魄。”她輕輕開口，嗓音裏透著一絲古怪，不像是她自己發出的聲音，而像是她身體裏藏著什麽，發出了奇怪的聲響。

地上有鮮艷的血色，那是剛才死去兩人所留下的痕跡，她踩在黏糊糊的血裏面，一步步來到其中一人的頭顱前，將那顆頭顱捧起。捧起的頭顱在微弱的月色下露出了那張來不及反應的面部表情，很恐怖，也非常詭異。

這一幕在源玖紀眼裏看著比過往看過的任何恐怖電影都刺激人心。

尤其還是現場3D版，那視覺沖擊感更強烈。

她沒有讓殺生丸看到這一幕，把他按在自己胸前，用手輕撫著他的後腦勺，安撫著明顯有些不安的他。

作為妖怪，他的感知力要比源玖紀強太多，尤其現在的他還比較弱小，面對這麽強烈的惡意妖力還是不太舒服的。

還好源玖紀一直在安撫他，否則他早就控制不住自己釋放出自己的妖力去抵擋了。

奇奇怪怪的聲音自苑子夫人喉嚨裏發出，源玖紀再一次收斂起差點不穩的氣息，平靜地看著這一幕，心裏大概有了些底。

她已經不是人了，和奈落一樣，把自己出賣給了妖怪。

那麽阿落呢？他在這裏面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還有卞下城那位城主……

剛想到卞下城城主，頭頂的夜色遮漏了一絲月色，那光灑下來落在了屋門口位置，也暴露了一個人。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卞下城城主，他像一個木偶靜坐在門口，面容僵硬，眼睛下垂著，一動不動的沒有一絲生氣。

他，已經死了。

原來，死了，所以……

有些彎彎繞繞，了解起來很覆雜，可源玖紀不喜歡這些東西，太不純粹的過於勞心勞力，她經歷過殺老師的事後，對一些東西更是深痛惡覺。

那個世界過於覆雜，為了權衡利弊，得失是他們所不能細想和明白的。

在這方面，她尤其佩服赤羽業，那個人為了改變什麽，才會走了那條路。

想到他們，源玖紀心頭莫名湧起一絲酸澀。

好想再見他們一面。

******

村民們被驅魔師們帶往深山內，他們什麽都沒拿，也沒什麽可拿，只顧著逃命。

火，燃得洶湧，將山腳下的村子燒得旺極了。

幸好菊平次早有警覺，發現動靜後就讓村中的驅魔師們挨家挨戶叫醒村民，將他們帶往源玖紀最早就給出的方案躲起來。這個方案便是從村後一條隱蔽的小道逃走，那條道直接通往深山裏，是源玖紀在這兩年裏獨自一人打通的路，只有她一個人知道，離開前她告訴了菊平次，從這裏往深山裏逃跑，可以直通她尋到的一處壁洞，那個洞就像一個防空洞，可當做避難所，在危急時刻可以保住大家性命。

隱蔽處也有結界，和大結界相互融合，完全不會發現。

菊平次一人留在村口，眺望著前頭那影影綽綽的黑影，心頭湧起一絲涼意。

那是大批量的妖怪軍團，只瞬間黑暗就籠罩了整個山頭，令人膽戰心驚。

“怎麽就你一個人？”身後，阿落的聲音靜默地出現。

菊平次一驚，剛要扭頭過去，有什麽東西直接穿透了他的胸膛，讓他控制不住喉嚨裏的腥甜，直接吐了出來。

那是一條觸手，軟滑惡心，沾著黏膩的液體，帶著菊平次的血，一點點從他胸膛抽了出來。

憑著自己的意志力，菊平次沒有摔倒在地上，只是單膝跪地，一手捂著被穿透的胸口。

那個洞太大了，菊平次知道自己這次必死無疑。

這安生日子才沒過幾天，死期就來了嗎？也好，這些年，他懷著對空城和海天坊的愧疚，其實也有過死的念頭，只是……翠子怎麽辦？那個人，那個人不該的……

喉嚨裏的腥甜越來越多，菊平次想說話，可一張嘴只能噴湧出更多的腥甜。

阿落從後走上來，慢慢來到他面前，並且蹲下，用手指挑起了他的下巴。此刻的阿落和平日裏不太一樣，那雙黝黑的眸子直勾勾盯著菊平次開始渙散的目光：“你似乎並不意外。”阿落的聲音很好聽，可此刻他的模樣卻變得令人害怕，那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他的身體除了頭顱以外，下面全是各種妖怪融合而成的結合體。

“你……？”菊平次有想過很多可能性，唯獨沒有想到這一種，他沒想到阿落把自己出賣給了妖怪。“你竟然……”

阿落在菊平次眼裏看到了明顯的厭惡，他也不在意，他根本不會在乎這些人的情感，因為不會傷害到他。

他在意的只是那個女人的目光。

“阿落……如果翠子知道了，她一定……”菊平次還想說什麽，可他的胸口再度被捅穿，這一次黑暗席卷他的全部意識，讓他再也沒辦法去對這個叫阿落的青年說什麽。

當他倒在地上，眼瞳中倒映著的最後畫面是這個青年詭譎的微笑。

他說：“我不叫阿落，我叫奈落。”

合上眼時，菊平次腦海裏浮現起了一個疑問，只是這些他已無力去思考。

奈落嗎？其實無關乎叫什麽，只希望……她能夠平安。

******

天已亮，苑子夫人在天快亮的時候就回自己房間去了，趁這個時候，源玖紀帶著殺生丸離開了城堡。抱著懷裏因為疲憊而睡過去的殺生丸，源玖紀心頭湧起了強烈的不安，這一份不安從後半夜起越發清晰和明顯，讓她到現在都沒緩過神來。

事態往她不知道的方向發展而去，頓住腳步，擡頭看向漸漸明亮的天空，源玖紀眉心一蹙，輕輕道：“菊平次先生……？”

就在這一瞬，身後響起了驚呼聲，側過頭去看，只見許多人神色匆匆地從自己身邊跑了過去。他們的臉上有驚恐，有絕望，更多的是害怕……他們漫無目的一股腦兒地往城門口跑去，拼命似的擠在城門口，十分慌亂。

源玖紀怔楞片刻，扭過頭回望過去，接著她慢慢地瞪大了眼睛，眼裏流露出一絲不敢置信。

本來還沒什麽異樣的城堡此刻正彌漫著一層濃重的霧，那不是普通的霧，而是瘴氣。

很快，這些霧中竄出了許多妖怪，有沒用的小妖怪，也有看上去有點本事的妖怪。

殺生丸感受到了妖氣，一下子就驚醒了，他被源玖紀用衣服罩著，沒人看得到他的模樣，微微擡頭，透過源玖紀的肩膀位置往前一瞧，殺生丸也看到了非常可怕的一幕。

源玖紀抱著殺生丸的手慢慢收緊，她不知道為什麽事情會一下子變成這樣。

身邊驚慌的人那麽多，他們都在往城門跑，唯獨她跟傻了一樣站在原地，怔怔的看著前頭。

此刻，沒有人會去關註她，大家都想去逃命，自顧不暇都來不及，哪有空去看別人做什麽？

耳畔此起彼伏的驚叫聲和哭泣聲，讓源玖紀再度響起了記憶裏的那一股絕望。

那是翠子的絕望。

“救命啊——！！”

“我的孩子——！”不遠處，有個婦女跑慢了，摔了一跤，把懷裏的孩子一起摔出去了。

孩子往前滾了滾，直接倒在一個妖怪的面前，那妖怪張開獠牙，嘴巴裏流淌著透明惡心的液體。

婦女發生尖叫聲，驚恐中帶著絕望，而懵懂的孩子因本能放聲哭泣著。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有道身影快速沖過去，一手持著一把隨手撿起的刀直直紮入妖怪的身體，接著那妖怪發出一聲慘叫聲，並慢慢消失，化作一道白光，徹底得不覆存在。

變故發生太快，很多人和很多妖怪都沒反應過來，接著那道身影一晃，持著這把刀走了與逃命的人相反的路，沖入大量妖怪中，在它們之間穿梭著。

那個身影的主人不是別人，正是源玖紀。

她知道這一刻，絕對不能用逃避去解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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