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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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希望阿落有自己想要東西,有自己的路。

但現在,看著少年擡起頭,那已經剪去的劉海下,那雙充滿依賴的目光,想要再接再厲說的話立即化作唾沫,重新被她吞回了喉嚨之中。

還是慢慢來吧。

阿落總是要慢慢成長的。

******

鬥牙王看著自己的兒子,神色恍惚。

他的記憶裏融合了殺生丸與源玖紀相處的記憶,以至於有時候連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那個是殺生丸還是他自己。

他分不清,那個人類巫女卻分得很清,待他客客氣氣,完全看待長輩的目光。

只是,那時候……

在地獄雪崩時,她奮不顧身回身沖向他的場景反覆在腦海裏回閃,難以忘卻。

明知道當時她是擔心殺生丸,可不知道為什麽……無法不去在意。

她和殺生丸之間有著太多的謎,那些謎就像一張網,越織越大,把他牢牢包裹住,讓他無法不去在意。

他真的很在意,在意到他無法忘記。

“夫君。”身後是他的妻子,月姬悅耳的輕喚聲。

鬥牙王很喜歡自己的妻子,這個是毋庸置疑的,否則就不會讓她成為自己的妻子,並和她孕育了一個屬於他們共同血脈的孩子。

月姬沒有等到鬥牙王的回應,只是平靜地盯著自己的丈夫,慢吞吞道:“是有心事嗎?”

鬥牙王這次有回應了,他回過頭看向自己的妻子:“為什麽會在意一個人類?”

這個問題沒頭沒腦,月姬有一瞬都被問懵了,不過很快她就明白這話是何意了。關於自己兒子未來會和一個人類巫女糾纏不清這件事吧,她也從別人嘴裏聽了一耳,大多是添油加醋的,但本質上也沒哪裏是誤會。自己的兒子和那個人類巫女的確關系匪淺,至於有沒有發展到那層面的關系,她也沒立場去指手畫腳。

兒子大了,路可以自己走,她無需去插手。

“那是殺生丸的事,夫君。”自己的丈夫自己被自己的兒子占據過身體一段時間後就變得有些奇怪,這讓月姬有些擔心,生怕給他帶給不必要的影響。“你是不是把自己和殺生丸搞混了。”

鬥牙王一怔,金色的眸中劃過了一絲很淺的變化。

月姬不愧是鬥牙王喜歡的女人,聰明得令人可怕。

“記住了,你是鬥牙王,我月姬的夫君,並不是殺生丸。”月姬走上前,伸出手輕撫著自己丈夫俊美的臉龐,那雙眼深沈中帶著一絲溫柔:“你瞧,殺生丸在這裏,而那個人類巫女也已經不存在了,你沒有必要牽涉其中,被他們倆的事影響著。”

鬥牙王抿了抿唇,半晌,他伸出手溫柔的抱住了自己的妻子:“謝謝你,月姬。”

依偎在自己丈夫的懷中,月姬淺淺一笑。

耳朵貼著自己的丈夫,月姬忽然睜大眼睛,眼裏劃過了一絲異色。

只是這異色,鬥牙王沒有發現。

或許,他永遠也不會發生自己的身體到底發生了什麽變化。

******

月色迷離,一個身著法師袍的青年跌跌撞撞地在林間奔走,他腳上的草鞋早就沒了,雙腳赤足踩在不太好走的泥地上。手裏握著一根木杖,長發淩亂地散在肩頭,有幾縷就披在臉上,汗水粘著發絲,讓他看上去極其狼狽。

身後很遠的地方有火光,法師受到了驚嚇,更加驚恐地往前面奔跑,跑了很久他發現了一個十分逼仄的小空間,就在土堆下面,那裏有個坑洞,以他這個視角是看不到這個空間的。防止被抓到,法師沒有猶豫直接跳了進去,躲進了逼仄的空間中,他蜷縮著,臉上除了驚恐還有一絲絕望。

人心到底多醜陋才會崩壞到那個程度呢?

法師到現在都沒想通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過了一會兒,有什麽東西從上面被扔了下來,法師微側頭就對上了一雙驚恐絕望的眼睛。

死死咬住牙關,法師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只是與那雙眼的主人對視著。

這雙眼的主人早就失去了自己鮮活的生命,此刻的他面色青灰,臉上還殘留著死前的掙紮絕望。

很快,又有人被丟了下來,一具接著一具,很快這些屍體就把法師所在的逼仄空間給堵住了。

那些屍體來自一個地方,一個叫卞下城的地方。

“城主也真下得去手,這些可是普通人。”上方傳來了聲音,是扔這些屍體的人,也是卞下城的下人,此刻他們正在閑聊。

“什麽普通人?全是刁民,要不是他們,夫人的孩子會掉嗎?你沒看到夫人回來的時候,那張美麗的面容都消瘦了,我看就是被這些人害得。”

“哈,你以為城主會讓那個孩子留著嗎?要知道夫人被妖怪擄走了那麽久,就算孩子沒被這些刁民弄掉,城主也絕對不會允許他出生的。”邊上,忽然傳來一絲冷笑:“殺死這些人不過是做給夫人看罷了,我看咱們的這位夫人離失寵也不遠了。”在他們看來,被妖怪擄走就已經是恥|辱了,沒有一個男人能忍受這樣的恥|辱。

“也是,不過失寵是不可能的,盤子夫人可比不上苑子夫人,而且苑子夫人可是公主,那位也不好惹。”

“這倒是,可憐這兩個和尚和那個法師了,你說這麽殺了神職的人,會不會遭天譴啊?想到那個和尚臨死的表情,我心裏毛毛的。”

“唉,別想了,反正咱們只是來扔屍體的,殺他們的又不是我們,遭報應也是他們遭啊。”

這時,林裏風聲大了起來,說話的三人似乎被嚇到了,他們扭頭看了看,只覺林間影影綽綽,有點可怕。不敢繼續逗留,三人很快就離開了這個地方。

等三人的聲息完全消失,躲在逼仄空間的法師推開了堵住的屍體,慢慢從裏頭爬了出來。

他獨自站在屍堆裏,神色悲涼至極。

伸出手,顫抖地在屍堆裏翻著,很快他翻到了同伴的屍體,他們身上布滿了傷痕,血都把衣服染紅了,不過此刻的血是幹涸的,斑駁在衣服上,顯得十分可怖。

把同伴的屍體單獨拉出來,將他們平躺在地上,法師伸出手替他們理了理衣服。

就算死得如此不值,法師也不能讓他們死得那麽沒有體面。

明明只是來送個人的,只要接受了賞金就可以離開了,誰知道卞下城城主的熱情款待竟是一把可以撕碎一切的利刃。從他們把苑子夫人送回城的那一刻,他們的結局或許就已經註定了。不,應該從他們接了委托的那一刻,結局就早已註定了。

上位者所想的東西永遠不是他們所明白的。

陡然間,法師有點明白為什麽翠子每回接任務都不會碰與貴族相關的。

或許有了先見之明吧。

其實,他也不是有意要去接這趟委托,若不是松下梨子,他或許根本不會去看這個任務。

可這世上從沒有或許,很多事已經發生,他連後悔的機會都沒有。

同伴的面容還停留在死前的那一刻,他們付出一切去拯救別人的生命,最後卻被拯救的人反手一刀,可悲又可憐。

人心果然難測。

“空城……海天坊……”輕輕念著同伴的名字,這個一向臉上掛著玩世不恭微笑的法師再也沒辦法笑了,他痛苦地用雙手搗著臉,低聲悲鳴,悼念著同伴逝去的生命。

******

鏡子碎了一地,女人絕美的面龐倒映在龜裂的鏡面上,顯得極其猙獰。

烏黑秀麗的長發散開,濃厚地披在身上,她穿著漂亮的和服,紫色的布面上綴著白色的蝴蝶,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這些蝴蝶就會脫離衣服,飛出去。

女人捂著自己的臉,身體被另外一個人緊緊攬著。

“苑子,別哭了。”那是男人的聲音,聽著有些疲軟無力,但又透著一絲威嚴。

“那個女人,我要那個女人死……”女人用十指捂著臉,此刻十指露著縫隙,將隱藏在手掌下那張絕美猙獰的面容暴露出了一絲,那布滿血色的眼瞳十分可怖。

“好。”男人安撫著女人:“都聽你的,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給你,苑子,聽話,別哭了。”

女人放下手,身體放松地靠在男人懷裏:“那我要盤子夫人的眼睛,那雙眼好美。”

男人一頓,隨後他勾了勾唇角,面色透著一絲病態:“好,明天就給你挖出來,送到你面前。”

女人聽了這話,咯咯笑了起來:“我還要那個叫翠子的女人死哦。”

“好,都聽你的,都聽你的,我的苑子。”

******

雨,淅瀝瀝下著,源玖紀坐在屋檐下,看著外頭的雨將這座山打得霧蒙蒙的,留下迷蒙的影子。

阿落推開屋門,看著總喜歡發呆的源玖紀出神。

日子很平淡,他也挺喜歡的,可總覺得缺了些什麽。

缺了什麽呢?哦,是缺了關註度。

她在乎的東西越來越多了,這個村子的人將她所有的註意力都分走了,而留在他身上的關註度就變得越來越少。

這讓他十分不舒服。

他想要源玖紀完完整整只屬於他一個人。

但很難,他心知肚明。

“翠子姐姐。”他走到她身邊坐下,輕輕叫了她一聲。

“阿落,這幾天有想過自己的路怎麽走嗎?”

阿落不語,他擰著眉,一雙眼盯著她。

“每個人的路都是不一樣的,你不該總圍著我轉。”說著,源玖紀笑了起來:“這話都不知道對你說幾遍了,我看你也聽煩了。其實,你的未來只能是你自己做主。阿落,你到底想要什麽呢?”

阿落張了張嘴,想說“我想要你”,可這話卡在喉嚨裏,怎麽也吐不出去。

慢慢地,他吐了一口氣:“翠子姐姐想要什麽呢?”

源玖紀兩眼一彎,眉眼軟化,眸底的溫柔似乎能化成一灘水。

“我求的只是所有人都能好好的,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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