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燈被叫過來的時候，那個叫南野娜娜的鬼族少女正規規矩矩坐在殿外，守著緊閉的大門。

看到鬼燈，南野娜娜恭恭敬敬行禮，並低聲道：“水子大人正在裏頭等您。”

推開殿門，殿內燈火已滅，內裏黑黢黢的，只能依稀看到一條纖弱的影子，直直坐在裏頭。

走進去，盯著那張藏在黑暗中看不清面目的人影，鬼燈意義不明地“嘖”了一聲。

這一聲毫無意義，只是發自內心他此刻的心情。

殺生丸並不在殿內，想來應該出去了，把他單獨叫來，恐怕也是有意為之。

殺生丸是一早離開的，他一離開，源玖紀就醒了，並讓南野娜娜請鬼燈來了一趟。對於殺生丸辦何事去了，她並不清楚，也不是太想知道，對她來說，很多東西早就已經不重要了。

“鬼燈君。”鬼燈來的一瞬，源玖紀臉上的表情變得鮮活起來，她熱情地朝他擡起手，揮了揮。

即便殿內黑漆漆一片，妨礙了視線。

鬼燈走進去，先是把裏頭的蠟燭一一點亮，而後他來到源玖紀面前坐下，盯著那張略顯蒼白但明顯好些的面容，他冷面道：“有事直說。”

殿內溫度不高，帶著一絲陰冷，這是伊邪那美殿的特點，她不太喜歡溫暖的地方。

“過兩天，伊邪那美大人會讓我們各司其位，回到原來的時代去。”源玖紀輕輕開口：“但……我打算暫時留在這個時代，替翠子了卻一些事情。”

鬼燈擰起眉：“你想改變四魂之玉誕生這件事？”

源玖紀笑了笑：“鬼燈君果然很聰明。”

“這是你的宿命。”雖然那是很久以後會發生的事情，但作為地獄的輔佐官，有很多事都是了然於心的，更何況源玖紀的命運一直被困在閉環中，這樣的事都不知道發生過多少回了。“……有一點你也要明白，沒有四魂之玉的誕生就不會有你源玖紀的誕生，你知道我在說什麽。”鬼燈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牢牢凝住著源玖紀。

源玖紀抿了抿唇，半晌，慢慢揚起一抹苦澀的微笑：“我知道。”

“他知道嗎？”這個他，鬼燈相信源玖紀是明白的。

源玖紀低頭垂眸：“他，不需要知道，這件事本來就跟他沒關系，他過好自己的人生就可以了。”

鬼燈盯著源玖紀，腦海裏不自覺想起曾經的水子：“其實你和水子沒有一點相似的地方。”

源玖紀一楞，隨後朝鬼燈笑了笑：“我和她本來就是兩個人。”怎麽可能一樣？從翠子這一世起，水子的靈魂就已經算分裂了，她的大部分靈魂都與妖怪的靈魂融合一道兒化成了四魂之玉，唯剩的那麽一丟丟還被養了多年，才重新入輪回成就了現在的源玖紀。

經歷了那麽多變故，能一樣就扯淡了。

“你現在很好。”鬼燈想了想，補充道：“就算不一樣，你和她也是有共通點的。”

“謝謝你，鬼燈君。”

“既然你已經做好了決定，那我也沒什麽好說的，希望你能夠成功吧。”鬼燈其實覺得這個閉環真的太久了，能被打破也是好事，對那些被困在閉環中的靈魂來說算是一件好事。

“一定會成功的。”直接從翠子這一世入手，這一次她不會讓那件事發生，只要不發生就……好。

“這件事，伊邪那美大人知道嗎？”鬼燈想了想，問了一個關鍵性的問題。

“我沒告訴她全部實情，但對於我想和殺生丸分開這件事，她一向是很讚同的，所以她會幫我。”其實在那日，她就已經將自己的決定和伊邪那美說了，她很高興地同意了。

只要不和殺生丸扯上關系的事，伊邪那美都會答應。

鬼燈盯著她，眸光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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潔亮的珍珠落在玉盤之上，發出了響亮的聲響。

珍珠的主人撚起一顆，盯著珠面上的倒影，莫名就笑了。

“果然還是很天真。”女人低低笑著，撚起的珍珠重新松落，落在玉盤上發出清脆聲響。

就這樣一下又一下的，往覆循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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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落再次見到源玖紀已經是多日之後，匆匆跑進殿內就看到那個叫鬥牙王的男人正在幫她挽袖子，一點點往上挽，動作輕柔極了。

“阿落。”看到阿落，源玖紀眉眼軟化，臉上掛著溫柔的微笑。

男人沒看阿落一眼，他將全部的註意力都放在了源玖紀身上，一絲一毫都沒多餘留給別人。

阿落先是惡狠狠瞪了眼不把他放在眼裏的男人，然後走向源玖紀，來到她身邊坐下。看著她蒼白又瘦削的面容，眼圈一下子就紅了。“翠子姐姐，你瘦了。”她是真的瘦了，幾天不見，她整個人窄了一圈，明明之前還有些肉的，可現在連肉都沒有了。

“沒吃什麽東西，自然會瘦啦，阿落看著也瘦了，是不是這些天沒好好照顧自己？”源玖紀對阿落說話一向都是溫溫柔柔的，她一直把他當弟弟看待。

就算知道他身體裏有奈落的靈魂，她也依然只把他當做那個叫阿落的少年。

因為她完全不知道眼前這個少年自始至終都不是阿落。

在演技這塊上面，奈落真的是佼佼者，不愧是在過去五十年裏變換過不同姿態，男女老少全都來過一遍的影帝級人物。

他只會在不重要的人面前暴露自己真正的面目，而在源玖紀面前，他永遠都是天真馴良的模樣。

殿內的溫度比之前暖和了許多，因為裏頭點了很多蠟燭，為了驅寒，鬼燈還特意讓南野娜娜去弄了個暖爐。阿落這幾日為了能夠見到源玖紀，時不時就跪在伊邪那美殿外等待，跪的不舒服了就換坐姿，因地獄最近的氣候偏冷，這硬生生坐了幾天的後果就是全身筋骨都不太舒服，如今進入這片溫暖的區域，溫暖的氣息侵入身體內部，讓他不禁犯困。

“我沒什麽，只要翠子姐姐沒事就好。”倦色明顯，可他依舊揚起微笑，告訴對方自己沒事。

他不在乎自己怎麽了，他只要眼前的女人安然無恙。

阿落的面色的確不太好，看上去很疲憊，鬼燈說過他在伊邪那美殿外一直等著她。

心裏對阿落是有些愧疚的，如果不是因為……他也不必來這個地方受罪。

生者本不該來此。

“阿落，累不累？要不先回去睡會兒吧。”她希望這孩子別把身體累垮了，本就是長身體的年齡，這麽累著對發育不太好。

阿落的身體是有些疲憊，精神卻是一點都不累，他一直在擔心眼前這個女人，這是過去從未有過的感受。他在乎這個女人，比桔梗更甚，即便這個人長著一張他恨不得弄死的一張臉。

“我不想睡，我想陪著翠子姐姐。”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軟軟的少年音，他看到自己的手伸了出去，覆在女人那只幹凈又有些骨瘦嶙峋的手背上。

殺生丸掃了眼阿落那只爪子，他的眼微微瞇起，危險的氣息洩露，但沒有影響到阿落，因為少年沖女人露出了天真的微笑。

仿佛他只是一個天真的孩子。

實際上殺生丸比誰都清楚，這個在源玖紀面前天真馴良的少年就是一個披著羊皮的惡狼。

反握住阿落的手，手掌的冰涼讓源玖紀蹙起了眉頭：“手怎麽那麽涼？”

阿落搖搖頭，表情帶了點害羞：“翠子姐姐，我沒事。”

源玖紀看著他，恰好盯到他頭上有根毛翹著，下意識把手伸過去，幫它往下壓了壓。

這是個很細微，很微不足道的動作，卻讓阿落和殺生丸齊齊看向了她。

被盯著，源玖紀也不在意，她又壓了壓阿落的小翹毛，笑了笑：“待會兒拿水壓一壓。”

“好。”阿落紅著臉，笑得那麽羞澀。

殺生丸盯著他們倆，臉上表情微冷，但他沒有發作，因為想起了許多，看到了許多，他已經不是以前的殺生丸了，不會為了這點事就容易生氣。

而且，他不能在源玖紀面前和這個家夥置氣。

他也不配讓他置氣。

“翠子姐姐，我們什麽時候回去啊？”阿落不經意地瞥了眼殺生丸，見他面色雖冷，卻沒有發作，倒是有點意外，不過這些都跟他沒什麽關系。

“明天就可以回去了。”源玖紀淺淡微笑。

她的回去和阿落的回去不太一樣，阿落不會知道。

“很快就結束了。”源玖紀又道，臉上的微笑令阿落心裏一突，不知道為何有些不安。

“翠子姐姐……？”他抓著源玖紀的手。

“阿落，要回去了，開心嗎？”她只是微笑著，嘴角的弧度那麽淺淡。

阿落楞了楞，隨後用力點頭：“開心。”能離開這個地方自然是好的，畢竟是地獄，這些天他深刻感覺到自己這具身體的不對勁，若是再待下去，他恐怕就……

“回去後，阿落想過去哪裏嗎？”阿落的去處，源玖紀是想過的，也認真為他打算過。

“當然跟著姐姐啦，姐姐去哪裏，阿落就去哪裏。”緊緊握著源玖紀的手。

“好，以後阿落就跟著姐姐。”

殺生丸盯著源玖紀，聽著那句“好，以後阿落就跟著姐姐”的話，心裏特別別扭和不是滋味。

他知道這個姐姐不是源玖紀，而是翠子，但看著他們倆，殺生丸心裏那股不悅化作一把火，燒得那麽烈。

他真的很討厭這個叫阿落的小鬼。

能夠跟著眼前這個女人，阿落自然是開心的，但他也清晰發現了女人和男人之間的細微變化。這是一種好現象還是壞現象，阿落不太清楚，但他看著只能暗自不爽的男人，心裏愉快至極。

他希望之後和這個男人完全沒有聯系。

“鬥牙王，你出來一下。”敲了敲門，鬼燈忽然出現，目標直指殺生丸。

殺生丸看了眼鬼燈，他眉心一蹙，不知道鬼燈找他做什麽。

“伊邪那美大人要見你。”

一聽那個女人要找自己，殺生丸的眉心蹙得更緊，他不想離開源玖紀，神色帶了一絲猶豫。往源玖紀看了一眼，殺生丸抿著唇，表情肅穆極了，完全沒打算點頭離開。

鬼燈挑了挑眉，沒想到這人竟然有這一面，不禁佩服和替源玖紀感到高興。

這算苦盡甘來？

只是，轉念一想源玖紀那日單獨對他說的話，他又無比同情殺生丸。

現在才是真正的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她又不能跑，你有什麽可擔心的？反正要離開，也是你們三一起手拉手走。”丟下這話，鬼燈轉身就走，他也不管聽了他這話的其他兩人的反應，本來這傳話的事跟他沒關系，要不是恰好來看她被伊邪那美抓了正著，他才懶得當傳話筒呢。

殺生丸擰著眉，伸手幫源玖紀拉了拉有些下滑的被子，把被子往上拉好，邊角貼心掖好，這才起身。雖然起身了，可他依然不想離開，腳就跟紮了根一樣的定在原地，不知道為什麽，他一直有一種讓源玖紀離開自己的視線，對方會馬上消失的錯覺。但伊邪那美找他肯定是有重要的事，否則以那位討厭他的程度，絕對不會無緣無故找他，所以思忖了片刻，最終他皺著眉，心裏不太甘願地說道：“我一會兒就回來。”

然後，他便離開了。

留源玖紀和阿落在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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