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玖紀，我們從頭開始，好不好？”

源玖紀楞楞地看著眼前這個人。那不是一張熟悉的面容，卻在恍然間仿佛看到了原來的他，那個清冷如雪的少年模樣。額前垂下來的劉海遮蓋住了那雙漂亮的眼眸，依稀能看到若隱若現的陰影。他垂著頭，手抓著她的，掌心間的溫度一點點傳遞給她。

“你，說什麽？”她覺得剛才的自己一定是幻聽了，不然怎麽就聽到那麽離譜的話呢？

那個男人不會和她說這種話的，眼前這個人是假的吧？

默默地抽回被抓著的那只手，還好對方抓得不緊，她一抽就抽出來了。兩手交疊，緊緊攪著，骨節分明蒼白，顯得有些緊張。

低頭盯著自己的手，源玖紀的神色有點恍惚，她不太願意相信剛才那句話出自殺生丸之口。

太了解了，自然不願意去相信。

殺生丸盯著她，抿了抿唇，慢慢開口又重覆了一遍：“源玖紀，我們從頭開始吧。”

這次沒有詢問的語氣，他用非常肯定的口吻。

交握在一起的手忽然松開，這一次不是幻聽，是十分真切的口吻，就在眼前。她慢慢擡頭，與跟著擡起的他對上了視線。盯著那雙忽然間帶著一絲溫情的眼瞳，源玖紀輕輕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憐？”

不能怪源玖紀有這樣的想法，這換個人都會有這種想法。

追逐了那麽久，一次回應都沒有，什麽都看不到。然而當她曾經所做的一切全部擺在了對方眼前，讓他真真切切感受到她曾經付出過什麽之後，才掉頭跑過來跟她說要不咱們從頭開始吧？這是瞧不起誰呢？就好比看了個八點檔偶像劇，裏面某個可憐角色從頭到尾都是悲劇，然後某天主角忽然聖父（母）心發作，以犧牲自己，拯救世間為目的，開始走拯救她（他）之類“悲情”路線。

可拉倒吧。

再說了，殺生丸也不是這種人設。

源玖紀有一刻都懷疑殺生丸是不是人設都崩掉了。

殺生丸一頓，不知如何回應這話。

可憐？他覺得源玖紀可憐嗎？不，在他看到那一切後，他對源玖紀只產生了憐惜的想法。但憐惜和可憐又是兩碼子事，他不會去可憐源玖紀，這樣對她有些不尊重。

“沒有。”他擰起了眉。

“既然沒有，就收起想要從頭開始的想法吧。”源玖紀也不是矯情，在發生了那麽多事，很多東西已經不是從頭開始就可以結束的。更何況，她和他的事，沒有那麽簡單就結束。她不願意把事情想覆雜化了，而是她這個事本身也沒那麽簡單，就當她單純認為自己想太多不好，本身想太多也不能怪她，換個人經歷那麽多事，都會想太多，都會思考許多。

“同情和愛情是兩碼子事，你不能混為一談。”源玖紀這話說得很認真，那雙眼，那張臉上的表情也極其認真。

如果因為對方的一時同情而接受他伸出來的那只手，那麽未來的日子勢必更加痛苦，搞不好還會變成三個人的痛苦，何必呢？

八點檔狗血劇情什麽的，她完全不想去經歷。

她再怎麽喜歡殺生丸，也沒到願意接受被施舍感情的地步，她也不屑這種施舍。

源玖紀一直有自己的驕傲和自尊，如果連這點都丟棄了，那她就真的成了一個笑話。

她會看不起自己。

“我沒有。”殺生丸再次伸手握住她的，他抓著源玖紀的手，那麽牢，那麽緊，這一次源玖紀沒有機會抽回自己的手了。

源玖紀試著抽動了幾下，可對方的力氣很大，而她沒什麽力氣，以至於再用力也是白費力氣。

放棄掙紮，由他握著，源玖紀在心裏輕嘆一聲，並語重心長地開始勸導起殺生丸：“你不是這樣的人，何必要為那些早就發生過的事去愧疚呢？不對，你愧疚嗎？沒有吧，以你的性格你不會對和你無關的事愧疚。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打從一開始就跟你沒什麽關系，要認真算關系，那也是毗沙門天的問題，和你，和你殺生丸沒有關系，你無需去愧疚，你也無需負責任。我喜歡你，喜歡殺生丸是我自己的事，這事我從來沒對誰吐露過心聲，你也從來不知道，既然不知道就沒必要去回應。其實，你這樣挺好的，不給別人機會，只做你自己，只對你想要關心的人關心，這樣就可以了。如果你因為你看到的一切而對我有了愧疚之心，我都要懷疑你是不是殺生丸了。”

源玖紀這話說得真情實意，殺生丸有一瞬被堵得一句話也接不下去。

“我不是水子，不是藤原大人身邊的棋童，不是那個因為世道活不下去的女孩兒，亦不是翠子，我只是我，源玖紀。殺生丸，你看到了我的前世和我的今生，可那些過往本身與你也沒什麽聯系，就連作為源玖紀的我，跟你也不過是淺薄的緣分，其實你該恨我的，是我讓你，讓犬夜叉，讓戈薇，讓我那些朋友們，讓玲，讓你們封閉在一個該死的環裏面，不斷重覆著一模一樣的人生。在這件事上，我該向你道歉，對不起。”

有錯就認錯，源玖紀覺得在這方面她還是做得挺好的。

畢竟產生閉環是因為執念，就因為她的破執念，才有了如今這些破事。

殺生丸沒把她直接掐死，她都該感恩戴德了，還妄想著對方跟她有感情？

這不是扯淡嗎？

殺生丸凝註著源玖紀的眼睛，冷漠的金澈眸子溫暖了許多，他輕輕捏了捏源玖紀的手，溫柔地叫了她的名字：“源玖紀，你不需要道歉。”閉環這件事，本身不怪源玖紀，因為她自己也不想的，如果她知道會發生這樣的後果，他想她一定會想辦法阻止。

殺生丸不怪她這件事其實還挺出乎意料的，這換他以前，她真覺得她現在肯定會被一腳踹飛，那下場大概和邪見沒啥兩樣。

“殺生丸，你分得清嗎？我，在你看來，到底是誰？”她總覺得殺生丸是不是透過她看到了其他人？比如於他有救命之恩的翠子，或者是曾是好友關系的水子？

“我知道你是源玖紀。”語氣是那麽堅定。

在殺生丸心裏，無論是水子，無論是棋童，無論是輕生女還是與他有短暫因果的翠子，這些人都和源玖紀不一樣，她們是她們，源玖紀只是源玖紀。

他分得清，從未混在一起過。

假如這一世結束，他和源玖紀都入輪回，成了另外一個人，他想他和源玖紀大概也不會愛上對方。

就像前面的幾世一樣。

有淺薄的緣，卻從來沒有更深的分。

他確信自己在意的只是一個源玖紀，眼前這個女人而已。

“我沒有可憐你。”殺生丸低低道：“也沒有同情你，我只是想給自己一次機會。”一次把源玖紀抓牢的機會。

他無法感受到那些個殺生丸對玲的感情，但他可以確定自己對源玖紀有著不一樣的感情。

其實這種感情，早在最初相見時就已經刻在心裏了，只是他的性格和他對人類的偏見，讓他下意識不願意有這個想法。

他永遠都記得初見她時，她就站在那棵樹下，擡著頭，睜著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他。沒有恐懼，沒有驚訝，只是單純的好奇，就像一個遙遙而望的過客，簡單明了，看透了一切。

她對他有些害怕，大概是在父親的墓地，那時候的確是嚇到了她，因為他當時真的差點把她和那個叫日暮戈薇的小姑娘一起殺了。

後來，他被犬夜叉斬斷一臂，逃走時帶著報覆心理卷走了她。

再後來，她救了他。

那時候，她可以逃走的，卻沒有，而是選擇留下替他治傷。

“源玖紀，給你我一個機會。”他又重覆了一遍，認認真真看著她。

聽著這句話，盯著那雙眼，源玖紀忽然有一種想哭的沖動，實在是太玄幻了，玄幻到她有那麽一瞬覺得眼前的殺生丸是別人假扮的。

她的另外一只手沒有被殺生丸握著，所以她二話不說就擡手給了自己一個耳光。

這一聲，在寂靜空蕩的殿內顯得尤其響亮和刺耳。

她這自己打自己的操作，讓殺生丸都怔住了，看著她自己半邊臉紅腫起來，殺生丸心下一驚，聲音帶了一絲急切：“源玖紀！”

這一巴掌是實打實的疼，她沒有放松力道，即便本身沒什麽力氣了，可這一下就是發狠，用上了全部的力氣，狠狠打上去，臉瞬間就紅了。

源玖紀自然是知道疼的，這一下下去，她自己疼得都“嘶”了一聲。

“你做什麽？”殺生丸有點動怒。

源玖紀盯著殺生丸，盯了片刻後，不知道是覺得自己委屈，還是其他原因，她的眼眶莫名就紅了。

那是無法控制的情緒。

看著她，殺生丸伸出手，想去觸碰她紅腫的半邊臉，卻又有些小心翼翼和不敢，但嗓音卻異常柔和：“源玖紀。”

他在叫她的名字。

源玖紀也看著她，兩個人都在凝註著對方，可她沒有回應他的叫喚，只是下意識低下了頭。低頭是為了斂去眼底的紅，可心頭的委屈就好像洪水暴發一下，忽然就出現，再也壓抑不住。這就跟壞了閘的水龍頭，關不上是一個性質。她感覺到眼眶裏有液體在凝聚，也知道自己控制不住哭，可就算是這樣，她還是努力隱忍，不讓自己丟盔棄甲。

她要強嗎？或許是有些的，就是因為過於要強的，她的全部輪回到最後都是一個人承受著一切。

穩住心神，擡頭重新去看殺生丸，盯著他，源玖紀抿著顫抖的唇，臉色是那麽難看。

就是眼前這個人，讓她兜兜轉轉，沈溺在一個閉環裏，拉了那麽多人陪自己，卻不自知。她不斷追逐著這個人的背影，希望他有一天可以回頭看自己一眼，但一次又一次地失敗，一次又一次地失望，直至如今。她怕極了，也醒悟了，想要放開不再去追逐，而在她選擇放手的一瞬，這個人卻忽然停住了前進的腳步，往後看向了她。

這叫什麽呢？

這叫孽緣。

說白點，他們就是沒緣分。

哪有一個已經選擇放手了，另一個還眼巴巴跑過來對她說，咱們從頭開始吧？

開始什麽？開始個寂寞嗎？

時間、地點都不對，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感情這種事還是需要天時地利人和的，他們倆一個都沒對上，何必呢？

況且，她必須打破這個環，而打破的代價就是她的生命，唯有終止一切，才能算結束。

所以，她已經決定放下了。

“殺生丸，太晚了。”她看著他，眨眨眼，睫毛上留下了淺淺的水光色，那是眼淚的痕跡：“我和你都太晚了。”

源玖紀哭了，在記憶裏，她哭過嗎？答案是哭過的，只是那些都不會出現在他面前，她從來不會讓他看到她哭。

但殺生丸還清晰記得，有次她在他面前哭過，在那片密林，在那口枯井前。

那是一個偶然，但回頭去看，原來那一眼卻是真真記在心裏，揮之不去。

而今，她又哭了，完完全全就在自己眼前，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心再度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開始疼了起來。

當冰封的心臟變得鮮活起來，似乎也不是什麽好事。

“別哭了，源玖紀。”他伸出手拂去了她眼角的淚：“不晚，我們一點都不晚。”

對殺生丸來說，他們並沒有太晚。

“真的不晚嗎？”源玖紀吸了吸鼻子，盯著他：“可我們回不去了不是嗎？或許你還能回到從前，但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源玖紀了。殺生丸，我回不去了，你和我終究還是……”最後兩個字沒有說出口，她就被人拉入了一個懷抱，那是一個很緊很緊的擁抱，力道之大似乎要將她整個人嵌進去一樣。

“我說了，源玖紀，我們不晚。”他輕輕打斷了源玖紀的話：“我們可以從頭開始的，我們可以的，只要你願意。”

源玖紀盯著前方，感受著被擁抱的溫度和力度，眼瞳深幽地註視著前方。

真的不晚嗎？其實，太晚了。

源玖紀的人生早就該結束了。

閉環結束，源玖紀結束，然後開啟新的輪回，又或者是開啟另一段人生。

但這一切都將與殺生丸沒有任何關系。

源玖紀自始至終都愛著殺生丸，無論過去多久，都只愛著他。

但當源玖紀不存在了，這份愛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殺生丸其實明白源玖紀的意思，只是他不願意放手，他也不允許自己放手。

源玖紀，這一次我回頭了。

可你，為什麽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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