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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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片陽光,都想起來了。

“我是水雨月。”

“我是水雨月。”曾經的花魁重覆道。

“我是水雨月。”不是水霜霜。

“我是你的水雨月,我是暮城雪的水雨月。”她掉著淚,冷靜地重覆。

暮城雪顯得很高興,看來林太醫不用再配解藥了。

“別做......風箏,去做飛鳥。”暮城雪又道。

水雨月說不出話來,麻木地點頭。

雪落下無比安靜。

但人會聽到冷的聲音。

暮城雪將水雨月仔仔細細地看了最後一眼。

“要自由。”

我現在將本屬於你的自由還給你。

你要做沒有線軸的飛鳥,做沒有品種的鮮花。

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無聲地掩蓋了顫動的睫毛。

整個世界變得分外安靜,有一點響動從極其遙遠的地方傳來。她聽了半晌,發覺那是自己的回憶。

她於意識渙散之前,回顧了自己的一生。

在一個很青澀的年紀,她遇見一個人。

粉色的襦裙,飛揚的唇角。

不同於往常的冷清,暮城雪竟然笑了起來。幾粒雪花落在她眉間,將烏黑潤濕了一片。

彎唇,闔眼。

與此同時,城的另一邊,阿蕊忽然閉緊了眼,身上逐漸燃起耀眼的金光。

長姐

阿蕊,番外一。

這是本是一段被我遺忘的記憶。

但當金光亮起之時,我便將它想起來了,一點也沒落下。

我原本不叫現在這個名兒,說實話我也不喜歡。大家尋我時便呼道:“阿蕊!”

要我離去時便又擺手:“阿蕊!”

連個姓氏都沒有,阿貓阿狗一樣。

我也沒有字,這時候人們不大給女子取正式的名和小字,尤其是沒有身份,沒有地位的人家,大多都叫個簡便的稱呼。本朝便喜歡喚做“阿”什麽,聽著仿佛親切可愛,其實往深裏想是種不被關註的輕視。

更何況我還沒到出嫁的時候呢。

不過我原本的身份是極貴氣的。我是本朝天子親兄次女,我姓暮,是普天之下最尊貴的姓氏。

我叫——暮初冉。

我還有一個長姐,她叫暮城雪。

小時候,我總記著她帶我出去跑馬。長姐與我興致還不大一樣,我喜歡兔子燈,喜歡小鈴鐺,喜歡攤子上的新鮮玩意兒。而長姐則像說書人口中的花木蘭,她好舞劍,喜騎射,長發以銀冠高高束起,露出的面龐線條利落,英姿颯爽。

我有時候望著她意氣地一勒馬,白馬前蹄高高揚起,又重重踏在地上,撞起一片的風。

我總覺著這樣的長姐像一位將軍。

“長姐,你是不是要當將軍呀?”

暮城雪跳下馬,用剛親吻過韁繩的手掌牽我稚嫩的手心:“阿冉從哪裏聽來的?”

我望著她微微揚起的烏黑發尾,還有嵌在發間的銀色發冠:“阿冉覺著像。”

我的長姐好像笑了一聲。

那時候的她笑得要比後來要頻繁一些,大約每日能見著幾次。

清清淡淡的。

沒什麽詞匯量的我形容不上來,只能想到山中那一面清湖。

長姐笑起來的時候,就像有人在湖面上輕輕地打了一個水漂。

“阿冉還沒見過將軍吧。”

我努力仰著頭,用一個小女孩的仰慕追隨著長姐飄揚的長發。

“怎麽沒見過,阿冉在話本裏看過許多。”

而且,長姐現在的模樣就是我心中少女將軍的模樣。

我的長姐曾經潔白妙年,微揚風發,提起弓劍就是一個颯颯天下。

會很清冽地沖我笑一笑,牽我年幼的手掌。

她在馬上英姿颯爽,在府中卻是溫和柔軟。喜歡穿軟白的衣衫,會沖我彎眼睛,有時散下來烏黑的頭發。

懶怠的下午也會如鄉間鄰裏未出閣的小姐那樣安靜地坐在屋裏,扶著針線做女紅。

長姐的女紅也是極其漂亮的,繡的一點也不比隔壁的王大娘差。她給我縫補刮破的衣衫,為我添置布偶,竹馬,香囊。

五歲時,家仆帶我出去賞燈,我便在集市上被人順手牽羊,使了些法子偷走了。我被送到極遠之地,山裏的一處人家。那是家獵戶,靠山吃山,我來了就多了一個依靠——我能幹活,長大了還能賣錢。

後來我便被賣進了春歡樓。進去的時候年齡尚小,竇媽媽垂著眼皮子瞧了我一眼,擺擺手示意帶我下去,分明是不滿意的,卻把我留在了樓裏。

後來我無意間聽到她跟龜公說——這孩子年紀雖小,但骨相漂亮,長大了定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胚子。

竇媽媽看人先看骨相,偏生眼光極好,於是便準得離奇,還從未走眼過。

先養著吧,虧不了。

龜公問:為何不現在就調?教?不少人可都好小姑娘這一口呢。

竇媽媽神秘地笑了笑,道:“這孩子乃是稀世珍品,不可多得,現在賣就賤了。”

於是我便算是樓裏過得最舒坦的了。我不用接客,不用勞作,自有人為我送來一日三餐,因著夜游癥的緣故,我每日夜晚還可以跟不同的姐姐們擠一個被窩。

但我一點都不敢真的松懈。

因為我親眼瞧見過姐姐們是怎樣生活的。

怎樣陪著笑臉受人折辱的。

怎樣哭號著求男人們松松手掌的。

她們逃不掉,死不了,甚至連記憶都在不斷遺忘。

無法反抗,樓裏調?教人的辦法太多了。

後來也基本沒人反抗了,何苦為了一口氣日夜受著看不見明顯傷口的毒打和折磨。

就都認命了。

我最先認識的其實是阿香姐姐。因為有一日我在樓裏玩耍,不慎沖撞了客人,要受樓裏的責罰,是阿香姐姐挺身而出為我辯駁。

但後來護庇我的卻是阿茶。

竇媽媽不聽阿香姐姐的話,擡手要罰我的時候,她起身道:“幼子無知,便罰我罷。”

竇媽媽最恨有人求情,當場便重重地責罰了她,無論我怎樣哀求都沒有停手。

我知道她最開始只是出於對小孩子的憐憫。但我感激她那日起身護我,後來便時常跟著她,黏著她。

當然——也粘阿香姐姐。

只是沒有對阿茶姐姐那麽依賴罷了。

我好喜歡她。

與她同處被下之時,感覺也與其他姐姐們不大一樣。

再後來,水姐姐便來了。

又後來有一日,我竟在春歡樓中瞧見了我的長姐。

我沒了記憶,尚不知是她,骨子裏的本能卻喜歡與她親近,覺著她十分美好。

長姐和以前不同了。她真的做了將軍,上了戰場,真的飲下了邊塞的月光。

長姐和以前真的不同了。她不笑了,也不說話了。曾經那個會很清冽地沖我笑一笑,牽我年幼的手掌的長姐仿佛被她藏了起來,現在露在外面的這個人——沈默寡言,波瀾不驚。

若她眸中少三分經歷——該是何等令人傾慕的美好模樣。

我的會清清淡淡笑一下的長姐並沒有完全消失,有時候大家還是能瞧見曾經那個十六七歲,提劍奔馬的颯爽少女。在她立在長街上,轉首一接繡球的時候,在她躺在太師椅上,翹著一條腿睡懶覺的時候,也在她躍上駿馬,長弓飛星的時候。

記憶恢覆前,我並不清楚我的人生應當怎樣過下去。只知道要與阿茶姐姐在一處,不能忍受離了她。

現在卻明白了。春歡樓已倒,罪業都被焚燒,所有被禁錮其中的女子都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是我的長姐,我的親姐姐,天家王女暮城雪,用生命為所有春歡花女們換回來的自由。

***

兩日後,邊聲起率十萬王軍護衛太子殺回楚京。那晚他解決林濤以後就遇到了暮廣,然後護送他出城,所以並未參加後來的戰鬥。只聽說那夜楚京的血,漫溯如河。

王軍中自然也有晁節埋下的釘子,暮城雪一直留意著,早告訴了高夔,方便他日後連根拔起。邊聲起整頓王軍,劍指京城。

晁節自知大勢已去,但仍負隅頑抗,最終在紫宸殿被晁坤埋下的暗線擊殺。北衙一半陣亡一半歸降,邊聲起收押了叛軍重犯,其餘皆收編軍隊,發往邊疆。晁家被抄,因著太子寬仁,未曾屠其九族,只是絞殺主犯,其餘人等留下性命,發配邊疆。

禁苑最近在忙著收拾叛亂,同時也在準備新王登基,邊聲起有兩日被各方勢力纏著,連盔甲都沒時間脫。

面具倒是去了,他花了好長的時間洗臉潔面,卻依舊有一種粘連沈悶的感覺。

暮廣就在外面站著。

待他一出來,就瞧見了暮廣。

“太子殿下。”邊聲起撿起了自己的身份,彎身一拜,比從前哪次都要鄭重許多。

暮廣讓他擡頭,瞧了好久。

“原來你,生得竟是這副模樣。”暮廣輕聲道。

邊聲起一陣不自在,咬著口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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