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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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驗豐富的白馬感應到了背上女子的不安,偏頭用臉頰靠了過來。水雨月一楞,伸手輕輕挨了挨馬臉。

它旁邊那匹年輕白馬是暮城雪的寶馬,名叫踏川。因著主人在側,這靈馬便用蹄子在原地輕快地刨了刨,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樣。

水雨月轉頭看著她,小王女一笑,利落地翻身上馬,抻了抻衣擺。暮城雪提起韁繩望向前方,目中藏星,英姿颯爽。

“走——”暮城雪甫一跨上踏川馬背,周身氣場立即變化,如同半劍出鞘,鋒芒初顯,奪人眼目。她意氣地喝了一聲,一扯韁繩,踏川揚蹄奔跑起來。她也順著馬背起伏上下,衣擺飄蕩如同奔騰的雲霧。

水雨月的馬也跟著踏川跑了起來。

不快不慢地跑了幾步,水雨月漸漸適應了白馬,嘗試著開始提速,暮城雪任她在前面放肆,她只慢慢跟在後面。直到踏川愈發激動,迫不及待地想要撒野,暮城雪才一提韁繩。踏川跟著長嘶,揚起四蹄狂奔而去。

少年恣睢,意氣風發。高冠華衣,縱馬輕狂。

兩匹白馬在原野上奔馳,馬蹄揚起的輕塵在陽光下旋轉,揚揚而落如同飄飛的雪。

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

前面那兩個人大概是忘了,後面還有一輛被“遺棄”的車。這車慢吞吞在原野上跑著,車前還坐著兩個人。也不著急,也不慌忙,看天望風一樣懶洋洋拂過原野,像柳絮在近地飄蕩。

兩人坐在前室,戶衣駕車,子衿玩馬,不大端正地坐在她旁邊,一條腿蹬著車轅,嘴裏叼著一根狗尾巴草。

“哎,戶衣啊,我們也有很久沒回蘇地了,你想不想家啊?”

戶衣想了想,回答得模棱兩可:“想吧。”

“嘿呦餵。”子衿稀奇了:“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吧’是個什麽?”

“什麽是想?”戶衣反問他。

“我記得我教過你這個啊?”子衿納悶道:“你不是號稱過目不忘嗎?怎麽又問一遍?”

戶衣不知道要怎麽跟他解釋自己那顆木頭做的心最近的異常,硬邦邦道:“你再說一遍。”

子衿又看她兩眼,撇嘴道:“好,那我就再說一遍。想念最基本的表現就是你心裏總會出現一個人,安全的時候掛念祂,危險的時候擔心祂。想起祂的時候,心裏總是酸酸甜甜的,會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祂,糖葫蘆和糯米糕都想送給祂。”

戶衣靜了片刻,問他:“想念的人,是見得到的,還是見不到的?”

“都可以啊。”子衿一時沒意識到她這話是什麽意思,下意識答道。

戶衣又問:“那你有想念的人嗎?”

子衿順口道:“有啊。”

戶衣安靜地看他:“是誰?”

千百遍默念過的名字在唇邊呼之欲出,子衿正要說話,心中卻一瞬警醒,趕緊閉上了嘴。

“你今天怎麽這麽多問題?”他狐疑地問道。

戶衣知道是問不出來了,遂放棄了接話,幹脆地閉上了嘴。

子衿心裏有鬼,也沒再如往常般一通追問,輕易地放過了戶衣。

***

過完了縱馬的癮,暮城雪放緩速度,和水雨月並駕齊驅。

水雨月對周圍自由的一切都表現出了發自內心的喜愛和渴望,很快跳下馬去看路邊一叢搖動的小花。

那花兒放到尋常人眼中並沒有什麽特別,模樣普通極了,小小的花瓣,淡淡的顏色,再尋常不過的野花。水雨月卻很虔誠地為了這樣一叢花蹲下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想要去觸碰它。

花兒躺在陽光下,燦爛地張著花瓣,顏色被明媚的太陽照得很淺,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地。

暮城雪安靜地看著,心中湧上一股酸澀,將她的睫毛也泡得濕漉漉的。

水雨月被囚禁的日子太久了,也許有三年都沒有見過這樣生長在路邊的一朵花兒了。花魁伸出去的手忽然慢慢頓住,眼中照見許多不堪似的掠過一絲自卑的陰影。她仿佛在這樣一朵幹凈的小花面前自慚形穢,很快垂下睫毛,心中不敢觸碰,猶豫著往回縮。

她躲藏的手腕卻被一只手輕輕攥住。暮城雪鳳眼微低,引著她的手撫上了那朵花兒,聲音清淡:“莫要妄自菲薄。”

水雨月渾身一抖,指尖觸感溫柔。

小王女摘下那朵花,遞到她面前:“不當用旁人口中的道德來定義一個人是不是幹凈的。真正重要不是□□,而是你的靈魂是否還存在潔白。莫要在意旁人說了些什麽。”

水雨月小心翼翼地接過白色的小花,輕聲問道:“我的靈魂......它還有幹凈的地方嗎?它明明那麽臟,在欲望中泡了那麽久......”

“我知道你是幹凈的。”暮城雪只是低聲說。

會翹著腿吃葡萄的水雨月。

會親自下廚給她做飯的水雨月。

會說“我不是個東西,不可以用錢來買賣”的水雨月。

水雨月從來都不臟。沒有一個技女應該是骯臟的,她們原本都是潔白。更何況受盡屈辱,卻依舊會把銀子還給她的水雨月。

“你是幹凈的。”暮城雪又重覆道。

水雨月望著她,一下子就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周圍是廣闊的原野,面前是無邊的陽光,這人站在她面前,衣服白的晃著眼。

好像水雨月人生中每一個有價值的“第一個”都是她吧。

她不貪好欲色,從不信口開河,不厭憎失去了所謂“貞操”的自己。她走進自己的房間卻毫不越界,走出春歡樓便帶上了她,又為她撥開周圍灰暗的霾霧。

她走進走出,從不染塵埃。

站在陽光下帶她欣賞一朵小花,告訴她“你是幹凈的”。

她是如雪白衣,她是一塵不染,她帶來她所有的陽光,不嘲笑她的生活,接近她晦暗的天空。

大海

兩人一路縱馬,寅時便到了蘇州地界。暮城雪先前交代了子衿和戶衣趕車回家,自己則帶著水雨月去看海。

水雨月此前從未見過大海。她對海的一切認知止於十七歲前從說書人口中聽來的想象,小女孩稚嫩地將海當成更大的湖,沙灘則是大一些的條帶狀馬場。

直到剛剛,她眼底初次映出海藍。

雪白的沙灘,還有冰藍色的廣闊大海。其寬非人所能度,其廣非人所能量,所有她曾聽過對大海的描述都不及這一刻的波瀾壯闊。她如最小的鳥見到最大的天,在這種震撼下失去了所有的語言。

太陽懸在海平面上,定海神針一樣壓著踴躍的波濤。大海被暖融融的日光烤著,顯得寧靜而又富有生機。海面上翻滾著泡沫般粉紅色和金黃色的浪花,在太陽下呼吸般一浪一浪。

從天的盡頭推過來一片片白色的海浪,浪頭跳躍著奔向兩人。水雨月下意識朝後一退,身旁的暮城雪卻沒有動。於是那浪淺淺拍在白衣女子的皂靴上。

“殿下。”水雨月示意她低頭:“當心腳下。”

暮城雪卻彎身脫了鞋襪,踩進軟沙淺水裏去:“海就是這麽玩的。”

她朝前走了幾步,海水沒過她的腳腕。暮城雪回身望著水雨月。

花魁猶豫了片刻,也脫了鞋子,小心地陷入了滑膩的軟沙中。海邊的白沙被水浸得細膩平整,腳掌一踩就是一個圓滑的凹坑。而後慢慢漫上水來,很可愛地汪了一汪,沒過了一只雪白的腳背。

索性周圍也沒人,水雨月很快放開了,放縱地在淺水灘裏奔跑,踩起一捧捧白色的水花。平日裏逢場作戲的花魁現下展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開心得好像一只剛分到蘿蔔的兔子。

暮城雪看她興高采烈、東張西望的樣子心中安慰,垂眸忖了一忖,學那輕佻少年彎下身去,將手掌插進海水裏,撩起水花潑了她一身。

水雨月兜頭蓋臉被澆了一身,驚呆半晌,大喊道:“你不要以為你有潔癖我就會照顧你!”

暮城雪鳳眼挑起,一笑,便露出幾顆小白牙。小王女眉眼間終於活絡起來,是水雨月從未見過的神采飛揚。

她略提了提聲音,道:“但放馬過來!”

兩個女孩在淺水灣和白沙灘間嬉戲打鬧,年輕的聲音隨著鹹濕的海風飄了很遠。

大海前有兩種顏色。

一片桃粉,一片雪白。

***

天照水,雲堆雪。

海映空。

水與天相接,在極遠的盡頭變成一條松弛的細線,緊緊地挨著淡粉色的雲彩。

兩人並肩立在沙灘上看雲看海。

“殿下,你說,海的盡頭是什麽?船行到那裏,會不會掉下去?”

暮城雪道:“自然不會。”

“海的盡頭是陸地,陸地的盡頭是海。”

“那豈不是永遠也沒有盡頭?”

“也許吧。”

“萬物的規律都是如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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