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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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那個周一之後,“病假事件”再也沒有發生。林悅安安分分地肩負起“初三畢業生”的使命,即便如此,安邦偶爾還會發現,她望著天空感慨:“冬天裏晴朗的日子很容易就讓人得了‘想打網球的病’呢。”

在這種必須裹上厚外套保暖的寒冷季節裏,適當做些體育運動,出一身汗,確實暢快淋漓。不過,像她這樣不知“適當”為何物的人,免談。安邦用筆敲了敲她的腦袋:“別犯病。”

“我知道啦!”林悅捂著額頭,避開他的魔杖,“畢竟這可是關系到我‘今後人生裏的所有夜宵’!”

看來她又得了“不吃夜宵就會死的病”。安邦收回手,說:“你們班應該也通知了吧?寒假的補習班,你會報名嗎?”

林悅回想起老師提及這個補習班時,一再強調“自願為原則”的樣子,不禁覺得好笑:“那不是‘必須報名’的意思嗎?”

安邦眨眨眼,也想到班主任當時的神情,笑了:“不,我們老班說,不想報名也沒關系,他絕對不會說我們什麽,只是溫柔地看我們一眼。”

一班那位瘦高個嚴肅臉如同手冢部長真人版的老師嗎?林悅頓時倚在他的手臂上,笑得直不起腰:“你去試一試嘛,回頭記得把老師溫柔又慈祥的樣子畫下來,還要跟我分享一下心得體會哦~”

“會做那種蠢事的人,是你。”萬分肯定的語氣,聽起來真讓人火大。

兩個人在等車時打打鬧鬧,看上去十分親密。周圍的學生好奇地瞟幾眼,很快就意識到“他們就是三年級裏連老師都睜只眼閉只眼的那對嘛”,隨即羨慕地別過臉去,眼不見為凈。

“對了,補習地點離我家很近,所以中午飯就來我家解決吧!”一陣冷風吹過,林悅哆嗦地跳了幾下,嘟嘟囔囔地數落著附近的餐廳既燒錢又難吃。

發現吃貨少女蹦得稍微靠近車道,安邦拉住她:“夥食費,怎麽算?”

林悅皺了皺鼻子,不喜歡他這個問題,但那就是他的性格,於是也準備了一套說辭:“你幫我補習數學和物理。以我目前的成績,想要考上C校的高中部,實在太危險了。”

“不行。”他頓了頓,又把重要的事情再說一遍,“我不會幫你補習的。”

竟然拒絕了?少女滿以為“皆大歡喜”的提議,意外地遭遇拒絕:“為什麽?”

“因為我不想讓你考上C校。”安邦低下頭,盯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我打算直升本校高中部,那裏有不錯的美術老師和藝術氛圍。但是,我不希望你缺席我的高中生活。如果只是直升本校,你的成績沒有任何問題。”

“綜上所述,我不會幫你補習,不會支持你去考C校。”重要的事情,重覆三遍。

聽完少年這番話,林悅僅僅發出一聲“哦”,表示每個字都順利從耳朵進入大腦,然後便瞪著身旁的公交站牌,陷入沈思。直到七號車晃晃悠悠地駛來,還是安邦拎著她的衣領把她拽上車。

十分鐘的思考結果是:“我明白了。既然這樣,我們就朝著各自的目標付出各自的努力。不過,寒假補習班的午飯,還是要來我家解決。那裏的餐廳做的東西可是比你喜歡的牛腩豬腸粉還要難吃十倍……”

這回,輪到少年驚訝地問出“為什麽”。

“大概是碰上唯利是圖的老板,大廚沒法做出自己滿意的美食?”

安邦滿臉黑線:“我說的是……”對上少女完全狀況之外的笑容,他覺得更加頭疼,然而此時的心情不覆之前的沈重,“算了,夥食費怎麽辦?”

在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上倒是很執著,一點都不嫌麻煩。林悅的嘀咕聲被執著的少年聽到了,額頭又遭了一記。她沒好氣地回答:“就當做我送給你的生日禮物不就好了?”

生日禮物?她不也會在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上特別執著嗎?

這兩年來,總是想方設法套出他的生日。在自己這裏討不到答案,就拜托班委讓她偷看花名冊。同班同學向安邦說起這事的時候,臉上盡是“雖然不理解你們在鬧什麽,但是我已經照你的意思拒絕了。話說看你樂在其中的樣子,真是抖S啊安邦”的猥瑣表情。

至今,他仍舊還沒松口。並不是為了什麽“想要欺負她的惡趣味”,而是他的生日,根本就不是天真爛漫的女孩子所認為的“對於你降生在這個世界上的感恩”。

農歷臘月二十八,這一天的習俗是“洗邋遢”。每一年鮮少留在家裏的父母一定會在今天回家,象征地做一些清潔工作,順便慶賀兒子的生日。擰幹抹布的安邦望著映在窗上的自己,心想,父母希望清掃的會不會是意外降生的自己?

有哪一個人會為了降生在這個世界上的他而感恩?連自己的父母,都做不到。

電話鈴驟然響起。母親接起電話,訝異地聊了幾句,又以奇怪的臉色招兒子過來。

“安邦!你們家也在大掃除哦?原本我媽還打算叫你來我家幫忙,然後一起吃頓飯呢!”少女精神奕奕的聲音從聽筒傳來,搔得他耳朵有些發癢。

於是,安邦又換了一邊,繼續聽她咬著蘋果,口齒不清地說些日常小事,心裏卻清晰如明鏡。“幫忙”是假的,“一起吃頓飯”才是真的,免得他又糾結“夥食費”的事情。真是經一事長一智。或者說,每當他後退一步的時候,這個人就會勇敢地前進一步。

“我哥他們催促我去幫忙了。”她不爽地咂嘴,小聲地罵了一句妹控,“只是提前跟你說一聲……不過在除夕和初一還會再說一遍。新年快樂,安邦。”

明明僅有回響在耳邊的聲音,眼前仿佛能夠見到少女陽光燦爛的笑容,一如初識那般賞心悅目。

因為自己降生在這個世界上而感恩的人,至少該算上這家夥。

安邦徐徐地舒了一口氣,說:“今天的話,你跟我說‘生日快樂’比較好。”

電話另一邊靜默幾秒,緊接著就是少女的尖叫:“今天?生日?你的?”她的聲調越拉越高,害得他莫名地捂著口鼻害羞起來,“在那個車站見面!現在立刻馬上!”說完,安邦就被對方掛了電話。

這家夥……該不會想要立刻揍他一頓吧?

出門的時候,自他接過電話就一直保持沈默的父母突然問道:“那個女孩子是你的朋友?”

說起來,在父母眼裏,自己還是那個“交不到朋友的孤僻孩子”。安邦摸了摸鼻子,望著父母,回答:“不是。”

那個喜歡胡來的女孩子,早就越過朋友的界線。

安邦一下車,迎接他的就是少女紅通通的笑臉以及正在播放音樂的耳塞。他擡起手把對方踮起腳掛到他耳朵上的耳機塞牢固,有意無意的,觸碰到她暖洋洋的手指。

“生日快樂!這個隨身聽是新年禮物,那首歌是生日禮物。唱歌的人是我,錄制和後期制作拜托了擅長這方面的朋友。很厲害吧?你一定要說‘喜歡’!”

這個人的聲音也是暖洋洋的。安邦回過神來,仔細一聽:“你在初一的音樂考試裏唱過的那首日本童謠?森林裏的熊先生。”

歌詞背後的故事,安邦曾聽林悅說過。一個由於外表長得像熊而傳出許多令人害怕的奇怪傳聞的男人,居住在森林深處。少女瑪麗在前往森林去探望生病的奶奶的路上,遇到熊先生。當熊先生為了歸還她所丟失的父親的遺物後,少女註意到了熊先生溫柔的眼神,於是牽起他的手,帶他走出森林。

“答對了,熊先生。”一語雙關,林悅非常得意,“你是熊先生,我是勇敢的少女瑪麗。”

不,基本上他並沒有像熊先生一樣因為那些奇怪的傳聞而感到自卑、逃避世人。但這些不該是他們見面的重點,真正的重點是:“故事的最後,瑪麗嫁給了熊先生。那麽,你會嫁給我嗎?”

得意洋洋的林悅才註意到,少年一直以熱切的眼神盯著自己,問出這句話。真奇怪,在兩年前,他不就是像熊先生一樣,隱藏自己的內心想法,偶爾被她識破了,便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望向別處嗎?

“剛剛在電話裏聽到‘你的生日’時,我就想說了,”她歪著頭,上上下下地打量眼前的少年,“你今天怎麽變得那麽坦率?平時明明就是個蚌殼,把肚子裏的珍珠捂得緊緊的,生怕被人偷了。”

“因為你一直在我的身邊。”雖然是真心話,但說起來很讓人害臊,“告訴我要把‘心意像情書一樣傳達給收信人’的人,不就是你嗎?告訴我‘把重要的人留在身邊’的人,不就是你嗎?”

你才是我想要藏在蚌殼裏、生怕被人偷走的那顆珍珠。

在那個周一,林悅轉身奔向自己憧憬的網球場,而安邦選擇了與她截然相反的路。少年回頭只看見她越來越模糊的背影時,就知道,分別的那天即將到來了。友誼能夠天長地久,可他並不願意僅僅以朋友的身份出現在這個人的生命裏。

想要與這個人走在同一條路上,想要與這個人一起分享旅途的風景。

林悅又是恍然地哦了一聲,低頭思考了一陣,才對盯著公交站廣告牌緊張沈默的少年宣判:“結婚的法定年齡,男性22歲,女性20歲。所以,等你過22歲的生日,也就是6年後的今天,才能結婚。”

少年被她的科普糊了一臉,只能咽下一口血:“不愧為思想品德單科年級第一的林悅同學。”然後原話奉還,“只是提前跟你說一聲,不過在22歲生日那天還會再說一遍。”

“這個可不是思想品德的考試重點。”但是被總分年級第一誇獎,單科年級第一依然十分高興,“能考得高分,多虧我記憶力好。因此,6年後的約定,我記下了。”

見她揚起下巴那驕傲的樣子,安邦覺得很不爽,屈指朝她額頭上一彈:“今天的事情,也給我認認真真地記下。”

“不要敲額頭!會變笨!”

“你本來就不聰明。”他一邊笑著說,一邊又順手敲一記,“過年後,就開始補習吧。”

她揉著額頭,瞪大眼。

“數學和物理可不能光依靠記憶力去考試。需要我幫忙補習的人,不就是你嗎?”

此後,少女在學霸少年的幫助下,終於考上自己憧憬的學校。在新學校裏,少女加入了學校的網球部,認識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開始了嶄新的追逐網球夢想之路。少年受到名師指點,在藝術殿堂中發奮圖強。

萬萬沒想到,他們會在某一場網球練習賽上見面。

“所以剛才在球場上見到他,我嚇了一跳。”林悅一邊做伸展運動放松身體,一邊把她與安邦的陳年往事說給花雲聽,“抱歉,在最初的兩局裏,我發揮失常了。”

“比賽之前約定好了,誰失誤,誰受罰。”小搭檔走到林悅身後,按著她的後背往下壓,害得她雙手抓住腳尖,齜牙咧嘴地求饒。小姑娘這才松了手,撇撇嘴:“大姐頭,你還差得遠呢。”

這句話,無論是由哪個人說出來,都能拉出一車的仇恨值,嘖。

林悅雙手在後撐住,仰起頭深呼吸:“原來在升上高中之後,他一直都在這個俱樂部學習網球。什麽‘加入了足球校隊’,什麽‘訓練很辛苦’,什麽‘以成為首發為目標’,都是騙人的。可惡,騙了我這麽久!”

“如果是我,一周就能發現問題了。”小姑娘蹲在她旁邊,雙手托著下巴,歪頭看她,“長達一年都沒有任何懷疑,大姐頭,你還差得遠呢。”

“同樣的話,不要說兩遍!”林悅朝花雲的額頭上狠狠一戳,看見小姑娘被頂得往後一倒,坐在地上,便幸災樂禍地叉腰笑,“那只是因為我願意給他百分之百的信任!而且,難得看到那個懶洋洋的家夥在球場上燃起鬥志的樣子,還不賴嘛!”

花雲盤腿坐著,鼓掌:“對待網球是如此,對待感情也是如此,百分之百的信任,聽起來就像個笨蛋一樣。大姐頭好厲害。”話音剛落,她直起身子朝窗戶那邊喊了一聲,“對不對啊,大姐夫?”

蹲在窗外的少年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站起來,輕輕地點頭,害羞尷尬的視線四處亂飛。

等林悅反應過來,想要收拾某個知情不報的小叛徒時,對方早就跑得無影無蹤了。林悅不甘心地嘀咕:“跑起來像小兔子,性格卻狡猾得像小狐貍。”

大姐夫是什麽鬼?與“大姐頭”相對應的,該喊大哥才對吧!

“不會找重點的笨蛋。”一物降一物,輪到林悅的額頭遭罪了。

她不服氣地揉著痛處:“我知道!重點就是,你怎麽跑來這裏學網球了?”

“一時興起,心血來潮,頭腦發熱。”

林悅追問:“然後呢?有沒有在某個瞬間產生了‘能夠握著球拍打網球真的太好啦’的想法?”

安邦沖她滿臉的期待倒了一盆冷水:“沒有。”

但是,他明白到,眼前這個女孩子握著球拍的心情,與自己握著畫筆的心情,是一致的。

“一點都不坦率啊,安邦同學。”林悅悠然地拉長聲調,背對少年,靠著窗臺而站,“我還是沒有興趣成為職業網球選手。以後想要做的事情,是成為一個能把原文的美麗保留在中文裏的翻譯。”

就像她在初中的午休裏翻譯的那首歌一樣嗎?安邦心想。

“你呢?”柔韌性還不錯的少女後仰探出半個身子,問他。

“我?”少年同樣背靠窗臺,擡頭能看到的,是那位熱血搭檔在賽前所說的“預示著勝利的萬裏晴空”,“想要去……巴塞羅那看一看。”

他的身後冒出一只手,以及少女的聲音:“朝著各自的目標付出各自的努力,嗯?”

眼前這條由她所開啟的未知旅途,最終會通往哪裏?

不是巴塞羅那,不是藝術生涯的巔峰,不是天高任鳥飛的晴空。

是你。

“加油。”

少年與少女互相背對彼此,一個留在室內球場裏,看見的是為了追上那顆網球而奔跑的選手,一個站在窗外,目之所及正是五彩繽紛的世界。他們扭起手臂,完成了擊掌的動作,然後,面向各自的未來,出發。

“還有五年……”

在未來的某一天,我們就會殊途同歸。

“一起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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