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蝴蝶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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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京都大會決賽第四場單打2號比賽即將在下午三點半舉行。這正是夏季涼夜來臨前最悶熱的時候。如此的巧合——夜幕降臨之前的日曬與距離冠軍僅有一步之遙的關鍵比賽,倒是讓人產生了“命運的安排”之類的想法。

嘖,那種無聊透頂的想法真是笑掉我的大牙。原本正在整理網球鞋的亞久津聽到球場外的議論聲,不爽地連踹了幾腳旁邊的鐵絲網。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了一跳而噤聲的圍觀群眾終於發現了施暴者不善的臉色,離鐵絲網比較近的人都哆嗦著退後。

總算安靜下來了,哼。亞久津若無其事地挖了挖耳朵。

“亞久津,比賽期間別做多餘的事情。這裏可是神聖的網球場,有著必須遵守的規矩。”伴田教練朝投來警告眼神的裁判鞠了一躬,坐下後,便笑瞇瞇地訓人。他的語氣及不上笑容裏所展現出的溫和,老人家的語速慢悠悠卻不減損當年的魄力。

只不過,天不怕地不怕的叛逆少年依舊我行我素,以往地上吐口水的行為來表示抗議:“少來教訓我!反正只要贏了這場比賽就可以了吧?”

他掃了一眼場外的人。那群家夥還真是興奮,比賽尚未開始就聲嘶力竭地聲援助威,說到底都是一些沒有能力踏入這個球場的人罷了。亞久津覺得此起彼伏的加油聲很沒意思:“網球這種無聊的東西,是絕對無法令我認真起來的,這次也不例外……”

亞久津一邊說著這樣的話,一邊走向在球網另一方等待的對手。軟弱無能、自以為是、心高氣傲……他正從這個小鬼身上找尋著過往手下敗將的身影。那小鬼的眼神與他們中的任何一人都是相似的,卻又是完全不同的。

有意思。亞久津抓著球拍猛地從對方臉上揮了過去,卻在暴力事件發生之前精準地停下動作。受到影響的僅有迎風掠起的墨綠色頭發,可是這有驚無險的一幕仍令幾步之外的裁判驚得叫起來並做出嚴厲的警告。

暴力少年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裁判,轉而用眼神鎖定從頭到尾都未因突發事件流露出一點慌張的對手,覺得越來越有意思:“我姑且就遵守規則,陪你這小鬼玩一場吧。”

“隨便你。”說完,越前龍馬轉身走去底線處準備比賽。

幾位“十分疼愛”學弟的青學校隊前輩們心有餘悸地互相幹笑幾聲,紛紛汗顏:“真虧他能這麽冷靜,還以為會打起來呢。”

“越前對於別人的挑釁表現得越是冷靜,”好歹也有兩年網球球齡的堀尾在“和青學網球新星的相處”這方面也頗有獨到見解,“就越是讓人覺得他馬上就會做出不得了的事情。”

所謂“不得了的事情”,正是青學一年級毫不畏懼眼前這位曾真正犯下暴力傷人事件的山吹選手,狂妄而大膽地發球上網,打出陰險的小球引對手上鉤後,近距離瞄準亞久津的臉強力抽球,直接把身材高大的對手打翻在地。

這可就是實實在在的打臉了啊。

“事情果然又往危險的方向發展著。”堀尾痛苦地捂住眼睛,不想去看如此殘酷的世界。

堀尾高見。一年級三人組的其餘成員舉起大拇指拼命點頭表示讚同。

他們三人身旁的菊丸盯著球場內得意洋洋的小學弟,難得地思考了起來:“絕不吃虧的風格和阿桃很像呢。畢竟小鬼有一個打比賽都要處處計較的小氣學長,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是來自桃城的抗議:“菊丸學長請不要自說自話地把自己從‘沒能給後輩做出好榜樣的學長’中剔除出去!”

而越前龍馬此時此刻計較的事情是:“真是對不起了,只是想讓你這種輕視網球的人學會認真起來而已。”

對網球認真起來?開什麽玩笑?亞久津不屑地咂舌。

明明是一群想要追上他擊出去的球都無能為力的庸才,卻自以為是地叫嚷著“亞久津你這種家夥站在這裏只是侮辱網球”。得了幾個獎牌的家夥被身邊的人讚美幾句便心高氣傲起來,到頭來還不是被他輕而易舉地擊潰。惦記著自己從五歲開始的網球奮鬥史的凡人,最終卻屁滾尿流地逃出與天才對戰的球場。

哈?對逃兵的網球認真起來,開什麽玩笑?說著自己有多喜愛網球,說著自己曾為網球付出多少努力,說著自己向往的目標——那是小鬼才會去做的事。正因為是幼稚又無能的小鬼,一旦遇到強大如神祗一般無法反抗的對手,就會哇哇大哭著逃離戰場。

“餵,你要坐到什麽時候?快點站起來。”

比賽剛開始罷了,站起來——呵,聽起來真是諷刺,那正是他曾居高臨下地站在那些蜷縮在地的膽小鬼面前所說的話。而現實,卻與亞久津的回憶完全相反地上演著精彩好戲。

那些家夥都從球場上逃跑了。比賽才剛開始而已,他還沒有盡興,還沒有將那些大言不慚的家夥狠狠教訓一頓,就被他們逃了。

“小鬼,這下子,你想逃也逃不了了。”

“別想逃的人是你才對。”越前龍馬下意識地伸手要壓帽檐,沒能一如既往地碰到帽子,他不爽地斜睨一眼正用他的帽子扇風的小姑娘,“熱死了。”

這種悶熱的鬼天氣最容易令人心浮氣躁了。花雲心想。比如球場裏就有一頭暴躁起來的野獸,以奇怪的姿勢輕輕松松地擋下直沖他的臉而來的外旋發球,連坐在指導席上的她都能清楚地聽到狂妄輕蔑的野獸大笑聲。

他竟然破了龍馬的外旋發球!花雲腦補了一下場外眾人的反應,突然覺得很可愛。“擊敗外旋發球”這一劇情漸漸成了《網球王子》中檢驗一個選手是優質炮灰的唯一標準。

很顯然,亞久津是一個非常厲害的炮灰,他確實有實力和本事說出這樣的話:“從現在開始,你休想從我手上取得一分!”

——即便身體已經跳躍至半空仍能保持平衡從而打出精彩的斜角球,在任何狀態下都能積極地發動進攻,針對對手的反應在自己揮拍的瞬間靈活地改變球種,能做到這一切的亞久津,簡直就是打破了所有常理去開掛的存在。

曾經和開掛哥打過一場不完整比賽的花雲也領教過對方碾壓式的才能——野獸直覺一樣的判斷力、善於捕捉戰機的眼睛、爆發力驚人的身體、靈活的手腕、矯健的雙腿,那是連占據一步半先機的單腳小碎步也追趕不上的才華。

花雲曾經在自己的網球教練卓沖遠的比賽中見識過以同一姿勢打出不同球種來混淆對手註意力的才能。當她好奇地詢問自己是否也能如同教練一樣通過努力做到這件事的時候,得到的回答自然是“只要你願意付出努力就沒有辦不到的事”。

但是,世界上有些天才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做到你“辦得到的事”甚至是“辦不到的事”。

“卓sir我呢,是靠刻苦訓練和比賽經驗得到這項才能的。但是也有些人,他們從出生那一刻開始,就擁有得天獨厚的才華。在我的網球生涯裏,我也曾遇到那些被媒體稱讚為‘神之傑作’的天才選手。”卓大叔回首往事,臉上露出堀尾把“我有兩年的網球球齡”這句話掛在嘴邊時的表情,“賽後感想就是,人是可以變成神的。”

基本上,只要把球打去對手無法成功回擊的地方,那就是網球的勝利法則。而亞久津這樣的天才型選手,當他站在球場上掌握著必勝的法則那一刻,他就會變成卓sir所說的神吧,像頭頂的太陽一樣,高高地懸在眾生之上。

花雲擡起帽檐,瞇著眼仰頭望向驕陽烈日,在無風送清涼的下午,只覺得更熱了。她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又將帽子壓下來。

但是,哪怕對手是高高在上的太陽,人間不也有英雄敢於用箭將其射下來嗎?

“40:0!山吹領先!”

越前龍馬挑出一個較淺的高吊球,引誘亞久津跑向網前後,自己也立即上網。雙方同時上網,如此一來,亞久津的攻擊範圍就會縮窄,單腳小碎步便更有把握追上對手的回擊。現在要做的,就是封鎖亞久津隨心所欲的球種變換,否則他極可能會把高吊球打向後場得分。

兩人的視線在網前交匯。

“你想逃嗎?”王子殿擅長的不僅僅是網球,還有挑釁。

是賭上自己的所有去決一勝負,還是當臨陣退縮的逃兵?

過去一場又一場由於對手的懦弱而中斷的比賽回憶翻滾在亞久津的腦海中,從他與白玉的那一場,到最近的某一場……不對!最近的那場比賽,並不是由於對手的退縮而放棄的!

那是……那是……!

“你們這些臭小鬼都笑死人了!一個個都想用網球來報仇嗎?太天真了!”

被亞久津奮力擊出去的球徑直沖向越前龍馬面前,響亮地撞在了他的球拍上,彈回到亞久津的球場裏。

卓sir那段賽後感想的後續是:“人是可以變成神的。有些人依靠天生的才能,有些人依靠堅強無比的意志加上永不言敗的努力。”

要說神的話,男神也是神啊。腦殘粉露出得意的笑容,仿佛自己也成了神一樣。

不過,剛剛看這場精彩對決的時候,為什麽會有小小的黑影在眼前閃動?是因為之前直視太陽,視線裏才會出現模糊的黑影嗎?花雲揉了揉眼睛,把帽檐拉得更低。

“40:15!山吹領先!”

在山吹持續領先的高壓下,這個戲劇性的逆轉引起了青學聲援團的歡呼。

“不顧一切都要爭取自己想要的勝利,這就是越前的球風。”

“阿桃,你很會說話嘛。”三番幾次被人調侃過的話再一次在桃城耳邊響起,驚得他條件反射地冒冷汗。回頭發現說話的人是剛剛退部的美女經理,桃城滿臉黑線:“為什麽你會知道這個梗?”

“你們在報到前的聊天,我正好聽到了。”奈奈子吐吐舌頭,很自然地瞞下真相。並非偶然,而是一直在關註著喜歡的人,以及他喜歡的人。

桃城這位“小氣學長”不跟女孩子計較,便又把這一筆記在可惡的學弟身上。他歪頭看了看奈奈子望向球場時專註而認真的側臉,似有所覺:“那也是經理的球風吧……哦,現在是前經理了。”

奈奈子警惕地打量他:“你想說什麽?你發現了什麽?”

“我什麽都沒發現。”桃城擺擺手傻笑,“只是想起上次在街頭球場和你搭檔的那場雙打比賽,你和現在的越前很像而已。”

“……大智若愚。”奈奈子撇過頭嘀咕,視線又悄悄地落在心愛的少年身上。

那個人是她的神,是曾經對未來絕望的自己心目中的神,是引導她成為如今這個奈奈子的神。

“你不是說過休想從你手上取得一分嗎?”又是王子殿的挑釁時間,“我拿到一分了,接下來是第二分。”

“嘖。”上次得到的教訓還是來不及制止自己的本能反應,亞久津低下頭懊惱地咬咬牙,隨即馬上擡頭正面迎擊對手的挑釁,“等你不靠激將法從我手上拿到分再說大話吧,小鬼!”

連步步為營的戰略都無法將比賽延續至勝利,連漂亮純熟的網球技術都無法戰勝目前的對手,還能怎麽做?現在的自己可以做到的事情,根本不能夠獲得想要的勝利,到底要怎麽辦?

——那就變得更強吧。變得更強,去超越自己。

嘀嗒。

汗水從發梢滴落地面,從臉頰滑入衣服,從手臂流向球拍。

——老爸,我還要變得更強,更強,更強!

還要變得更強,奔跑速度要變得更快,身體反應要變得更敏捷,雙眼捕捉要變得更細致!如果勝利是現在的自己無法辦到的事情,那就去超越現在的自己!

在這裏打倒阻擋了未來的強勁對手,我是不是就會變得比現在更強了?

“我一定要打敗你,你是我進軍世界的踏腳石。”

他的網球正在傳達出這樣的信念。這個正逐漸掌握比賽節奏的人,和自己一樣都只是一年級,甚至身高也差不多。可是,這個人卻正在做著自己不敢想象的事情——以選手的身份站在球場上獲得比賽的勝利。

松松垮垮的頭巾又一次滑落,遮住了壇太一眼前的風景。

可是,只要把遮擋在眼前的頭巾拉起來,就能看清楚自己長久以來在亞久津學長身上發現又隱忍著的憧憬了——

個子小的人就不能打網球嗎?

“2:1!青學領先!雙方換場!”

成功扭轉不利局勢的男神為什麽會黑著臉朝我走過來啊?花雲疑惑地看著他坐下來、擦汗、補充水分,心想著也許換場時間就在要如此詭異的氣氛裏結束了。

“上次你和他交手的時候,也用過這一招吧?”

花雲的大腦為男神一句莫名其妙的問話快速地運轉起來:“你是說那個激將法?雖然方式不同但本質一樣,我也是利用他的性格弱點設計了他。”

“哦——原來他也會在比賽裏動腦子啊,不錯嘛。”

男神說完這句話便上場了。盡管留下的提示不多,但對於名偵探少女來說,要推理出事件的真相已經是綽綽有餘——

在之前的網前對決裏,兩人的動作和反應都是按照原定劇情進行的。不過這只是球場之外的人所看的東西,或許只有對決的兩人才能敏銳地發現對方一瞬間的動搖。也就是說,亞久津可能從上次的打賭練習賽裏吸取了性格弱點被利用的教訓,只是慢半拍的理智阻止不了好勝心切的本能反應而已。

花雲拍了拍額頭,嘆氣:總覺得不妙啊不妙。

“不妙了啊,小姑娘。”心裏的想法被老人家以陰森恐怖的語氣說出來,嚇得花雲差點在這個年紀就要體驗到心臟停止跳動的感受,“你呀,說出‘我相信他們能夠自己解決在比賽中遇到的問題’時的表情太棒了,我忍不住也試了一下。看來效果很好呢。”

怎麽回事啊?為什麽在這場比賽裏大家都要說一些耗費腦力的內涵話啊?花雲頭痛地看向球場,只見比賽依舊沿著她所知道的軌跡發展著:亞久津把慢速球與快速球配合著使用,速度的落差以及覆雜的組合使得好不容易適應了快速猛攻的龍馬捉摸不透對手的套路。

這不是預料之中的事情嗎……誒?!花雲的右眼皮跳個不停:“這個……不是伴田老師的建議嗎?”

“確實是我的想法,但我並沒有說出來。”伴田教練笑瞇瞇地點頭,又煩惱地嘆了一口氣,“亞久津也不是會乖乖聽話的好孩子呢。不過,看來他對比賽也有了自己的思考,對勝利有了自己的執著。”

亞久津,再這樣下去,你會輸的。趁著換場休息,伴田教練用惡意調侃的方式提醒自己的球員。那孩子也預感到情況不容樂觀,卻還是態度強硬地瞪眼:“啰嗦!不用你多管閑事!我自己會想辦法!”

哎呀呀,真是一個完全不懂得尊重老人家的壞孩子。

“這場比賽,我絕對不會輸給那個小鬼。”

不過呢,在球場上,他終於稍微有一點好孩子的樣子了。

“如果能夠認真地投入到比賽之中,亞久津也許就能發現打網球的樂趣了。”伴田教練笑呵呵地說,雖然他始終都掛著微笑撲克臉,但此刻就連遲鈍的笨蛋都能明白他的心情非常好,“說起來,給了他這樣的契機,讓他的才能徹底覺醒,真是該感謝越前……呵,第二代武士。”

可是,讓他想到那個方法——球速落差感——的人,應該就是我。

花雲坐在火辣辣的太陽底下,冒起了冷汗。手指冷冰冰的,唯有手心還保留著體溫。緊盯球場的眼睛再一次看見閃動的黑影。那並不是什麽“直視太陽遺留的視覺問題”,而是不知何時偶然闖入球場的蝴蝶。

蝴蝶輕靈地扇動幾下翅膀——而這,說不定就是將來某一場龍卷風的起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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