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不是關心，而是道別……嗎？

常常陷入那段街頭偶遇回憶之中的林悅，也越來越不確定自己的判斷是否正確。所以，再三考慮之後，即使曾經被安邦叮囑過“在學校裏別跟我說話”，林悅還是跑去一班的教室去找他。

被拜托的一班同學有些為難，但在林悅充滿期待的閃亮眼神鼓勵之下，終於硬著頭皮朝教室另一邊大吼一聲：“安邦，有人找！”

坐在座位上托著下巴望向窗外的少年迷迷糊糊地回頭，循著聲音看過來，視線落在表情僵硬的同班男生身上，然後再往上移動，便又看見了熟悉的燦爛笑容：“嗨~~是我！”

林悅覺得兩人視線交匯的瞬間，安邦的臉似乎變成了神奇的走馬燈，各種各樣有趣的表情都一一呈現出來：驚訝是“那家夥怎麽會出現在這裏”，惱怒是“不是約定了在學校裏別跟我說話嗎”，疑惑是“難道發生了什麽打破約定也必須來找我的事情”，高興是“好久不見她還是老樣子啊”，等等。

這個人還真是好懂。林悅放下打招呼的手，一邊偷笑一邊蹦蹦跳跳到走廊的角落裏等他。

“我是來找你確定一件事的。”與其自己一個人對著過往回憶苦惱和猜測，倒不如直接來詢問當事人，林悅深吸一口氣，“在國慶假期偶遇之後，不管是上學還是放學，都沒能在公交車裏碰面了。”

因為是最後的道別，所以那一次才會用溫柔的聲音來仔細叮囑我嗎？

“那個啊……”安邦用手撥了撥被吹入走廊的風撩起的頭發，皺起眉努力回憶，“因為我開始騎自行車上學了。”

……咦？咦！

林悅眨眨眼：“也就是說，上次見面之後，你就開始騎車上學了？”

“嗯。自己騎車的話，每天早上就能夠多睡20分鐘。而且公交車總是很擠，我不喜歡太吵的地方。”

她往前縮小兩人的距離，仰起頭目不轉睛地打量少年的反應。安邦被突然湊上來的她嚇了一跳，臉上浮現出“你這家夥又想做什麽註意一下場合啊餵”的無奈表情。不過，只要越過這一層如同迷霧一樣的情緒掩飾，盯著那雙不擅長欺騙別人的眼睛，就可以見到真正的他了。

“我覺得……你好像在隱瞞什麽事情。”林悅敲了敲下巴，像漫畫中的小學生偵探一樣，用“原來如此，兇手就是那個人”的得瑟語氣緩緩地說，“既然騎車的好處那麽多，你為什麽拖到一個多月後才開始呢？你的騎車技術很好啊，只是熟悉路線的話，沒必要花這麽長的時間吧？”

“……”想要反駁，可是那種“這就是真相”的偵探氣場太過強大，“犯人”只能閉上嘴巴欣賞初中生女偵探的推理秀。

“是不是因為遇到了我？”林悅笑瞇瞇地指了指自己。

安邦撓了撓臉頰，撇過頭去：“對啊對啊，就是因為遇到了你這個麻煩的家夥，只好把開始騎車的日期延後了。”

跟上次見面的時候，被自己得知了他的小秘密之後，這個人就會露出害羞又別扭的神情。安邦的眼睛原本就長得非常秀氣漂亮，黑白分明，還有著濃密的長睫毛。他害羞起來的時候，那雙眼睛是濕漉漉的，不知該把視線放哪裏才好，像小動物一樣單純又可愛。

如果說眼睛確實就是心靈的窗戶，那麽這個男孩子的心一定很美。

“果然如此！”林悅高興地輕輕一拍手，“謝謝你。”

“道謝的話你要說多少遍啊？太羅嗦了。”他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課間休息的時間很短暫，尤其在久違而愉快的聊天裏更是飛快地溜走。

他們所處的角落斜上方恰好掛著鬧鈴，於是預備鈴聲一響起，林悅驚得雙手捂住耳朵。等她習慣了那陣格外刺耳的鈴聲後，才發現還有一雙手按在自己的手上，替她將那擾人的聲音牢牢地阻隔在外。

安邦一邊捂著她的手，一邊把她推去樓梯口：“你的教室在三樓，還不快點跑回去？跑啊，你傻站著做什麽？”

鈴聲很吵，護著耳朵的手很用力，但是他半是擔心半是抱怨的聲音卻清晰地從耳邊傳入心裏。

這個人啊，明明剛才還一臉不爽地表示“自己很討厭太吵的地方”，可鈴聲突然在耳邊炸開的時候，卻沒有捂住自己的耳朵，而是伸手護住了她。

即使平常會擺出冷漠的表情將周圍的人拒之千裏，但只要稍稍靠近一點點，就能馬上碰觸到他的真心實意，被他的溫柔包圍，清楚明白這個人真實的樣子。

你那麽好，跟那些不知情的人憑借毫無道理的想象而捏造出來的“安邦”完全不一樣。

“謝了！”爽朗地道謝後，林悅又被他因此而露出的“你到底要說多少次謝謝”的不耐煩表情逗笑，然後才跟著其他同學一起往三樓趕上去。

安邦懶洋洋地倚著墻壁，雙手兜著長袖外套的口袋，註視著人潮人湧的樓梯間。

趁著預備鈴與上課鈴的小小間隙沖回教室的人都擠上樓梯。每個人穿著一模一樣的冬裝校服，偶爾有幾個身強體壯的男生穿著短袖，在人群中非常顯眼。然而，比那幾個人更為顯眼的存在，是突然跑來一班教室找自己聊了一些奇怪問題的女孩子。

她在初中女生之中算是非常高挑的身材，仗著自己手長腿長，一手扒著樓梯扶手，一腳邁開把兩個階梯並作一步飛快地往上爬，還能分出一部分註意力跟身邊的同學打招呼，三下五除二便迅速登完一條樓梯。那利索的身手，看起來真像一只爬樹的小猴子。

安邦低下頭悶聲笑了起來。

話說回來，這家夥來找自己是要做什麽呢？想來想去，兩人也只是從“上學方式的改變”出發聊了一下C市的交通情況，並不是什麽特別的話題，依然像是曾經在公交車上相遇後就自然地交談起來一般。

“安邦！”女孩子精神奕奕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他茫然地擡頭望去，又是陽光燦爛的笑容和傻大姐一樣的大擺手，“下雨的時候，七號車見！”

無論多少次，他還是會如同兩人在公交車上第一次碰面的時候一樣，被那賞心悅目的笑容及其所帶來的陽光明媚的氣息驚艷得心臟狂跳——在不久之前他還以為心跳加速的理由是“驚嚇”而非“驚艷”。

科學紀錄片裏說過，人腦是非常神奇的。有些知識即便經過多次學習多次記憶，都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漸漸消失於腦海中。但某一些畫面，盡管只有匆匆一睹，卻會被小心翼翼地藏在大腦中的某些隱秘之處，歷經一輩子也無法遺忘。

那家夥的笑容，大概就是其中之一了。安邦嘆氣，聳聳肩，瞪了一眼打擾他思考的上課鈴，隨即捂著耳朵走回教室。

在那一天兩人久違地見面之後，林悅便開始在家裏掛起求雨娘。C市的秋天向來幹燥少雨，常常是一大早起來睜開眼就是晴朗的藍天和火辣的太陽，鮮少能看到陰沈沈的雨雲。

直到有一天她從被窩裏爬起來按掉鬧鐘，終於聽到窗外淅瀝淅瀝的雨聲。於是，當林二哥罵罵咧咧地埋怨著“這鬼天氣還要回學校太麻煩了”的時候，當林大哥目睹弟弟的怨念而出言警告其不許趁機翹課的時候，他們的小妹掛著幾乎咧到耳根的笑容，幸福地出門了。

“只有你才會對這鬼天氣傻笑吧，笨蛋。”摘下耳塞，安邦望著自上車後就滿臉都笑開花的林悅，嫌棄地搖搖頭。

“雨水是天空為大地流下的眼淚呢~！”林悅語氣做作地念起詩，拉長袖子裹住雙手，在車廂裏潮濕的雨水味中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下雨之後就會變得更冷了，這樣的天氣正適合吃火鍋！”

在下午四點就開始燉的牛腩已經軟得可以入口慢嚼了，把它與雞肉一起端到電磁爐上繼續加熱開煮。嫩滑的雞肉吸收了香濃的牛腩汁，連平時令人討厭的雞皮都變得格外爽口。一同燉煮已久的蓮藕好像入口便已融化，拉出許多飄著肉香的藕絲。吃完這一鍋之後，再放入青菜伴著剩下的肉汁煮火鍋，簡直回味無窮。

做完美食講解之後，林悅感慨：“好想吃牛腩煮雞啊！今晚就吃！”說完便立即掏出手機給家人發短信。

被她的一番解說勾得有些饞的安邦揉了揉還未吃早餐的肚子，嘀咕幾句“報覆社會”。他靠著車窗，手托下巴打量哼著歌發短信的少女，說：“你還是像以前一樣傻乎乎地過日子。”

林悅正沈浸在對晚餐的期待之中，也沒仔細聽，只含糊地應了一聲，依舊低頭盯著手機。

安邦繼續說：“因為吃到自己喜歡的食物而感到開心，因為買不到想吃的早餐而覺得失望，因為打開電視發現有趣的節目而大笑，因為在小測時遇到自己不擅長的題目而難過，和朋友一起享受青春，和家人一起品味人生……像個普通人一樣生活著，真好啊。”

糊裏糊塗地聽完，林悅才知道剛剛自己念詩時安邦到底有多膈應。她抓住最後的吐槽點：“難道你不是普通人嗎？”話一出口，她警惕地掃了一眼車廂，壓低聲音又問，“你是坐著太空飛船來到地球的戰鬥民族賽亞人？還是乘著時光機從未來回來的小多啦？還是被神聖計劃選中的孩子？”

要不是這家夥臉上真誠地傳達著“我會為你的真實身份保守秘密”的信息，安邦還以為她故意說這些話來嘲笑自己。他捂臉嘆息：“抱歉，我錯了。我只是一個土生土長平凡無奇的地球人而已。”

林悅惋惜地趴在椅背上。

安邦卻笑出聲來。在播放著電臺新聞的車廂裏，他的笑聲就像扒拉開草叢才能發現的一朵野花，令人眼前一亮。

“你好像有一種天賦，可以把別人煩惱很久的東西變成搞笑的事。”

“我覺得你也有這種能力啊。”對象僅限於我罷了。林悅在心裏悄悄地補充道。

後來，兩人在早餐店等著湯面端上來的時間裏，安邦才把自己的煩惱說出來。

“你會和家人吵架嗎？”

“會啊！昨晚我二哥偷吃了我買回來的果凍，我一腳踹過去，他居然找我大哥告狀！還有前天吃哈密瓜的時候，我媽覺得捧著瓜皮吃得滿手都是果汁才是正宗的吃法，認為我提議削了瓜皮切好瓜肉用簽子插著吃是異端！真是太過分了！沒有人不會和家人吵架的吧！畢竟親密地住在一起，肯定會有小摩擦。”

“嗯……我偶爾也想和家人吵一次那樣的架。”

簡短的一句話，把曾在心裏翻騰過的種種情緒、想起來仍會紅了眼眶的回憶通通一筆帶過。那些難得見到忙於工作的父母回家而泛起的喜悅、匆匆說了幾句又被撇下的失落、面對除了家具就只有自己一人的屋子所感到的寂寞，都被藏了起來。

“我說，你的眼睛還真是不會騙人啊。”丟下一句令少年摸不著頭腦的話後，林悅對送早餐來的老板娘笑瞇瞇地道謝，便專心致志地吃起湯面。

迅速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大抵都是那幾樣招數，例如身體的接觸，例如共同的話題，例如彼此的秘密。一不留神對少女傾訴了自己煩惱的安邦，漸漸發現在公交車之外的教室裏，在早餐時間之外的午休裏，也被對方纏上了。

安邦瞪著霸占了前座位置趴著桌子午睡的女孩子，莫名其妙：所以，這家夥為什麽要特地跑來他的教室午休？

百思不得其解，他幹脆放棄，握著鉛筆一心一意地畫草稿。他畫得著迷，回過神來甩甩酸澀的手時，就發現原本在午睡的少女早就醒過來，轉過身趴在自己的桌邊也不知偷看了多久。

他不好意思地收起草稿，礙於午休期間必須保持室內安靜，也難以發作，反而被對方托著腮古靈精怪的笑臉氣得惱羞成怒，憋出內傷來。

林悅遞來一張草稿紙，上面寫著：你在畫漫畫？是自己想出來的故事嗎？能不能給我看看？

安邦的回覆是：關你屁事！

那字跡可謂張牙舞爪盡顯其滿腔怒氣，書寫感嘆號之用力幾乎戳破紙張。林悅搓著紙，透過紙邊看著他兇狠的表情，吐吐舌，把自己的一只耳機塞到他手裏，然後指了指耳朵。

糊裏糊塗地塞上耳機後，安邦聽到一首輕松悠閑的英文歌。狀似隨意著手彈出的吉他聲輕快而調皮，伴著音樂唱歌的男聲慵懶又溫柔，成就了這首下雨天情人在耳邊低語呢喃的情歌，聽著聽著便能放松下來。

這首歌還真有她的風格。他想。

交流悄悄話的紙又被推了過來：我在為這首英文歌翻譯中文歌詞！

被一同推過來的還有她的翻譯——

按照往常的習慣，這是忙碌的工作日，親愛的你又早早地起床。

可難得遇上能夠睡懶覺的天氣，我想抱著你親吻著你一直賴在這床上。

和你一起待到雨停了，我會給你做你最愛吃的香蕉松餅。

看你吃得滿嘴都是果醬的可愛樣子，我笑著哄你別急，把今天當作一個悠閑的周末吧。

我們就這樣假裝下去吧，然後你會一直留在我的身邊。

屋外下起雨了，你聽到滴滴答答的雨聲在勸你嗎？

你就留在我的身邊吧。

明明那是溫暖的歌詞，明明那是一首情歌，卻犀利地把過去的記憶和心裏的聲音都譜寫在眼前。

“安邦，爸爸媽媽要去工作了。中午的時候張阿姨會來給你做飯，你一個人留在家裏可以嗎？”

“……嗯，沒問題。”

不，你們留在我的身邊吧。

安邦借著低頭看歌詞的機會，垂下眼，蓋住眼裏的萬千思緒——他可沒有忘記坐在眼前的人曾經說過“你的眼睛還真是不會騙人啊”這種話。

再度擡頭，果然看見她滿臉“快誇我厲害快誇我”的得瑟表情。安邦冷哼一聲，抓著手裏的筆敲了敲她的腦門，欣賞著對方捂著腦袋齜牙咧嘴的樣子，然後在紙上寫下評語：亂七八糟！把一句英文歌詞腦補出一篇長篇小說！

林悅不服氣地反駁：適當補充劇情豐富故事才能引起情感的共鳴！

兩人鬧歸鬧，“翻譯歌詞”的後續卻是安邦為這首歌畫了一幅海報——

房間的主人僅僅拉開了半邊窗簾。窗外淅淅瀝瀝下著雨，從半邊玻璃窗透進來的光勉強地照亮在清晨顯得很昏暗的臥室：地板上的衣服，床頭櫃上顯示時間與日期的鬧鐘，書桌上的香蕉松餅食譜，花瓶裏新換上的鮮花，墻壁上的留言條。

未拉開的另一半窗簾擋住了光，也許是臥室的女主人生怕吵醒賴在床上熟睡的男人。然而男人早在她起床外出工作時就醒來，正坐在床上郁悶地抽煙。由於光線不足，只看到男人模模糊糊卻分外落寞的身影，以及他抽煙時孤獨的亮光與惆悵的煙圈。

那一塊黑暗的地方還寫了一行歌詞：屋外下起雨了，你就留在我的身邊吧。

拿到這幅畫的時候，林悅激動地表示要把這珍貴的禮物像獎狀一樣貼在家裏的墻壁上。安邦對此的回應是六個點。倒是林家的男人們反應相當激烈：“畫畫的這小子真是厲害，變著法給我家小妹送情書呢！”

“情書……？！”正要把海報貼起來的林悅一個激靈，馬上收起了畫。第二天，她又把畫還給安邦，鄭重地說：“要把你的情書連同你的心意一起傳達給收信人才有意義，所以我不能收下它。”

“……哪裏來的收信人？”

“就是你想要留在身邊的人。”林悅踮起腳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少年，把它貼在你家最顯眼的地方，你爸媽一回家就能看見的地方！”

把你的心意告訴你愛的人，把你愛的人留在你的身邊。就像我跑去一班找你一樣，坦誠，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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