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悅從小學升上初中之後，練習網球的時間就大大減少。不過，在學生之間，魯迅叔叔那句名言依然深受歡迎並且被落到實處：時間就像海綿裏的水，只要願擠，總還是有的。

其中一滴被擠出來的水，就是晨練——早起慢跑到平時放學下車的公交站，上車後開始在腦內做發球想象練習，進校門前找一家早餐店好好犒勞自己。原本設定的訓練計劃理應如此。

開往學校的七號線在每天早晨六點半出發，間隔十分鐘就會有下一班，所以只要坐上七點之前的車，就絕對能在七點半到達學校。有了如此寬松的選擇區間，林悅常常由著自己的生物鐘清醒才起床，然後跑步到車站，遇上哪一班車，全看心情。

只有在最近這一陣子，她特地調了鬧鐘，確保自己趕去車站時，能坐上從起始站出發的第一班車。

七號線慢悠悠地駛入車站，看起來一副半夢半醒的樣子。林悅上了車，一眼掃過去便能輕易找到坐在正對著後車門的位置上挨著車窗打瞌睡的少年。

汽車搖搖晃晃地再次發動，倚著車窗的安邦也隨之輕晃一下，然後睜開眼，看見的就是這幾個星期上學時都能碰見的女孩子——淡淡的汗味，燦爛的笑容，以及明朗的問好：“早安！今天難得吹起秋風，感覺涼快多了！”

是呀，這種風和日麗的感受，從嗅覺、視覺再到聽覺，真是無孔不入，難以抵擋。

看到安邦稍微點頭之後又閉上眼愛理不理的樣子，林悅倒是毫不介意，反而靠在椅背上，瞟到車窗外的景色聯想起什麽，就嘰嘰喳喳地告訴他。

“過幾天就是中秋節和國慶長假了，可以吃月餅！”

“太甜了。”

“昨晚電視臺開始放《犬夜叉》誒，你看了嗎？”

“沒有。”

“周三又有幾何證明小測了，畫輔助線之類的解題靈感只能靠人品啦！”

“在智商靠不住的時候才會有你這種僥幸心理，不可取。”

他們碰面後，時常由林悅發起話題。安邦從一開始的話題終結者，漸漸地，學會摘下耳機跟她認認真真聊起這些日常小事。下車之後，他們便一起去吃早餐。沒過多久，自行解決早餐派之二人組迅速地稱霸學校附近的早餐店。說起來，兩人的小日子過得倒是挺滋潤的。

“我看你最近心情特別好，狀態也不錯，本來還擔心全組備戰比賽，留你一個人到小學組當陪練，你會抗議呢。”大戰在即，忙得焦頭爛額的教練好不容易抽空和林悅聊一聊訓練進度，“訓練計劃完成得如何？需要做調整嗎？”

“基本沒問題……”一想到這些日子以來自己花費心思制造的“公交偶遇”，林悅就汗顏又心虛，“除了利用乘車時間進行想象練習這一點。”

教練一聽，毫不在意地擺手：“沒關系，想象練習還能撿其它垃圾時間來做。況且，我聽其他學員說，七號線經常出現專門對學生下手的小偷，甚至還有瞄準女學生的變態。你上學放學的時候，還是打醒十二分精神，別因小失大。”

見自己的學生意外的滿臉呆滯地應了一聲，教練挑起眉問道：“怎麽了？你沒聽說過七號線的扒手和變態？總之，以後坐車可別顧著發呆了，你並不是每一次都能有這樣的好運氣。”

“是呀，哪能有這樣的好運氣。”越是回想起之前的事情，林悅的聲音就越發低了下去。

“這幾天正好是國慶長假，你還是按上學期間的訓練計劃做吧，多出來的時間就去看看隊友的初賽。看比賽也是一種訓練方式，給我全力以赴地上，聽到沒有？”

如果教練知道正是由於自己無意中提及的“七號線傳聞”而導致林悅觀看比賽時頻頻開小差，完全把她的囑咐拋之腦後，恐怕會氣得拉著林悅一起下地獄。

林悅頭一次體會到國慶七天假期原來也是度日如年。她是個行動派，向來心直口快。現在心裏早就有了想法，卻苦於沒有對方的聯系方式，只能眼巴巴地盼著假期結束後的“公交偶遇”，林悅簡直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在開學之前，愛操心的兄長當然跟自己提起過“七號線的扒手和變態”，只是林悅左耳進右耳出，上了車反而沈浸在與C校擦肩而過的郁悶之中。即使身為一個幸運C，她鮮少遇到好事，也幾乎不會碰上壞事，但那微妙的運氣為何每一次都能奏效？

某一個人的幸運，或許是因為有另一個人在保駕護航吧。

好想假期趕快結束，好想再一次坐上七號線的首班車，好想快點見到他，好想對他說一聲謝謝。

心不在焉的林悅自然分不清場內選手打出的到底是上旋球還是下旋球，一直瞪著鐵絲繞起來的小洞發呆。偶爾也會有幾球實在精彩，引起圍觀群眾齊齊鼓掌叫好，她才迷迷糊糊地朝球場看了幾眼，也跟著嚷嚷幾聲。

例如，現在這一個滾網後改變了方向的球。選手連忙轉過身去接，伸直手臂揮拍，竟然就打到了對手意料之外的後場底線去了。有些觀眾還吹起口哨，連走神的林悅都收斂了天馬行空的思緒，看得雙眼發光。

雖然對手打的不是殺球，可那接球姿勢感覺就是……

“棕熊落網！”站在林悅身旁的人把她心裏的答案喊了出來。那清脆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八月酷暑裏的一陣涼風，讓人神清氣爽，心曠神怡。林悅望過去，對方是一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女孩子，穿著一身令她眼紅的C校初中制服，也是一副打量疑似同好的樣子。

兩個女孩子在眼神交接的一瞬間，都從對方眼中感覺到某種志同道合的熱情，無需言語就能迅速判斷敵友，彼此心照不宣地露出友好的笑容。

“我叫梁梓君，男神就是能打出棕熊落網、飛燕還巢和白鯨的青學天才不二周助！”

介紹熊殿的臺詞比介紹自己的還要長啊，林悅覺得很有趣：“我是林悅，喜歡的人是山吹的單打王牌‘Lucky千石’。”

梁梓君顯然很意外，不過那稍微有點失禮的驚訝被她掩蓋過去，只留下一點好奇：“第一次在三次元裏遇到千石的粉絲，真是Lucky~”

“因為我吉運一般，所以特別喜歡依靠自己的能力紮紮實實獲得幸運的千石。”

“唔……我好像是從臉開始關註熊殿的呢。”梁梓君撓了撓臉頰，有些不好意思地指著身後的網球場，“不過我現在還是對於網球一竅不通的體育渣，只能看懂神似棕熊落網的那球而已。”

被她那麽一提醒，林悅啊了一聲，終於想起自己來觀賽的初衷：“完了，根本就沒看進去……一定會被教練罵死的。果然比賽還是自己上場打才更有意思嘛！”

同為網王粉的少女們一見如故，話題從“林悅的網球經歷”轉到“梁梓君的聲樂課”。打得一手好球的大神給體育渣通俗地講解一些網球趣事，明日的歌壇之星則禮尚往來地哼唱了幾首心頭好。

以二次元為基礎拔地而起的友情，在觀賽結束後的回程上遭遇了第一道考驗。

“咦？中獎了？”梁梓君手裏的瓶蓋印著“再來一瓶”，正好兩人離開小賣部不遠，她決定馬上回去兌換獎品，免得又放著放著就忘記了，浪費這好運氣，“我去去就來！”

林悅把自己的瓶蓋仔仔細細地查看一遍，當然毫無收獲。話說，小君順路經過網球場進來看一看就能看到“棕熊落網”，隨手挑一瓶飲料就是“再來一瓶”，怎麽看都是A級的運氣值。說不定，自己其實是“能為身邊的人帶來好運”的體質呢？這麽一想倒是有些欣慰。

但她仍然沮喪地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你沒事吧？”

一模一樣的開場白，難以捉摸的登場時機，還是那個氣質冰冷如霜的少年。他正架著一輛自行車，單腳撐在地上，一邊撥著車鈴一邊側頭詢問。

比起自己定好鬧鐘掐準時間制造出來的“偶遇”，這個人總是能憑借緣分抓住最好的機會出現在她的面前——初次在操場旁，之後在公交車上，如今在小賣部前，都是如此。真是甘拜下風。

“怎麽可能沒事！”林悅捏著手裏的瓶蓋，一臉憤憤不滿，“沒能在瓶蓋裏找到‘多謝惠顧’這四個字，作為老顧客的我對飲料公司太失望了！真想給所有空溜溜的瓶蓋都寫上那四個字，當作安慰獎！”

安邦冷靜理智地指出這個想法的不切實際之處：“中獎率只有百分之四十，給百分之六十的瓶蓋都印上‘多謝惠顧’，成本就會增加，誰都不願意做這種沒有任何建設意義又浪費錢的事情。”

“我也只是說說而已。”林悅聳聳肩，突然來了一個新想法，又握起拳頭深呼吸，“我決定了——明年的生日願望就是‘能買到再來一瓶的幸運飲料’！”

“正常人的生日願望應該是‘身體健康’‘收到愛的告白’‘期末考試會有好成績’‘放假去某個城市旅游’之類的有意義的東西吧？”

“哦——那些事情，只要我想辦法努力就可以實現，怎麽能夠白白浪費一年一次的生日願望！”那理直氣壯的理由聽起來真令人信服，“所謂的願望，就是一些盡了人事也只能聽任天命的東西！比如中獎！”

雖然安邦被這番豪言壯語稍微震撼到，但他還是有自己的理智：“那是概率問題，以後在數學課上也會學到的。”

“……跟你聊天好無趣啊。”

“哦，下次在公交車上碰見了，你可別跟我說話。”

林悅嘀咕幾句“小氣鬼”，又招來對方的瞪視。無奈少年的眉眼長得太秀氣，用那雙水靈靈亮晶晶的眼睛瞪人反而像是嬌嗔一樣，毫無攻擊力可言。

說起“公交車”，林悅終於實現從假期開始就沒完沒了的念想：“那時候在車上見面，前兩次‘你沒事吧’其實是提醒我，對嗎？所以我到底是被小偷還是被變態盯上了？”

“誰知道那人有什麽不良居心，反正你就是個倒黴鬼。”安邦低下頭，又撥了幾下車鈴，“我沒說錯吧，你的反射弧果然很長。”

那軟綿綿的罵聲砸在林悅身上，也不痛，反倒癢得她瞇起眼笑：“但是，謝謝你啊，謝謝你一直保護我。”

本來打算傲嬌地駁回去的安邦，擡頭看到她的笑臉，卻不好意思地撇過頭掩飾：“你呀，以後坐車可別顧著發呆了，並不是每一次都能有這樣的好運氣。”

他說出了和教練相同的話，但達到了和教練完全不同的效果。

依依不舍地目送少年騎車離去，直到那背影在拐彎之後徹底消失了，林悅才放下揮舞不停的手。她耷拉著腦袋回頭，撞見的卻是躲在一邊看好戲不知看了多久的梁梓君，頓時害羞臉紅地嘿嘿笑，企圖蒙混過關：“拿到獎品了嗎？”

“是~呀~”梁梓君不懷好意地拖長聲音應道。她搖了搖手中的獎品，一雙眼睛八卦兮兮地圍著林悅轉呀轉：“和‘路上偶遇喜歡的人’相比，‘再來一瓶’的運氣真是不值一提了。”

林悅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只好兩眼望天裝傻裝聾。

梁梓君再接再厲：“你所說的‘吉運一般’，或許不太準確哦。把少得可憐的運氣積攢起來用到自己最渴望的東西上，那就是非常厲害的幸運事件了。”

如果運氣也有“天然”與“人工”之分，那麽球賽之後的偶遇必定是天賜，而之前的上學同行則是林悅苦心經營的結果。但，後者終究在國慶假期之後迎來了它的極限。

從初秋走入深秋，不管林悅如何調整上學放學時間，都再也沒能在公交車上遇到安邦，當然也沒有遇到小偷或變態。

如果缺乏另一個人的珍惜與配合，幸運就會沒辦法延續下去了。

與之相反的是，她所能聽到的關於安邦的傳聞，逐漸變得豐富起來。

“一班那個年級第一總是獨來獨往，聽說他在班上也沒什麽朋友，是不太好相處的人。”

確實如此，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是一個人在踢“足球”。以前跟他一起上學放學時，也不會碰到需要打招呼的同學。和他聊天，也是努力了很久才漸漸找到能夠聊起來的話題，在此之前基本都是冷淡的單音回應。與其說“不太好相處”，林悅倒覺得安邦是個“不擅長表達自己”的“傲沈型少年”——習慣性對別人傲嬌後又偷偷地消沈。

“安邦他長得好看，成績好，又有運動天分，滿足這些設定的人不是優質基就是集郵男。”

雖然天生一副不錯的皮相，但這個人並不懂得妥善運用。最好的例子就是，他的常見表情都是冷淡派的。盡管不是手冢部長那樣的威嚴面癱，可他不茍言笑的樣子真是難以親近啊。所以說，這種“優質基”和“集郵男”的惡意揣測，不就和第一條中的“沒朋友”沖突了嗎？

“我同學說周末的時候看見安邦和一個□□的成年女性逛街呢！”

如果那位同學遇見的人確實是安邦，那麽他在出門前大概會用草稿紙計算過“自己根本沒有購買欲卻要陪別人逛三四條街”和“一個人舒舒服服宅在家裏”的收益比，只是一不小心用錯公式才會答應邀約的吧？

“前幾天學校不是有人打群架嗎？尖子班一班也有人參與了！會不會就是他啊？”

你指望一個走進早餐店因為懶得多走幾步所以只會挑門口附近位置坐下的人去大動幹戈，而且是一個“沒朋友”的家夥為了義氣而約架，是不是太天真了？或許比起動手，他更喜歡動動嘴皮子就能收拾別人呢。

——綜上所述，你們談論的人確定是安邦嗎？

從小就被家人教育“不要輕信傳聞”，並且依照林悅的親身經歷，也深以為“我有個朋友走在路上被人拍了一下就暈乎乎地言聽計從被騙財騙色”之類的傳聞不靠譜，因此她對那些來源不明的“聽說”都是一笑置之。

然而，聽到別人將一些毫無道理的想象和猜測施加在自己認識的人身上的時候，在他們只為說來一時爽的傳聞中看見人設崩潰的安邦的時候，林悅憤怒了：“隨便評論一個自己根本不了解的人，你們實在太過分了！”

“我們只是說說而已。況且他一直都沒有澄清也沒有表態，說不定事實就是如此呢？”

林悅突然想起在俱樂部裏關於自己的一些傳言：“你們經常說林悅打網球很厲害，總是出人意料，真的是這樣嗎？要不她怎麽一直都不敢參加正式比賽來證明自己的實力？畢竟僅僅是相互切磋的練習賽，誰會認真啊？”

如果一個人嫌麻煩而懶得處理流言蜚語，是不是就活該被誤解為“默認”？如果一個人從未贏得名次獎杯頭銜榮譽，是不是就活該被視為“弱者”？

有時候，林悅路過一班，瞟見課間休息也坐在座位上安靜看書的安邦，就會想起他對自己說出“你是話嘮嗎？在學校時就別來煩我了”這番話時無奈的笑容，也會想起球場偶遇時他丟下一句“就這樣吧，再見”就騎車離開的身影。

——你呀，以後坐車可別顧著發呆了，並不是每一次都能有這樣的好運氣。

那不是關心，而是道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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